《悼亡人时光机》沉着冷静的爆米花

6、A5 高三的

　　高三的压力是无声的凌迟。
　　日日题海沉浮，月月模考排名，紧绷的弦时刻悬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分数裹挟的沉重。
　　学校大约是怕这群卷王彻底疯魔，总喜欢最紧绷的阶段穿插些莫名其妙的集体活动。
　　无关升学，无关分数，更像一场仓促潦草的情绪泄压口，让被试卷困住的少年们，短暂挣脱窒息的高三桎梏。
　　五花八门的活动经常冷不丁的冒出来，什么体育节的50对50拔河比赛、语文节的配乐诗朗诵、英语节的莎士比亚周等等，哪儿跟哪儿都不挨着。大家就像魔怔了一样见招拆招，学校说干啥就干啥，一个个的跟走火入魔也差不多。
　　体育节的拔河比赛是上午通知的，比赛是下午开赛的，主打一个潦草，50对50基本就是全员参加了，还好拔河这运动并不难，大家安排一下前后位置就上了场。
　　只是赛前一天的体育课踢足球的时候，文达落地时不慎崴了脚踝，到了拔河比赛这天还不太受力，只能在一边旁观。
　　操场人声鼎沸，秋风卷着喧嚣的呐喊席卷全场，郗愔站在队伍最前列，双手死死攥住粗糙的麻绳。
　　所有人都压低重心、严阵以待，谁也没料到开局即是意外。
　　裁判哨声刚落，对面班级也不知道哪来的小聪明，上来就大力摇摆，郗愔他们一个不防被拽的重心不稳，不受控制地朝着侧面移动，眼看就要摔倒。
　　郗愔不敢松手，准备硬抗这一下侧摔。下一秒，文达一个健步冲上来，郗愔肩膀撞在他腰腹间，堪堪稳住身形。少年温热的躯体紧贴而来，带着鲜活的体温与干净的气息，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清晰地传到郗愔身上。
　　这是他们相识至今，最亲密的一次身体接触。
　　仓促，慌乱，不合规矩，却滚烫得刻入骨髓。
　　赛场裁判当即吹哨叫停，判定双方违规，本局无效，比赛重新开始。周遭的喧闹嘈杂仿佛被瞬间隔绝，郗愔耳畔只剩自己剧烈失序的心跳声，震得耳膜发麻。
　　那场拔河比赛，最后是他们班赢了，其实赢了也没有奖品，只是让高三学生放松放松罢了。
　　欢呼的人群簇拥成一团，郗愔穿过重重人群看着远处的文达。这场短暂的触碰，就这样成了郗愔往后余生反复回味的珍贵碎片。

　　体育节的热闹潦草落幕，语文节的活动接踵而来。
　　全班一起上的配乐诗朗诵，他们班选了郭沫若的《凤凰涅槃》。
　　文达是语文课代表，揽下了整场节目的统筹工作，第一时间转头找到了郗愔。
　　“能不能帮我一起弄？”
　　郗愔没有半分犹豫，应声点头。
　　那些日子，两人趁着课后间隙、晚自习空档，并肩打磨细节。从诗词段落的改编拆分，到背景音乐的筛选敲定，再到全班几十人的队形走位、情绪调度，二人分工合作默契十足，将一场班级展演打磨得愈发完整。
　　表演当天，舞台灯光昏沉错落。凤凰涅槃，悲壮盛大，于绝境处浴火重生。
　　【我们年青时候的新鲜哪儿去了？】
　　【我们青年时候的甘美哪儿去了？】
　　【我们青年时候的光华哪儿去了？】
　　【我们年青时候的欢爱哪儿去了？】
　　四联诘问，字字戳心。台上众人皆在吟诵青春怅惘，唯有郗愔，将两世的悲欢尽数藏入其中。
　　他见过青春落幕，尝过半生荒芜，熬过数十年无他的孤寂。他失去过年少的新鲜、人生的甘美、眼底的光华、唯一的欢爱。
　　借着舞台动作的设计，两人转身对视。灯光落在少年眉眼，温柔又鲜活。千言万语，半生执念，最终都化作这一眼绵长的凝望，无人察觉，无人读懂。

　　语文节就此翻篇，余热未消，英语节的莎士比亚周又接踵而至。
　　班级抽签选定的剧目，是莎翁四大悲剧之一的《哈姆雷特》。
　　年少不识愁滋味，偏爱极致浓烈的悲剧叙事。十七八岁的少年，总觉得悲剧是深刻，是风骨，是与众不同的青春注解。可郗愔历经七十余载人间磋磨，早已褪去年少轻狂，蹉跎人间越久，越不爱看虐文，余生所求，不过团圆安稳。
　　只是这场戏，他无从推脱，也不愿错过。文达主动请缨出演哈姆雷特。清冷又执拗的少年风骨，与角色的困顿挣扎莫名契合。
　　排练最吃力的片段，是奥菲利亚离世后，哈姆雷特与她哥哥雷欧提斯的对峙，愤怒、痛苦、绝望、疯癫，层层情绪交织，分寸极难把握。
　　那一周的大课间两人都没去踢球，郗愔留在教室陪他反复打磨，帮他拆解台词、调整情绪、揣摩动作，陪着他一遍遍沉沦在悲剧的极致痛苦里，耐心细致，不厌其烦。
　　郗愔本不爱虐恋，只因那人要出演，便随着他把苦涩咀嚼了一遍又一遍。
　　正式演出当晚，礼堂座无虚席，灯火璀璨。
　　登台前，文达将自己的佳能相机递到郗愔手中。
　　“帮我拍几张，留个纪念。”
　　郗愔抬手接过，轻声应下。他们之间，确实应该留个念想，只不过，终究是没有留下。
　　舞台灯光亮起，帷幕拉开。一身戏服的文达立于高台之上，将哈姆雷特的偏执与绝望演绎得淋漓尽致，台词语调层层递进，情绪张力拉满，牵动着台下所有人的心神。
　　郗愔举着相机，透过小小的取景框，一寸寸描摹台上少年的模样。镜头里的人光彩夺目，惊艳全场。而他借着镜头的名义，一寸寸收藏这场盛大的终章。
　　身在热闹人间，满目鲜活烟火，心底却只剩一片荒芜的私念。
　　戏会落幕，人会退场，所有的光华与璀璨，终将归于沉寂。

　　一枕黄粱，大梦将醒，可梦中人只想沉溺其中，哪怕迷失心魂，再不见归途。

　　【作者瞎说几句】
　　以上活动都是我们当时参与过的，其实还有更多，我们的高中生活真的是又卷又乱又鲜活，好怀念啊……但我不想再来一次了，真的是太疯魔了
　　哈姆雷特和雷欧提斯的对峙在原文第五章，不是原文的终章但也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