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亡人时光机》沉着冷静的爆米花

4、A3风纪委员 那一整

　　那一整天的课堂，高热的钝痛都死死黏在郗愔的筋骨里。
　　太阳穴突突地跳，视野时不时发虚，笔尖落在试卷的题干上，明明是烂熟于心的公式，落笔时却几度滞涩。七十二岁的心智撑得住半生孤寂，却撑不住这具高热的身体。
　　熬到下午放学铃响，郗愔终究是受不了了，即使是吃了药，那毕竟是流感。虽然比不上后世的新冠，但也霸道的很。
　　摊在桌面上的全国二卷理综卷还空着一半大题，写不动了真的写不动了，潦草的演算痕迹停留在电磁感应的最后一步，他抬手按了按发胀的额头，一片滚烫。

　　他翘了晚自习。
　　宿舍楼道安安静静，郗愔躺回空无一人的床铺，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个干净挺拔的身影。
　　就这么回来了，还有点不真实。一觉醒来，不会又是个梦吧。
　　他很想再多看文达一眼，可又轻轻按住了心底翻涌的贪恋。
　　来日方长。
　　他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他穷尽一生换来的重生，拥有了来之不易的重逢时光，便不必急于一时的凝望。

　　一夜好眠，梦中是时光机研发成功前夜，助理忧心忡忡的目光。
　　“郗老，按照目前的能量体系推算，DWR时光机的回溯驻留时长有限，您大概只能在过去停留一年，值得吗？”
　　白发苍苍的老者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没关系。”
　　“我和他的故事，满打满算，也不够一年。”
　　他们的交集，从来就短暂得可怜，一年时光，足够囊括所有悲欢。

　　次日清晨，薄雾未散，晨光浅浅漫过窗棂。郗愔赶在早读铃响前走进教室。
　　刚落座，视线就被桌上的东西吸引。一杯水，一盒药，一份饭。
　　干净规整，妥帖细致，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身侧的少年抬眼望来，语气自然又随意。
　　“退烧了吗？先吃哪个你自己选。我是跑校生，搞物资比较方便。你看看还需要什么？”
　　微风拂动文达额前的碎发，少年眉眼温柔，笑意浅浅。
　　郗愔垂眸看着桌上的东西，心脏在胸腔里轻轻震颤，软得一塌糊涂。
　　“谢谢。”

　　前世，他曾无数次回望青春，复盘心动的起点，或许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瞬间，而是这个平平无奇的清晨。
　　从一杯水，一盒药，一份饭开始，悄然生根，葳蕤抽条，暗自疯长，枝繁叶茂，从此在心底种一棵参天大树，任风欺雪压，再不撼动分毫。
　　只是这份惦念一生的心动，于文达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无关偏爱，无关私心。
　　本性使然，仅此而已。

　　郗愔从小到大都没有谈过恋爱，18岁的母胎单身，说起来倒也常见。 当然后来一直母胎单身到72，这就不怎么常见了。
　　那时他冷静自律，沉稳克制，成绩中上，身心健康，是老师眼里最省心的那种学生。在遇见文达之前，他的世界里只有书本、试卷和理想，从未有过心动，从未有过偏爱。
　　他所在的重点高中有很多莫名其妙的严苛校规。其中一条是【严禁一男一女单独相处】，美其名曰杜绝早恋苗头。
　　为了守住这条规矩，每个班级都设立了风纪委员。而郗愔，就是本班的风纪委员。

　　可规矩是死的，少年人的情愫是活的。刻板的校规从来挡不住破土的情窦，班里的少男少女依旧悄悄爱慕、两两相伴，甚至大大方方地在他眼前double date,全然不惧他这个风纪委员。
　　郗愔从不苛责，也从不举报。
　　他默默看着旁人热烈的青春，看着他们明目张胆的欢喜，看着他们在高压的高三里，靠着彼此的爱意支撑前行。
　　后来毕业十年同学聚会，当年那些在他眼皮底下偷偷相伴的少年少女，真的成了好几对。唯独他这个执掌风纪的委员，从头到尾，是实打实的单身。
　　后来的年岁，孤单又漫长。世人说他清高，说他孤僻，说他眼高于顶，说他曲高和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早已塞得满满当当，再空不出分毫。

　　前世，年少时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开窍太晚，心性太冷，对情爱之事天生迟钝。
　　直到高中才幡然醒悟，他不是开窍晚，他只是不喜欢女生。
　　这份隐秘的、小众的心意，在那个保守闭塞的年代，是不敢宣之于口的。
　　彼时世人不会称之为同□□恋，只会冠以不堪的字眼，谓之变态、神经病，还有更难听的。谁家若是出了这样一个孩子，全家人都会被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哪怕你成绩拔尖、品行端正、前途光明，也会被全盘否定。家长会反复叮嘱自家孩子：别跟他走太近，小心被带偏。
　　流言蜚语足以压垮一个人的一生。何况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从未遇到过让他心动的人。
　　没有波澜，没有悸动，他便乖乖把自己锁在世俗的正轨里，雕琢一副好学生的面具，独自度过一年又一年枯燥孤寂的时光。

　　直到十八岁这年，他遇见了文达。
　　前世，他便隐约心动，重逢之后，郗愔愈发清晰地察觉到文达的温柔。
　　或许是初见那日他红了的眼眶，给文达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往后的日子里，文达总会下意识地照顾他。
　　有时是早读时顺手多带的一颗水煮蛋。
　　有是晚自习刷题疲惫时，悄悄推过来的一袋坚果。
　　有时是难题卡壳时，耐心俯身，一字一句帮他梳理思路、拆解步骤。
　　有时是实验课结束后，主动伸手接过他的试管，默默清洗整理。
　　细碎的温柔，日复一日，贯穿枯燥的高三时光。郗愔尽数收下，默默珍藏，却从不敢妄自贪恋，不敢自作多情。

　　他太清醒了。
　　文达不是。
　　他一早就知道，又何必逼他。
　　人生已然苦多，少有人走的路更是荆棘遍布。自己生而如此，走也就走了，拖不相干的人受苦做什么。
　　那份无微不至的照拂，只是少年天性里的热忱与善良。文达是人间暖阳，愿意照亮身边每一个人，而自己，不过是他阳光普照之下的芸芸众生罢了。
　　前世，他便是靠着这份清醒，心安理得地靠近，小心翼翼地贪恋。
　　他笃定文达心思纯粹，永远猜不到自己心底那点隐秘龌龊的心思，于是他借着同桌的身份，偷偷沾染了一年的温柔。

　　这辈子重来一次，他更不敢越雷池半步。
　　他见过别离，熬过生死，懂了宿命不可更改。他不是归人，没有资格奢求偏爱，更没有资格妄图圆满。
　　他唯一的心愿，自始至终，都简单得可怜。
　　他只想再看看他，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