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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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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玄尘走了三天,走到了那座山脚下。
他上一次来是二十多年前,那时候方兰生还在昆仑山上修行,他来山脚下的镇上办事,路过这座山,远远看了一眼。山不高,但秀气,满山翠竹,雾气缭绕。那时候他没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会为了找师兄再走一趟。
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时候看见了那棵桂花树。树冠遮天蔽日,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树底下有一座坟,坟头上插着一枝桂花,已经干枯了,但还立着。坟前的石碑上刻着“周夫子之墓”五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学生方念立”。
玄尘在坟前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上走。走到山顶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座茅屋。茅屋比他想象的小,但很干净,屋顶的瓦片整整齐齐的,墙上的裂缝用黄泥补过了,院子里搭着葡萄架,葡萄藤爬得密密匝匝,架子下面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院子角落里有一棵桂花树,和山下那棵是一对,只是小一些。桂花树底下也有一座坟,坟头上种着一丛竹子,竹叶沙沙响。
方兰生正蹲在葡萄架下劈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手臂。他的头发全白了,在日光下白得刺眼。他劈柴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斧头落下去的时候稳准狠。柳如烟坐在石桌旁择菜,头发挽着,用一根木簪别住,鬓边也有了白霜。她择着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方兰生,嘴角带着一丝笑。
玄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脚有千斤重,迈不进去。他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柳如烟抬头看见了他。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说:“玄尘?你怎么来了?”
方兰生放下斧头,转过头来。他看见玄尘,眉头皱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问:“出什么事了?”
玄尘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来。柳如烟给他倒了一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方兰生。他说:“师兄,乐无忌来了。”
方兰生的手顿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柳如烟看见他攥了攥拳头。他问:“什么时候?”
玄尘说:“四天前。他到了东海,在我的道观里坐了一会儿,在榕树上下了毒咒。方念把毒咒破了。”
方兰生的身体紧了一下。他问:“念念受伤了吗?”
玄尘说:“没有。她把毒破了。五个孩子一起帮的忙。”
方兰生松了口气。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水。柳如烟坐在他旁边,手搭在石桌上。她问:“乐无忌是谁?”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前世的师弟。比我小一岁。我们三个——我、玄尘、乐无忌——从小一起在昆仑长大。他学什么都快,剑法只比我慢一点。后来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看着玄尘。玄尘接过话头,把乐无忌杀了两个同门的事说了一遍。柳如烟听完,问:“他为什么杀那两个同门?”
玄尘说:“那两个同门追他。掌门让他回去受罚。他不肯。两个人动手了,他杀了他们。”
柳如烟说:“他杀的那两个同门,是什么样的人?”
玄尘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平时管我们管得很严。”
柳如烟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那两个人,有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玄尘沉默了。方兰生接过来说:“那两个弟子,一个叫明心,一个叫明性。明心管戒律,明性管刑罚。他们手里过了不少人。有的是妖,有的是人。明心曾经因为一个弟子偷吃了一块饼,打断了他的腿。明性曾经把一个犯错的弟子关在寒潭里,关了七天,出来的时候那人已经疯了。”
柳如烟说:“乐无忌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该杀?”
方兰生说:“乐无忌走的那天晚上,明心和明性追他追到山门口。乐无忌问他们,你们杀过多少人。明心说,我们奉门规行事。乐无忌说,门规是你们定给别人的,不是定给自己的。然后他拔了剑。三招。两剑。明心和明性倒下了。”
玄尘坐在旁边,低着头。柳如烟看着方兰生,问:“他杀了他们,你怎么看?”
方兰生说:“我那时候在闭关。等我出来的时候,乐无忌已经走了。我站在山门口,看见明心和明性的尸体。我没有多想。我觉得乐无忌是叛徒,杀了同门,罪该万死。后来我转世了,在人间活了二十年,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我想起明心打断那个弟子的腿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我什么也没说。我想起明性把那个弟子关进寒潭的时候,我也站在旁边。我还是什么也没说。乐无忌杀了该杀的人,我什么都没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粗糙,掌心全是茧。他说:“乐无忌来找我,大概是因为他恨我。他恨我那时候什么都没说。他恨我后来成了剑仙,替昆仑杀妖,替天行道。他觉得我跟他一样,手上沾着血,但我是昆仑的忠臣,他是昆仑的叛徒。他觉得不公平。”
柳如烟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她问玄尘:“乐无忌现在在哪里?”
玄尘说:“我不知道。但我离开东海的时候,感觉到他就在附近。他可能跟着我来了。”
方兰生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朝山下看了看。山路蜿蜒而下,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看不见人影。他转身走回来,说:“他既然来了,就会现身。他从来藏不住。”
那天晚上,三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方念不在,茅屋显得空了许多。方兰生做了饭,手艺还是那样,糙米饭配咸菜。咸菜是柳如烟腌的,放了糖,提鲜。玄尘吃了一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说:“念念说的法子,真管用。”
柳如烟说:“她什么都跟你说了?”
玄尘说:“她什么都跟我说。她心里藏不住事。”
方兰生端着碗,看着桂花树。月亮挂在树梢上,银白的光洒下来,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他忽然说:“玄尘。”
“嗯。”
“乐无忌来的时候,念念怕不怕?”
玄尘想了想,说:“她没怕。她看见乐无忌心里是空的。她跟我说,那个人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灯。”
方兰生攥紧了筷子。他问:“她看见乐无忌心里是空的?”
玄尘点头。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比我强。我从前站在乐无忌面前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我只看见他的剑。”
那天夜里,方兰生做了一个梦。梦见很多年前,在昆仑山上。他和乐无忌还年轻,两个人在崖边练剑。乐无忌的剑法又快又狠,他的剑法又稳又准。两个人过了几十招,最后乐无忌一剑刺过来,他没有躲,剑尖停在他喉咙前面一寸。乐无忌收了剑,喘着气说:“师兄,你为什么不躲?”
他说:“你刺不下来。”
乐无忌笑了。那笑容很年轻,很干净,嘴角弯弯的,露出几颗白牙。他说:“你怎么知道我刺不下来。”
他说:“因为我是你师兄。”
梦醒了。方兰生睁开眼,天还没亮。柳如烟睡在他旁边,呼吸匀匀的。他侧过身看着她的脸。月光照着她,白净净的,安安静静的。他伸出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没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还在天上,桂花树的影子长长的。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树上的叶子密密麻麻的,在风里沙沙响。他想起乐无忌按在榕树上的那只手。他想起玄尘说的黑气。他忽然觉得,乐无忌这些年大概过得不好。心里没有灯的人,过得都不好。
天亮的时候,方兰生决定下山。他对柳如烟说:“我去东海。念念在那里,乐无忌也在那里。我得去。”
柳如烟说:“我跟你一起去。”
方兰生看着她。她站在那里,头发挽着,穿着一身旧衣裳,脸上带着一种他熟悉的神色。那种神色她从前在昆仑山上面对玄真的时候有过,面对掌门的时候有过。他问:“你确定?”
她说:“念念是我闺女。乐无忌冲着你来的,也就冲着我来的。咱们一起。”
方兰生点了点头。他转向玄尘,说:“你呢?”
玄尘说:“我回东海。道观里那几个孩子还在等我。”
三个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锁了茅屋的门。方兰生最后看了一眼院子。桂花树在风里摇着,葡萄架上的叶子沙沙响。他想起方念小时候在院子里跑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桂花树下和狐狸说话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朝他挥手的样子。他转过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他们走了五天,走到了东海边。站在那座山坳外面的时候,方兰生远远看见了那棵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他走近了看,榕树的叶子有些发蔫,虽然没枯,但不如正常的叶子绿。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掌心感觉到一丝极淡极淡的凉意。
玄尘推开观门,院子里很安静。三清殿的香还在燃着,袅袅的。厢房的门都关着,厨房里灶是凉的。玄尘喊了一声:“念念?”
没人应。他走进院子,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他的脸色变了。他挨间推开厢房的门,方念的房间是空的,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阿远的房间也是空的。石头的、小雨的、阿莲的、阿呆的,全是空的。
方兰生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口井。井边的竹子在风里沙沙响。他走到井边,低头看了看井水。水面上浮着一片桂花。他蹲下来,把那片桂花捞起来。桂花是新鲜的,金黄色的,像是刚落下来不久。他把桂花放在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极淡极淡的桂花香。
他站起来,看着玄尘。玄尘的脸色白得吓人。他说:“他们不在。乐无忌来过。”
方兰生把那片桂花攥在手心里。他说:“他带走了他们。”
柳如烟站在榕树下,手按在树干上。她闭上眼,感觉着树里的东西。那丝黑气还在,但比玄尘说的要淡了些。她睁开眼,说:“念念把毒破了,但乐无忌又下了新的。这一次他没下在树上。他下在了井里。”
方兰生走到井边,低头闻了闻井水。水是清的,没有异味。但他信柳如烟的话。她从前是蛇妖,对毒物比人敏感。他问:“念念喝了井水吗?”
柳如烟说:“喝了。但她有清心玉。清心玉能解百毒。其他几个孩子没有,可能已经毒发了。”
方兰生攥紧拳头。他转过身,看着观门外那条通往海边的路。路上没有人,但路边的草丛里有脚印。好几个脚印,大大小小的,从观门口一直延伸到海边。他沿着脚印走过去,走到海边的礁石上。礁石上湿漉漉的,像是刚被海水洗过。他蹲下来,看见礁石缝里夹着一样东西。他伸手抠出来,是一块布片。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枝桂花。
是方念衣裳上的。
他把布片攥在手里,站起来。海浪打上来,溅了他一身水。他站在礁石上,看着茫茫的大海。海面上有雾,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他对着海面喊了一声:“念念!”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卷走了。他站在礁石上,等着。等了一会儿,海面上忽然亮了一下。很淡很淡的光,从雾里透出来。那光他认得,是清心玉的光。
他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她正朝他走过来,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她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喘着气说:“念念在那边。我感觉到她了。”
方兰生指着海面上那点光。柳如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了。那点光在雾里忽明忽暗,像是在招手。她攥紧了他的胳膊,说:“他在海上。他把孩子们带到了海上。”
玄尘站在礁石上,看着那点光。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他说:“我知道那个地方。东海里有一座岛,叫幽灵岛。乐无忌从前在那里住过。他跟我说过,那个岛上有一种石头,能隔绝所有的气。在岛上,任何人都感觉不到别人的存在。他把孩子们带到那里,就是为了让我们找不到。”
方兰生说:“那你怎么知道那个岛在哪里?”
玄尘说:“我不知道。但他会来。他既然带走了念念,就是要引我们去。他会在岛上等。”
方兰生看着海面。那点光已经消失了。海面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朝观里走去。柳如烟和玄尘跟着他。他走进三清殿,在神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出来,走到院子里那口井边。他把手掌贴在井沿上,闭着眼。
柳如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她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把手从井沿上拿开。他的掌心里多了一点光。很淡很淡的青光,和清心玉的光不一样,比那个更沉些,更老些。他把那点光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来。
他说:“我去幽灵岛。”
玄尘说:“你知道在哪里?”
方兰生说:“不知道。但念念知道。她身上的玉会指引我。”
他走到榕树下,把那片桂花放在树根上。桂花贴着泥土,慢慢融进去了。榕树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比刚才绿了些。他站起来,看着柳如烟。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他说:“你在岸上等着。”
她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幽灵岛很危险。”
她说:“念念是我闺女。”
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向玄尘,说:“你留在岸上。那几个孩子的身体还没好,需要人照顾。如果我们在岛上出不来,你带着他们走。”
玄尘攥着拳头,嘴唇紧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兄。”
“嗯。”
“乐无忌从前不是这样的。”
方兰生看着他。
玄尘说:“他从前救过一只猫。那只猫从树上掉下来,他跳起来接住了。他自己的胳膊摔断了,猫没事。他抱着猫笑,笑得很开心。”
方兰生说:“我知道。”
玄尘说:“他变成这样,是因为昆仑。因为明心和明性。因为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
方兰生说:“我知道。”
玄尘说:“你见到他,别杀他。”
方兰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不杀他。”
他转过身,走出观门。柳如烟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海边的礁石往东走,走到一处浅滩。方兰生从怀里掏出一片蛇鳞。那片鳞很小,青翠青翠的,是柳如烟当年留给他的那片。他把它放在浅滩的水面上,鳞片浮在水面上,发着幽幽的光。那光指向东边。
他牵着柳如烟的手,走进浅滩。海水没过脚踝,凉凉的。两个人跟着那片鳞的光往东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海面上忽然升起一片雾。雾很浓,白茫茫的,看不见天也看不见海。方兰生攥紧了柳如烟的手,她回攥着他。两个人并肩走进雾里。
雾里很静,什么声音也没有。方兰生低头看那片蛇鳞,它在雾里发着光,像是海面上唯一的灯。他跟着那点光往前走。脚下的水越来越深,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他回头看了柳如烟一眼,她正看着他,脸上没有害怕。他继续往前走。水没过了胸口,又没过了肩膀。他把蛇鳞含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来划水。柳如烟在他旁边游着,她的水性比他好,游得轻松些。
游了很久,雾忽然散开了。前方出现了一座岛。岛不大,光秃秃的,全是黑色的石头。岛中央有一座石山,山不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个洞口,黑黝黝的,看不见里面。
方兰生游到岸边,爬上一块礁石。他把柳如烟拉上来。两个人浑身湿透,站在黑石头上,看着那座岛。海风从岛的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咸腥,不是腐烂,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香味。桂花的香味。
方兰生闻着那股香味,忽然笑了一下。他攥紧了柳如烟的手,朝那个洞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