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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   第十五章

      东海的日子过得比山里快。

      方念在观里住了三个月,把阿远、小雨、石头、阿莲每个人的事都管了一遍。阿远写了信,没有寄出去,但写了之后心里那盏灯稳了。小雨对着海喊了几十次娘,喊到最后一次嗓子没哑,反而笑了。石头哭过那一场之后,话更多了,每天追着方念说东说西,从海里的鱼说到天上的云,说到方念耳朵起茧。阿莲开始说话了,虽然每次只说几个字,但比从前强。有一天她甚至主动给方念盛了一碗饭,方念接过来,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玄尘也变了。方念帮他点的那一点光,虽然微弱,但一直没灭。他开始每天早上去海边的礁石上打坐,坐很久。方念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我在找青姑。你说她在洞庭湖,但我找的是她的气息。也许她来过东海。”

      方念觉得他有点傻。但她没说。她觉得傻比空好。

      第四个月,来了一个人。

      那天方念正在院子里练剑。玄尘教了她一套新剑法,说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一共三十六式,她学到第十八式,剑法里有一个转身的动作,她练了几遍都不顺。阿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转身的时候重心偏了,往左偏了半步,所以下一式接不上。”

      方念试了一下,果然好了。她看了阿远一眼,阿远别过脸去,耳朵有些红。方念说:“你怎么知道的?”

      阿远说:“我练过。我以前也卡在这一式,卡了两个月。”

      方念说:“谢谢。”

      阿远没说话,转身走了。方念继续练,练到第二十四式的时候,观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玄尘不在,去镇上买米了。方念收了剑,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袍角绣着金线云纹,腰间挂着一块白玉佩,头发用一根银簪束着,面容白净,眉目俊朗,年纪看不太出来,像是三十多岁,又像四十多。他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方念,嘴角带着一丝笑。

      方念看着他,没说话。她看见那人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灯。她见过很多人,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盏灯。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快灭了,有的烧得旺。但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有。像是一间很久没人住的屋子,连蜘蛛都不结网。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好听,温温润润的:“小姑娘,这里是玄尘的道观?”

      方念说:“是。”

      那人说:“玄尘在吗?”

      方念说:“不在。去镇上了。”

      那人说:“那我等他一会儿。”他说着就往里走,脚步很自然,像是回自己家一样。方念侧身让了让,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那人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在那棵榕树上停了一会儿,又扫了一眼三清殿,最后落在方念脖子上的清心玉上。

      他的目光在那块玉上停了一瞬。很短,但方念看见了。她感觉到那块玉忽然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

      那人收回目光,在石桌旁坐下来。他坐得很随意,像是坐在自己家的椅子上。他抬头看着方念,问:“你是玄尘的徒弟?”

      方念说:“是。”

      那人说:“你叫什么名字?”

      方念说:“方念。”

      那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方念看见了。他问:“方兰生是你什么人?”

      方念说:“我爹。”

      那人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嘴角弯弯的,露出几颗白牙。但方念觉得那个笑不对劲。哪里不对劲她说不上来,就是不对劲。她说:“你认识我爹?”

      那人说:“认识。很久以前认识。”

      方念在他对面坐下来。她看着他,毫不掩饰地打量。他坐在那里,任由她看,甚至还微微侧了侧脸,像是让她看个清楚。他问:“你看什么?”

      方念说:“看你心里有什么。”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带着一点好奇。他问:“你看见了什么?”

      方念说:“什么都没有。”

      那人说:“什么都没有?”

      方念说:“空的。没有灯。”

      那人看着她的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深,有些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他说:“你这个本事,跟谁学的?”

      方念说:“天生的。”

      那人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榕树的树冠。榕树的气根垂下来,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看了一会儿,说:“你爹好吗?”

      方念说:“好。”

      那人说:“你娘呢?”

      方念看了他一眼。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不对劲。她说:“你为什么问我娘?”

      那人说:“没什么。好奇。”

      方念说:“你和我爹是什么关系?”

      那人想了想,说:“从前是同门。”

      方念说:“昆仑的?”

      那人点头。

      方念说:“那你来找我师父做什么?”

      那人说:“叙旧。”

      方念没再问了。她站起来,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给他倒了一碗。那人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说:“这井水还是这么咸。”

      方念说:“海边的井都咸。”

      那人把碗放下,不再喝了。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方念继续练剑,练到第三十式,那人忽然开口说:“你这一式转身的时候,剑尖要再抬高两寸。对,就这样。”

      方念试了一下,果然顺了。她收了剑,看着那人。那人朝她笑了一下,笑得比之前真了些。他说:“你爹从前也练过这套剑法。他练得比我好。我练到第十九式就练不下去了,他练完了三十六式。”

      方念说:“你为什么不练了?”

      那人说:“因为第十九式的时候,我做了一个选择。从那以后,我就再也练不下去了。”

      方念想问什么选择,但那人已经站了起来。他走到三清殿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回来,在院子里踱了一圈。他走到榕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掌按在树皮上,停了几息。方念看见他的手心有一丝极淡极淡的黑气渗出来,钻进树皮里,又消失了。

      那人收回手,说:“这棵树长得真大。玄尘种了多少年?”

      方念说:“二十三年。”

      那人说:“二十三年。从一棵小苗长成这样。不容易。”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念忽然看见他心口那片空空的黑暗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最深的地方浮了上来。但只是一瞬,又沉下去了。那人转过身来,看着方念,说:“你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方念说:“大概傍晚。”

      那人说:“那我下次再来。”

      他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方念一眼。他说:“小姑娘,你脖子上的那块玉,别摘。”

      方念说:“我师父也说别摘。”

      那人说:“你师父说得对。摘了你承受不住。”

      他推门走了。方念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消失在榕树后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清心玉,玉还是温的,和平时一样。但她想起他刚才按在榕树上的那只手。她走到榕树下,把掌心贴在树干上。她什么也感觉不到。那丝黑气已经融进去了,和树里原本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出来了。

      傍晚玄尘回来,方念把那人来的事说了。玄尘听完,脸色变了。他问:“他长什么样?”

      方念描述了一遍。暗红锦袍,金线云纹,白玉佩,银簪。玄尘的脸色越来越白。他问:“他说他叫什么了吗?”

      方念说:“没说。”

      玄尘站在院子里,手攥着拳头。方念从没见过他这样。她问:“师父,你知道他是谁?”

      玄尘沉默了很久,说:“乐无忌。”

      方念说:“乐无忌是谁?”

      玄尘说:“我师兄。比我大两岁,比方兰生师兄小一岁。我们三个从前在昆仑一起长大。方兰生师兄练剑最快,乐无忌学什么都快。后来出了一件事。掌门让乐无忌去杀一个妖,他不肯。他说那个妖没害过人。掌门说,你杀不杀。他说,不杀。掌门说,那你就走。他走了。走的那天晚上,他杀了两个同门师兄弟。从那以后,他就成了昆仑的叛徒。我找了他二十年,没找到。”

      方念说:“他今天来过了。他在榕树上按了一下。”

      玄尘冲到榕树下,把双手按在树干上。他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脸色很难看。他说:“他在树上留了东西。一种毒咒。三天之内,这棵树会枯。”

      方念说:“那怎么办?”

      玄尘说:“我去找他。”

      方念说:“你知道他在哪里?”

      玄尘说:“不知道。但他会回来的。他既然来了,就不会走。他在附近。我能闻到他的气息。”

      那天晚上,方念坐在屋里,把清心玉攥在手心里。她给家里写信,写了乐无忌的事。她写:爹,娘,今天来了一个叫乐无忌的人,是师父从前的师兄。他在榕树上下了毒咒。师父说他从前杀了两个同门,逃了二十年。他来的时候看了我的玉,还问我娘好不好。我觉得他不是单纯来找师父叙旧的。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念念。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窗外海风呼呼地吹,榕树的叶子沙沙响。她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幅“静心”。那两个字的光比平时弱了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她闭上眼睛,听见远处有什么声音在响。很轻很轻的,像是一把刀在石头上磨。

      第二天早上,方念去看那棵榕树。树叶还是绿的,但有些叶子开始卷边了,像是被火烤过。玄尘站在树下,脸色不好。他说:“毒入根了。比我想的快。”

      方念说:“我能救吗?”

      玄尘看着她。他想了想,说:“你试试。你的气跟别人的不一样。你身上有蛇妖的内丹,那是自然的东西。也许能克他的毒。”

      方念把手按在树干上。她闭上眼,感觉到那棵树里的东西。树汁在缓慢地流动,每一片叶子都在收缩。她的手掌底下,一股温热的气从清心玉里流出来,渗进树皮里。她跟着那股气往树根走,走到最深处,看见一团黑气缠着树根。那团黑气像一条蛇,又像一条蝎子,盘在那里,往外吐着毒。

      她用自己的气去推那团黑气。黑气退了一点,又涌上来。她再推,它再涌。推了十几下,她额头上全是汗,气有些接不上来。阿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他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他的气也不多,但他把力气借给了她。然后是石头,然后是阿莲,然后是小雨,最后是阿呆。五只手搭在她身上,把各自的那点气都借给了她。

      方念忽然觉得胸口一热,清心玉亮了起来。那光顺着她的手臂灌进树里,像一股滚烫的热水浇在冰上。那团黑气吱吱叫着,往树根外面退,退到泥土里,散了。方念把手收回来,靠在树干上直喘气。树上的叶子轻轻抖了一下,卷起来的叶子慢慢舒展开了。虽然不如原来那么绿,但活过来了。

      玄尘站在旁边,看着方念,又看了看那几个孩子。他忽然说:“你们几个。”

      孩子们看着他。

      他说:“从明天开始,我教你们一套合击的剑法。一个人打不过的,五个人一起打。”

      方念问:“为什么?”

      玄尘说:“因为乐无忌还会来。他下的毒被我破了,他会来问是谁破的。到时候你们得能护住自己。”

      方念说:“我们打得过他吗?”

      玄尘说:“打不过。”

      方念说:“那教我们剑法有什么用?”

      玄尘说:“打不过可以跑。跑不过可以拖。拖到我回来。”

      方念说:“你去哪里?”

      玄尘说:“我去找你爹。乐无忌冲着他来的,你爹得知道。在我回来之前,你们五个要互相护着。”

      方念看着他,忽然想起方兰生。她想起她走的时候,方兰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她想起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她忽然有些想他。但她没说。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那天下午,玄尘走了。他走的时候把榕树上的一片叶子摘下来,揣在怀里。他说:“如果乐无忌再来,你们就拖住他。拖到我回来。”

      方念问:“你多久能回来?”

      玄尘说:“快的话七天,慢的话十天。”

      方念说:“我们等你。”

      玄尘看着她,忽然伸手在她头上拍了一下。像方兰生拍她那样。他说:“念念,你比你爹强。”

      方念说:“哪里强?”

      玄尘说:“他从前只会杀。你会救。”

      他转身走了,灰扑扑的道袍在风里飘着,很快就消失在榕树后面。方念站在观门口,看着他走远。然后她转身走回院子里,对那五个孩子说:“来。练剑。”

      阿远第一个走过来,拔出剑。然后是石头,小雨,阿莲,阿呆。五个人站在院子里,围成一个圈。方念站在中间,拔出玄尘留给她的那把剑。剑是普通的铁剑,不长,但握着顺手。她看着那五张脸,看见他们心里的灯都亮着。阿远的灯是橘黄色的,稳的。小雨的灯是淡蓝色的,还在微微晃。石头的灯是金灿灿的,亮得刺眼。阿莲的灯是灰白色的,但比从前亮了些。阿呆的灯是暖融融的,像一个小火炉。

      她说:“今天练第一式。”

      五个人同时出剑。剑光在院子里闪了一下,映着三清殿的匾额,映着那棵刚活过来的榕树,映着井边那丛翠绿的竹子。海风从榕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桂花香。方念不知道那桂花香从哪里来的,但她闻见了。她握紧剑,喊了一声:“再来。”

      五把剑同时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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