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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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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东海之滨,有一座观。
观不大,藏在山坳里,背靠峭壁,面朝大海。观门前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天蔽日,气根垂下来,扎进土里,又长成新的树干,独木成林。玄尘推开观门的时候,方念跟在他身后,背着包袱,仰头看那棵榕树,看得脖子都酸了。
玄尘说:“这是我来东海第一年种的。那时候只有手指粗,现在都这么大了。”
方念说:“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玄尘想了想,说:“二十三年。”
方念跟着他走进观门。观里很干净,院子里扫得一尘不染,石桌石凳摆得整整齐齐。正面是三清殿,供着三尊神像,香炉里插着三炷香,袅袅地燃着。偏殿是厨房和库房,后面还有两排厢房,一间挨着一间,数了数有七八间。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边种了一丛竹子,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玄尘带她穿过院子,走到后面那排厢房前。他推开最里面一间,说:“你住这间。隔壁是小雨,再隔壁是阿远。其他几个孩子住在前面那排。”
方念探头看了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台上放着一个陶罐,罐里插着一枝干了的野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心”两个字,笔力遒劲,她认得是玄尘的笔迹。她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到窗边往外看。窗外是一片菜地,再往远处就是海。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里和山里不一样。山里的风是甜的,有桂花香;这里的风是咸的,有海的味道。
当天晚饭,方念见到了那几个孩子。一共五个,三男两女。最大的男孩叫阿远,十五岁,长得又高又壮,浓眉大眼,坐在饭桌最边上,埋头吃饭,谁也不看。第二大的女孩叫阿莲,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脸色有些黄,不怎么说话。剩下三个都比方念小,一个叫小雨,九岁,眼睛大大的,红红的,像是随时要哭;一个叫石头,八岁,虎头虎脑的,吃饭最快;还有一个叫阿呆,也是八岁,反应慢半拍,别人笑他他也跟着笑。
方念坐在他们中间,端着碗吃饭。玄尘做的饭,手艺一般,糙米饭配咸菜,咸菜还是他自己腌的,太咸了。方念咬了一口咸菜,皱了一下眉头。坐在她旁边的小雨看见了,小声说:“咸吧?师父腌咸菜总是放太多盐。我跟他讲过好多次了,他不改。”
方念说:“我娘做的咸菜好吃。她放糖。”
小雨看着她,眼里有些好奇:“你娘会做饭?”
方念说:“会。她做得最好吃的是桂花糕。”
小雨说:“桂花糕是什么?”
方念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小雨可能从没见过桂花。她说:“是甜的。软软的。上面撒芝麻。”
小雨咽了咽口水,没再问了。
吃完饭,方念帮着收拾碗筷。阿莲也在收,两个人碰了手,阿莲缩了一下,低着头绕开她走了。方念端着碗走进厨房,玄尘正在洗碗。她站在旁边,把碗递过去。玄尘接过来,说:“你娘做的咸菜,真的放糖?”
方念说:“放。放一点点。提鲜。”
玄尘想了想,说:“明天试试。”
那天晚上,方念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海风。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有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打鼾。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幅“静心”两个字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的,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两个字在发光。很淡很淡的光,像是夜里海面上远远的渔火。
她闭上眼睛,想起了柳如烟。不知道娘现在在做什么。大概在院子里坐着看月亮。不知道爹在做什么。大概在劈柴。或者坐在桂花树下,看着月亮发呆。
她想了很久,想到困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玄尘把五个孩子叫到院子里,排成一排。方念站在最边上,看着对面那五张脸。玄尘说:“这是方念。从今天起,她跟你们一起练功。她年纪和你们差不多,但本事比你们大。你们有什么心里过不去的,可以跟她说。”
阿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方念看了他一眼。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玄尘带着他们练剑。方念没有剑,站在旁边看。她看见阿远挥剑的时候手臂绷得紧紧的,像是跟剑有仇。她看见阿莲的剑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她看见小雨的剑在抖,她整个人都在抖。她看见石头的剑法有模有样,但眼睛一直在瞟别人,怕自己比别人慢。她看见阿呆的剑慢吞吞的,但很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躁。
练完剑,玄尘让他们打坐。方念坐在他们后面,闭着眼,感受着院子里的气。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阿远那边飘过来,热热的,烫烫的。她睁开眼,看见阿远眉头紧皱,嘴唇紧抿,两只手攥着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看见他心里的那盏灯在剧烈地摇晃,火苗是暗红色的,烧得又急又猛。
她悄悄站起来,走到阿远旁边,蹲下来。阿远感觉到有人,睁开眼,看见是她,皱起眉头说:“你干什么?”
方念说:“你心里有一个人。一个男人。你恨他。”
阿远的脸一下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瞪着她说:“关你什么事!”
方念说:“你恨他,但你更想他。你想他回来找你。”
阿远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脚步很重,踢得地上的石子乱飞。
玄尘走过来,看着阿远的背影,又看了看方念。他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方念说:“他心里的灯在晃。每晃一下,就有一个人影出来。那个人影是个男的,瘦瘦的,脸上有疤。他每次想起来的时候,又恨又疼。”
玄尘沉默了一会儿,说:“阿远的爹脸上有疤。三年前,他把他卖了,换了三坛酒。阿远跑出来,被我捡到。他恨他爹,但他夜里做梦喊的都是他爹。”
方念说:“他过不去。”
玄尘说:“你能帮他吗?”
方念想了想,说:“我试试。”
那天下午,方念在井边找到了阿远。他正蹲在井沿上,拿石子往井里扔,咚的一声,水花溅起来,他就笑一下。方念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阿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扔石子。
方念也捡了一块石子,扔进井里。咚。她扔得没他远,水花小些。阿远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方念说:“你爹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阿远的手停住了。他把石子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是我打的。”
方念没说话。
阿远说:“有一回他喝醉了,打我娘。我抄起板凳砸了他一下。砸在他脸上。他捂着脸上,血从手指缝里流出来。他看了我一眼。我以为他要打死我。他没有。他转身走了。后来他就把我卖了。”
方念说:“你恨他吗?”
阿远说:“恨。”
方念说:“你还想他吗?”
阿远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他闷闷地说:“有时候想。想他戒了酒的样子。他从前没喝酒的时候,教我认过字。他认得不多,就会写他自己的名字。他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完了让我跟着写。我写得歪歪扭扭的,他就笑。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方念看见他心里的那盏灯忽然亮了一下。那火苗从暗红色变成了橘黄色,虽然还在晃,但暖了些。她说:“你恨他,是因为他卖了你。你想他,是因为他教过你写字。这两件事都是真的。你恨他可以,你想他也可以。不冲突。”
阿远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他说:“我恨了他三年。我以为恨一个人就不能想他。”
方念说:“能想。恨和想是两回事。你恨他卖你,想你爹教你写字的时候。那个教你写字的爹,和卖你的那个爹,是同一个人,但他们做的事不一样。你可以恨他做的事,想你记着的那个人。”
阿远看着她,看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在笑。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我师父似的。”
方念说:“你师父看不见你心里的灯。我能看见。”
阿远低下头,把手里攥了半天的石子扔进井里。咚。他看着井水里一圈一圈荡开的波纹,说:“那我怎么办?”
方念说:“你写封信给他。”
阿远说:“写什么?”
方念说:“你想写什么写什么。骂他也行。问他过得好不好也行。什么都行。你写了,心里那盏灯就不晃了。”
阿远没说话。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了。方念蹲在井边,看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她看见自己脖子上的清心玉在微微发光,映得她的脸白净净的。
那天晚上,阿远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在写字。他找玄尘要了纸和笔,趴在石桌上写,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废了就揉成团扔在地上。方念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了,没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阿远写到最后,把笔一摔,趴在桌上不动了。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把最后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看见方念站在那边,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方念也朝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练功的时候,阿远还是那副样子,绷着脸,谁也不理。但方念看见他心里的那盏灯不晃了。火苗稳稳的,亮亮的。他挥剑的时候,手臂没那么紧了,像是卸了什么重东西。
过了几天,小雨来找方念。她蹲在方念的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说:“念念姐,我心里有个人。”
方念说:“你娘?”
小雨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她点头,一边哭一边说:“我娘死了。三年前死的。她死的时候我在旁边。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雨,你要好好的。然后她就闭上眼睛了。我每天晚上都梦见她。她站在一片白雾里,看着我,不说话。我想走过去,走不过去。我一直走一直走,走不到她身边。她也不过来。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方念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她说:“你娘不是不想过来。她是过不来。她站在那边,是让你过去。但你还没到过去的时候。”
小雨说:“那我什么时候能过去?”
方念说:“等你不哭了的时候。”
小雨说:“我不哭了。”
方念说:“你现在就在哭。”
小雨擦了擦眼泪,不哭了。但过了一会儿又哭了。她说:“我忍不住。”
方念说:“那就哭。哭到不想哭了,就能过去了。”
小雨看着她,泪眼模糊的。她说:“真的?”
方念说:“真的。你娘站在那边,不是不心疼你。她是知道你能走过去。她等着你。”
小雨低下头,把脸埋进方念的被子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方念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她看见小雨心里的那盏灯被泪水泡着,火苗湿淋淋的,但还在烧。烧得很小,但没灭。
那天之后,小雨还是哭,但哭得少些了。她开始跟着方念练剑,剑还是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方念教她一个法子,让她每次想哭的时候,就对着海面喊一声。小雨试了一次,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喊了一声“娘”。海浪涌上来,淹没了她的声音,又退回去。她喊了几次,嗓子喊哑了,但心里那盏灯的火苗稳了些。
石头是个没心没肺的,整天乐呵呵的。方念观察了他好几天,发现他心里的那盏灯亮得刺眼。太亮了,亮得不正常。她找了个机会问他,才知道石头的爹娘是渔民,出海打渔遇了风浪,再没回来。石头被他叔叔收养,叔叔对他不好,但石头从来不哭。他说他哭不出来。
方念说:“你哭不出来,是因为你把眼泪藏起来了。藏得太深了,连你自己都找不到了。”
石头说:“那我怎么办?”
方念说:“你跟我来。”
她把石头带到海边的礁石上。那天风很大,浪很高。方念让他站在礁石上,对着大海喊。石头喊不出来,站在那里傻笑。方念说:“你想想你爹。想想他最后一次出海之前跟你说了什么。”
石头的笑僵住了。他站在礁石上,风吹得他衣裳猎猎响。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又张了张嘴,这次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呜咽。然后他忽然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出来。哭得很大声,撕心裂肺的。海浪打上来,溅了他一身水,他也不动。方念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石头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趴在礁石上直喘气。他抬起头,满脸泪痕,看着方念,说:“我爹最后一次出海的时候跟我说,石头,你在家听话,爹回来给你带糖。”
方念说:“那你现在可以哭了。哭完了,你爹就听见了。”
石头又哭了一会儿。哭完了,他站起来,用袖子把脸擦干净。他看着海面,海面上风平浪静了些,夕阳照在水面上,碎金一样。他忽然说:“念念姐,我爹是不是变成鱼了?”
方念说:“也许吧。”
石头说:“那他肯定是一条大鱼。他水性可好了。”
方念笑了。石头也笑了,笑得傻乎乎的,嘴角咧到耳朵根。
阿莲是最难的一个。她从来不跟方念说话,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她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练功。方念观察了她好几天,发现她心里那盏灯几乎要灭了。火苗小得可怜,灰蒙蒙的,随时可能被风吹灭。她心里的那盏灯里,有一个人影,是个男人,年轻男人,瘦瘦高高的。那个人影一直在笑。
方念找了个机会,趁阿莲一个人在井边洗衣服的时候走过去。她蹲在阿莲旁边,拿起一件衣裳帮着搓。阿莲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两个人并排蹲着搓衣裳,搓了好一会儿。
方念说:“你心里的那个人,是谁?”
阿莲的手停住了。她盯着盆里的水,盯了很久。然后她说:“我哥哥。”
方念等着。
阿莲说:“我哥哥比我大两岁。我爹娘死得早,就我们俩相依为命。他什么活都干,给人放牛,给人割稻子,给人挑水。挣了钱就给我买吃的。他自己饿着,也要让我吃饱。后来有一年闹饥荒,实在没吃的了。他听说镇上有人收人,就去了。走之前跟我说,阿莲,你等着,哥哥挣了钱就回来接你。他走了之后,再没回来。”
方念说:“你找过他吗?”
阿莲说:“找过。找了三年。后来玄尘师父路过,把我捡了回来。他说我哥哥可能已经不在了。我不信。我总觉得他还活着。可他要是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找我?”
方念看见她心里的那盏灯又暗了一些。她说:“你哥哥走的时候,跟你说了什么?”
阿莲说:“他说等着。”
方念说:“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阿莲说:“在等。”
方念说:“你在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你把所有东西都赌在这个等上面。你心里那盏灯快灭了。”
阿莲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干干的,没有泪。她说:“那我怎么办?”
方念说:“你哥哥让你等着,是让你好好活着等着。你现在这样,不算好好活着。”
阿莲说:“我做不到。”
方念说:“你试着做。从明天开始,跟我们一起练功。练完了跟我们一起吃饭。吃饭的时候说一句话。一句话就行。”
阿莲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了一会儿,她说:“说什么?”
方念说:“随便。今天的咸菜太咸了,也行。”
阿莲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方念看见了。她心里的那盏灯亮了一下,虽然还是暗的,但比之前好了一些。
一个月过去了。方念给家里写了第一封信。她坐在桌前,铺开纸,蘸了墨,想了半天,不知道写什么。最后她写:爹,娘,我在东海很好。师父做的咸菜太咸了。我教他放糖,他不听。这里有几个孩子,各有各的心事。我帮他们看心里的灯。有的亮了,有的还没亮。我挺好的。你们好吗?桂花树开花了吗?娘做桂花糕的时候少放点糖,爹血糖高。念念。
她把信折好,交给玄尘。玄尘说:“我明天让人送到镇上寄。”
方念说:“师父。”
玄尘说:“嗯?”
方念说:“你心里的那盏灯,为什么一直是灭的?”
玄尘愣了一下。他看着方念,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我从前做错过一件事。那件事之后,我心里那盏灯就灭了。”
方念说:“什么事?”
玄尘说:“我从前是昆仑的弟子。有一年,掌门让我去杀一个妖。那妖是个蛇妖,修行了八百年,在洞庭湖边住着。我去了,找到她,她正在湖边给一群孩子讲故事。那些孩子都是附近的渔家孩子,她每天给他们讲一个故事,讲完了就让他们回家。我在旁边看了三天。她确实没害人。但掌门有令,我还是动手了。她跑,我追。追到湖边,她没路跑了,转过身看着我。她问我为什么,我说门规。她说她从来没害过人。我说门规。她笑了。然后她跳进了湖里。我没杀她。但她再也没上来过。我站在湖边等了一天一夜,湖面上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说:“我后来离开了昆仑。我在东海边种了这棵榕树,建了这座观。我教这些孩子练剑,教他们打坐。但我心里那盏灯再也没亮过。”
方念看着他。她看见他心口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那盏灯确实灭了,灭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她说:“师父,你后悔吗?”
玄尘说:“后悔。”
方念说:“那为什么不亮?”
玄尘说:“大概是因为我没找到方法。我念了二十年的经,练了二十年的剑,做了二十年的善事。但那个蛇妖跳进湖里的样子,我每天夜里都能梦见。”
方念说:“她叫什么名字?”
玄尘说:“青姑。她叫青姑。”
方念站起来,走到玄尘面前。她伸出手,把手掌贴在他心口上。玄尘低头看着她的手,没动。方念闭上眼,感觉着他心口那片黑漆漆的地方。她把自己的气渡了一点进去,很微弱的一点,像是冬天里呵在窗玻璃上的一口热气。那片黑暗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极深的地方翻了个身。
她睁开眼,收回手。她说:“师父,青姑没死。”
玄尘愣住了。
方念说:“她跳进湖里之后,变成了一条鱼。现在还在洞庭湖里游。”
玄尘盯着她,嘴唇抖了抖。他问:“你怎么知道?”
方念说:“我看见的。”
玄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海风从榕树那边吹过来,吹动他灰扑扑的道袍。他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遮住脸,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但眼睛亮了些。
他说:“谢谢。”
方念说:“不客气。”
那天晚上,方念坐在窗前写信。第二封信,她写:娘,我今天帮师父看了一盏灯。他心里的灯灭了二十年,我帮他点了一点。不知道能不能亮起来。洞庭湖里有一条鱼,叫青姑。如果爹知道洞庭湖,能不能告诉他,那条鱼还在。念念。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海风一阵一阵的,吹得窗户纸哗哗响。远处有海浪的声音,有海鸥的叫声,有榕树叶子沙沙的响声。她躺在床上,看着墙上那幅“静心”,觉得那两个字的光比之前亮了些。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