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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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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方念十二岁那年,山上来了一位道人。
那道人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背上背着一柄剑,剑鞘上落满了灰。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棵桂花树,看了很久。方念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他,歪着头打量了一番,说:“你找谁?”
道人转过头来,面容清瘦,眉目疏朗,年纪看不太出来,像是三十多岁,又像是四十多。他看着方念,笑了一下,说:“找你。”
方念说:“我不认识你。”
道人说:“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你叫方念,你娘是千年蛇妖柳如烟,你爹是昆仑剑仙转世方兰生。你脖子上那块玉是清心玉,你身上有千年蛇妖的内丹碎片。你六岁那年跟百里屠苏说过话,你九岁那年替方兰生还了二百一十九个妖的命债。你十一岁那年周夫子死了,你在他坟前说替他教二牛认字。我说的对不对?”
方念把水盆端稳了,看着他,问:“你是谁?”
道人说:“我叫玄尘。从前是昆仑的人。”
方念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娘,有人找你。”
柳如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个道人,脚步顿了一下。她走到院子门口,把方念拉到身后,看着玄尘。玄尘朝她拱了拱手,说:“嫂子。”
柳如烟说:“你叫我嫂子?”
玄尘说:“方兰生是我师兄。从前在昆仑的时候,他教我练剑。我那时候年纪小,总练不好,他不嫌我笨,一遍一遍地教。后来他转世了,我找了他很久。”
柳如烟说:“玄真让你来的?”
玄尘摇头:“师兄不知道我来。我是自己来的。我在山里修行,前几日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算到师兄在这里。我来看看他。”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没有玄真那种说不清的东西。她侧了侧身,说:“进来坐吧。”
方兰生从山上砍柴回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坐着一个灰袍道人,方念正蹲在他面前,跟他说着什么。他走近了看,看清那人的脸,手里的柴火差点掉在地上。
玄尘站起来,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局促。他说:“师兄。”
方兰生把柴火靠在墙根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他比玄尘高半个头,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他说:“你长高了。”
玄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笑容比刚才自然了些。他说:“师兄,你老了。”
方兰生说:“能不老吗。都五十多了。”
玄尘说:“师兄,我找了你二十多年。”
方兰生说:“找我做什么。”
玄尘说:“想跟你说句话。”
方兰生看着他,等着。玄尘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师兄,你从前教我的那套剑法,我一直练不好。你走了之后,我自己练了二十年,还是练不好。”
方兰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在玄尘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还是这么笨。”
玄尘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他别过头去,假装看桂花树。方念蹲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看见玄尘心里那个红的,和周夫子一样,是悔过的颜色。但比周夫子的浅,像是快烧完了。
那天晚上玄尘留下来吃饭。柳如烟做了几个菜,方兰生从床底下摸出一坛酒——是去年他自己酿的桂花酒,埋在地下才一年,还不太醇。他给玄尘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喝,方念在旁边蹲着看。
玄尘喝了一口酒,皱着眉头说:“师兄,你这酒不行。”
方兰生说:“你行你酿。”
玄尘说:“我不会。”
方兰生说:“那就闭嘴喝。”
玄尘闭嘴了。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头。他放下碗,看着方兰生,说:“师兄,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件事。”
方兰生说:“说。”
玄尘看了方念一眼,又看了柳如烟一眼。他说:“我在东海边上有一座道观,不大,但清净。我在那里收了几个徒弟,教他们练剑、打坐、修行。都是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男有女,最大的十五,最小的八岁。”
方念听到这里,耳朵竖了起来。玄尘继续说:“我教了他们几年,发现有几个资质很好,但缺一样东西。缺一个能看见他们心里那盏灯的人。我能教他们剑法,教他们心法,但我看不见他们心里有什么。他们练到一定地步就练不上去了,因为我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心。”
他顿了顿,看着方念。他说:“念念,你能看见别人心里的东西。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东海,帮我教那几个孩子?”
方念愣住了。她转头看方兰生,又看柳如烟。方兰生端着酒碗没说话,柳如烟也沉默着。方念低下头,想了一会儿,问玄尘:“去多久?”
玄尘说:“你想去多久去多久。三个月,半年,一年,都行。我那里有地方住,有书读,有人陪你练功。你去了之后,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
方念又想了想,问:“那几个孩子,心里都有什么?”
玄尘说:“有一个男孩,他爹把他卖了,他恨他爹,恨了三年。有一个女孩,她娘死了,她天天梦见她娘,梦见她娘跟她说话,说了三年。还有几个,各有各的心事。我教他们剑法,他们能练,但练到心里那关就过不去。你去了,帮他们看见自己心里的东西,他们就能过去。”
方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手指细细的,掌心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她想起周夫子的话——这个本事要是压不住,她会疯的。她想起她帮二牛看心里的恨,帮二牛找好东西。她想起她在桂花树下跟那些狐狸说话,帮它们看伤口。她忽然觉得,她会的这些,好像就是为了做这件事的。
她抬起头,看着方兰生。她说:“爹,我想去。”
方兰生端着酒碗,看着她。她十二岁了,长高了不少,眉眼长开了,像柳如烟,又像他。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笃定的东西。他忽然想起她六岁那年,站在溪水边,对百里屠苏说“我替我爹还”。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眼睛亮亮的,什么也不怕。
他把酒碗放下来,说:“你想好了?”
方念说:“想好了。”
他说:“去了之后要听玄尘的话,别逞能。”
她说:“我知道。”
他说:“遇到难事就回来,别硬撑。”
她说:“我知道。”
他说:“每半个月写一封信。”
她说:“好。”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酒辣,呛得他咳了两声。柳如烟伸手拍他的背,拍了两下。她看着方念,说:“去吧。去看看。看完了回来。”
方念点头。她站起来,走到柳如烟面前,伸手抱住她的腰。她把脸贴在柳如烟的肚子上,闷闷地说:“娘,我会想你的。”
柳如烟摸着她的头发,说:“我也会想你。”
方念说:“我会写信。”
柳如烟说:“好。”
方念松开她,又走到方兰生面前。方兰生坐着没动,她弯下腰,把脸贴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人。她说:“爹,我走了之后,你别老是砍柴。腰不好就少砍点。”
方兰生嗓子有些堵,嗯了一声。
她说:“桂花糕少吃点。你血糖高。”
他又嗯了一声。
她说:“我走了。”
她站直了,转身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月光照着她,照着她扎着两根小辫的脑袋,照着她脖子上的清心玉泛着清蒙蒙的光。她笑了一下,说:“我很快就回来。”然后跑进屋里去了。
方兰生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玄尘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自己的酒。柳如烟站在方兰生身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三个人都没说话。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月亮挂在天上,圆圆的,亮亮的。
过了好一会儿,方兰生开口了。他说:“玄尘。”
“嗯。”
“那几个孩子,好带吗?”
玄尘想了想,说:“不好带。有一个叫阿远的,脾气倔得很,我说一句他顶三句。还有一个叫小雨的,动不动就哭,哭起来停不住。”
方兰生说:“那念念去了,能行吗?”
玄尘说:“她行。她比我会看人。”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她,别让她受委屈。”
玄尘说:“师兄放心。我拿命看着她。”
方兰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玄尘的眼睛里没有虚的,全是实的。他点了点头,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喝了。酒碗放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第二天早上,方念背上柳如烟连夜给她缝的新包袱,站在院子门口。她穿着一身新做的青布衣裳,头发还是扎着两根小辫,脖子上的清心玉露在领子外面。她回头看了一眼茅屋,看了一眼桂花树,看了一眼树下的周夫子坟。然后她转过身,朝玄尘走去。玄尘站在山路那头等着她,背着剑,灰扑扑的道袍在晨风里轻轻飘。
柳如烟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方兰生站在她旁边。方念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他们挥了挥手。她喊了一声:“爹,娘,我走了!”
柳如烟也朝她挥了挥手。方兰生没挥手,只是看着她。方念笑了一下,转过身,跟着玄尘走了。她的脚步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两个小辫子甩来甩去,辫梢上绑着的红绳在日光里一跳一跳的。
柳如烟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到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没有放下来。方兰生伸手把她的手拿下来,攥在手心里。她的手有些凉。
他说:“她会长大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她会回来的。”
她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还担心什么。”
她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说:“我不是担心。我是高兴。”
他看着她,没说话。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转身走进院子。她走到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桂花又开了,金黄金黄的,香得满院子都是。她伸手够了一枝,折下来,拿在手里。她回头看了方兰生一眼,说:“进来帮我做桂花糕。念念走了,咱们俩吃。”
方兰生跟着她走进屋。灶台上升起了火,和面的声音和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从窗口飘出来。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周夫子坟头上的那枝桂花还开着。山路上已经看不见方念的影子了,但她走过的脚印还在。那些脚印小小的,一步一步,从院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山路的尽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路边的草,像是有人在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