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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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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方念十一岁那年,周夫子死了。
死得很安静。那天早上他照常走进学堂,在讲台后面坐下来,翻开书,念了第一句。念到一半,声音停了,脑袋垂下去,靠在书页上。孩子们等了半天没听见动静,有个胆大的走上前去看,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周夫子靠在书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方念那天放学回来,走得比平时慢。方兰生在山路上迎她,看见她低着头,书包带子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他走过去蹲下来,把她书包捡起来,问她怎么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说:“周夫子死了。”
方兰生愣了一下。他把女儿抱起来,她难得没有挣开。她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他说过要教我看人的心。他还没教呢。”
方兰生拍着她的背,没说话。他想起周夫子瘦瘦的样子,戴铜框眼镜的样子,擦眼镜的样子。他想起那天周夫子站在学堂门口对柳如烟说的那些话——这个本事要是压不住,她会疯的。他想起那块清心玉,清蒙蒙的,一直挂在方念脖子上,从没取下来过。
那天晚上方念没吃多少饭。她坐在桌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戳了半天,一颗也没吃进去。柳如烟坐在她旁边,也没催她。方兰生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娘俩。三个人就那么坐着,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灶台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
方念忽然开口说:“娘,周夫子心里那个红的,不是血,是灯。”
柳如烟看着她。
方念说:“他从前犯过错。那个红的,是他悔过的那个念头。一直在烧,烧了三十年。今天早上他念书的时候,那个红的灭了。他身上的灯就灭了。”
她低下头,把碗推远了一点。她说:“我看见了。”
柳如烟伸手把她搂过来。方念靠在她怀里,终于哭了出来。哭得很小声,呜呜咽咽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她一边哭一边说:“他说教我,他还没教呢。”
方兰生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着那棵桂花树。桂花树长了几年,越发茂盛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他站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些叶子。他想起周夫子那天的话——我从前也是昆仑的人。他忽然觉得,周夫子身上有他前世的影子。空落落的,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就在一个地方待着,教几个孩子,过几十年。周夫子比他强,至少他找到了自己悔过的方式。他没有。
他站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屋里灯灭了,方念睡了,柳如烟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说:“你在想什么?”
他说:“周夫子这辈子,比我有福气。”
柳如烟没说话。
他说:“他悔过了,他教了三十年书,他心里那盏灯烧了三十年。死的时候灯灭了,他走得很干净。我从前杀的那些妖,方念替我埋了,百里屠苏说一笔勾销。可我心里那盏灯还在烧。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灭。”
柳如烟攥住他的手,攥得紧紧的。她说:“灭不了就不灭。烧着就烧着。我陪着你烧。”
他转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是年轻的,虽然眼角有了细纹,鬓边偶尔能看见一两根白的,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干干净净的。他说:“如烟。”
“嗯。”
“你说咱们还能在一起多久?”
她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说:“真话。”
她说:“你是凡人了。你今年五十一,我比你小几岁。咱们好好活,你还能活二三十年。我陪你二三十年。然后你先走,我随后就来。”
他攥紧她的手,攥得她指节发疼。他说:“你先走呢?”
她说:“那我就在那边等你。反正等习惯了。”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他说:“你等了我十世,还要等?”
她说:“等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心粗,她的手背也粗了,做了十几年饭,洗了十几年衣裳,粗粗糙糙的。他把她的手贴着脸,闭着眼。他说:“如烟,我从前在昆仑山上,坐在崖边看星星,看了一整夜。我什么也没等,什么也没想。那时候我觉得,仙就是这样的,无欲无求,不生不灭。现在我知道了,仙是空的。空了几百年,什么都没留下。你等我十世,每一世都留了东西。我找你二十年,每一年都留了东西。这些才是真的。”
她把手从他脸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说:“那就别想从前了。从前的事过去了。往后的事还没来。咱们就过现在。现在你在这里,我在这里,念念在里面睡觉。这棵桂花树在咱们头上,月亮在天上。这就是全部了。”
他点头。他把她拉进怀里,搂着。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没有年轻时那么有力了,但还是稳的。她说:“明天给周夫子办个丧事吧。他一个人,没儿没女。咱们给他办。”
他说:“好。”
她说:“埋在咱们桂花树底下。”
他说:“好。”
她说:“给念念做个伴。她天天去学堂,以后没学堂了,总得有个地方说话。”
他说:“好。”
她忽然笑了一下,说:“你怎么什么都说好。”
他说:“你说的都对。”
她在他怀里拱了拱,像方念小时候那样。她说:“兰生哥,你这个人,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说:“跟你学的。”
她说:“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说话。”
他说:“天天教。吃饭的时候,睡觉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你说的话我都听着。听多了就会了。”
她闷在他怀里笑了。笑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说:“行了,进去吧。念念该踢被子了。”
两个人进了屋。方念果然踢了被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两只手摊开着,脖子上的清心玉歪到一边去了。柳如烟把被子给她盖好,把玉正了正。方念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方兰生请了镇上几个人来帮忙,在桂花树底下挖了一个坑。柳如烟把周夫子的旧衣裳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坑里。方念蹲在坑边,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周夫子从前给她的一支旧毛笔。笔杆都裂了,笔毛也秃了,但她一直留着。她把那支笔放在衣裳上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柳如烟问她:“不跟周夫子说句话?”
方念想了想,对着坑说:“周夫子,你心里那盏灯灭了,你走好。我以后会认字了,会看心了,我替你教二牛他们。你放心。”
方兰生把土填回去,拍实了。方念蹲在新坟前,用手拍着土,拍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跑到桂花树下,折了一枝桂花,插在坟头上。桂花是刚开的,金黄金黄的,香气浓得很。
那天下午,二牛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搓着手,不敢进来。方念跑出去,把他拉进来。二牛他爹去年死了,他娘改嫁了,他跟着奶奶过。他比方念大一岁,长得黑黑瘦瘦的,身上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他站在新坟前,低着头,不说话。
方念说:“你想跟周夫子说什么就说吧。”
二牛憋了半天,忽然哭了。他蹲在坟前,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呜呜的。他说:“周夫子,你上次跟我说,我爹的事,不怪我。我一直没跟你说谢谢。”
方念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等着。二牛哭完了,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方念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帕子。她把帕子递给二牛,说:“擦擦脸。”
二牛接过去,擦了擦脸。他把帕子攥在手里,看着方念,说:“你以后还来学堂吗?”
方念说:“来。我娘让我来。她说我不能不认字。”
二牛说:“那我也来。虽然周夫子不在了,可我想认字。”
方念说:“那你来。我教你。”
二牛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傻乎乎的,嘴角咧得很大。方念也笑了。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站在周夫子的坟前,笑了一会儿。柳如烟和方兰生站在屋门口看着,谁也没说话。柳如烟靠在方兰生肩膀上,轻声说:“你看咱们念念。”
他说:“嗯。”
她说:“像谁?”
他想了想,说:“像你。也像我。”
她说:“哪里像我?”
他说:“心软。哪里像我?”
她说:“嘴硬。”
他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那天晚上,方念坐在桌前写字。她用周夫子留给她的那支旧笔,蘸着墨,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方兰生走过去看,她写的是“灯”。那个字写得很端正,笔画有力,看着不像是十一岁的孩子写的。方兰生在她旁边坐下来,看着那个字。他忽然觉得那个字在发光,暖融融的,像一盏真的灯。
他问方念:“你写字的时候,能看见什么?”
方念说:“能看见字的灯。每个字里面都有一盏灯。有的亮,有的暗。周夫子的那个字,灯灭了。但我在纸上写的时候,那盏灯又亮了一下。”
方兰生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伸出手,在纸上也写了一个字。他写的是“渡”。方念凑过来看,看了一会儿,说:“爹,你这个字里的灯很暗。快灭了。”
方兰生说:“那怎么办?”
方念说:“你再写一个。”
他又写了一个。这次他写的是“家”。方念看了一眼,说:“这个亮。”
他写了一个又一个。他写“念”,亮。他写“烟”,亮。他写“桂”,亮。他写“花”,亮。他写到最后,纸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方念一个一个看过去,忽然说:“爹,你这些字里的灯,是连着的。”
方兰生看着那些字,果然,那些亮的字连在一起,像是一条路。从“渡”开始,经过“家”,经过“念”,经过“烟”,经过“桂”,经过“花”,最后停在一个字上。那个字是他最后写的,是“归”。
那个字最亮,亮得纸上都泛着暖光。方念看着那个字,说:“爹,这个字里的灯,跟太阳一样。”
方兰生把笔放下来,看着那个“归”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从昆仑山上走下来,走遍千山万水找她。他想起他在山顶上等她的那二十年。他想起她回来那天晚上,月光照着她,她站在石碑前,对他说“以后不分开了”。他想起方念出生那天的桂花香。他想起周夫子今天早上靠在书页上闭着眼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盏烧了几十年的灯,火苗小了一些。不那么烫了。他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贴身收着。
方念看着他,说:“爹,你收什么?”
他说:“收一盏灯。”
方念笑了。她站起来,跑到院子里去了。方兰生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女儿。她蹲在桂花树下,摸着周夫子坟头上的那枝桂花。月光照着她,照着她脖子上的清心玉,照着她扎着两根小辫的脑袋。他忽然想起她六岁那年,蹲在溪水边,百里屠苏问她“你就是那个孽种”。她那时候也是这么蹲着,歪着头,什么也不怕。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柳如烟正从灶台上端出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放在石桌上。方念跑过来,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她嚼了嚼,说:“娘,今天的甜。”
柳如烟说:“你爹让多放了一勺。”
方念转头看方兰生。他走过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和从前每一次一样。他嚼了嚼,咽下去。他说:“好吃。”
柳如烟说:“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说:“每次都好吃。”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桂花糕分给方念,分给方兰生,最后自己拿了一块。三个人站在院子里,围着石桌,吃着桂花糕。月亮挂在天上,照着桂花树,照着树下的新坟,照着坟头上那枝金黄的桂花。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树叶,吹动了他们的头发。方念吃完了一块,又拿了一块。她一边吃一边说:“娘,明天还做。”
柳如烟说:“天天做,你吃不腻?”
方念说:“不腻。爹也不腻。”
方兰生说:“我不腻。”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桂花糕。月光照在上面,白白软软的,像是一小团云。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青城山上,阿青问她,如烟姐,你等的那个人,到底什么样。她说,高高的,瘦瘦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阿青说,那你等到了吗。她说,等到了。阿青说,那你们以后做什么。她说,不知道。大概就是过日子吧。
如今她知道了。过日子就是这样的。每天早上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学,在院子里晒衣裳,傍晚接孩子回来,晚上坐在桂花树下吃桂花糕。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可她等了十世才等到这样的日子。每一块桂花糕,每一顿早饭,每一次牵手,每一个月亮底下的夜晚,都是她等来的。她等了一千年,等来这些普普通通的、碎碎小小的东西。她觉得值。
方念吃完了最后一块,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爹,娘,我去睡觉了。”
柳如烟说:“去吧。把玉摘了放在枕头边上,别硌着。”
方念说:“知道了。”她跑进屋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屋里灯灭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只剩下方兰生和柳如烟两个人。他们并排坐在石凳上,仰着头看月亮。月亮很圆,银白的光洒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
柳如烟说:“兰生哥,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方兰生想了想,说:“不知道。大概跟周夫子一样,灯灭了就走了。”
她说:“那走了之后呢?”
他说:“不知道。大概就散了。”
她说:“散了之后呢?”
他说:“大概又聚起来。变成别的什么。变成云,变成雨,变成桂花树,变成山里的风。然后有一天,又聚成两个人,又遇见,又在一起。”
她偏过头看他。月光照着他的侧脸,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她觉得他还是那个书生,蹲在草丛边,掰开捕兽夹,眼睛亮亮的。她说:“那咱们下辈子还会遇见吗?”
他说:“会。”
她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因为你等了我十世。我也等了你二十年。咱俩扯平了。下辈子该我找你了。我认得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认得。”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瘦了,骨头硌人,但她觉得踏实。她说:“那说好了。下辈子你找我。”
他说:“说好了。”
她闭上眼睛。风从桂花树上吹下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她想,这样就很好。不用再修行了,不用再成仙了,不用再等十世了。就这样,坐在一棵桂花树下,靠着一个人,听着风,闻着花香,等着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这就是她想要的全部。
方兰生低下头,在她头发上轻轻亲了一下。她的头发白了,稀疏了,但还是软的,带着桂花香。她在他肩膀上动了动,没睁眼,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月亮慢慢移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院子里很安静。屋里方念睡得沉沉的,呼吸匀匀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沙沙响。周夫子的坟头上,那枝桂花还开着,金黄的花朵在月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像是有一盏灯,在桂花树底下,安安静静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