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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第十一章

      方念七岁那年,柳如烟开始教她认字。

      用的不是书,是方兰生从前记的那些纸。他把那二百一十九个妖的名字、模样、埋骨之地全写在了纸上,厚厚一叠,墨迹已经旧了,有的地方洇了水,字迹模糊了。柳如烟把那些纸一张一张抹平,用石头压在桌上,每天教方念认三个字。

      方念学得很快。她认字的方式和普通孩子不一样,她不是记字形,而是记那个字里的东西。柳如烟写了一个“狐”字,她看了一眼就说:“这个字里有狐狸的气味。”柳如烟又写了一个“蛇”字,她歪着头看了看,说:“这个字凉凉的。”柳如烟起初以为她在胡说,后来发现她确实能闻见字里的东西。每一个字在她眼里都是有味道的、有温度的、有形状的。

      方兰生坐在旁边看她们母女俩认字,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方念认错了,柳如烟还没开口,他就先笑了。方念就转头瞪他:“爹,你笑什么?”他说:“没笑什么。你娘从前认字也认错过。”柳如烟拿眼刀剜他,他装作没看见。

      认了半年字,方念把那些纸全认完了。她认完那天,把最后一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抬头对柳如烟说:“娘,这些名字我全记住了。每一个都能记起他们的样子。”

      柳如烟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她。方念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笃定的神色。柳如烟问:“你怎么记起的?”

      方念说:“我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他们。他们站在一片雾里,一个一个走过来,跟我说他们的名字。我跟他们说话,他们就笑了。”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把方兰生叫过来。方兰生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喊他,放下斧头走进来。柳如烟把方念的话说了一遍,他听完,在桌边坐下来,看着女儿。方念坐在凳子上,两只脚悬着,够不着地,晃来晃去。她仰着头看方兰生,说:“爹,你想看看他们吗?”

      方兰生愣了一下:“怎么看?”

      方念伸出手,把手掌摊开,放在他面前。她说:“你把手放在我手上。”

      方兰生看了柳如烟一眼,她把头点了点。他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方念的小手掌。方念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哼了一声。方兰生忽然觉得掌心一热,然后眼前模糊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化开了。他看见一片雾,雾里有很多影子,模模糊糊的,一个一个从雾里走出来。他们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有的身上长着鳞片,有的披着羽毛,有的头顶长着角。他们走到他面前,停下来,看着他。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是看着他。他认得他们。每一个都认得。

      他看见一只青蛇,细细长长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他记得她叫青娘,修行了五百年,住在终南山的一条溪边。他去的时候她正在溪水里游,他站在岸边看了很久,然后拔了剑。她没有逃,只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现在一样,平静的,没有怨恨的。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人妖殊途。她说我从未害人。他说妖就是妖。然后他一剑刺下去,她化成点点青光散了。他把她的尸体埋在了溪边的桂花树下。

      他看见一只白狐,尾巴蓬蓬的,眼睛是冰蓝色的。他记得她叫雪奴,修行了七百年,住在北邙山的山洞里。他去的时候她正在洞里梳理皮毛,看见他进来,站起来问他是谁。他说是昆仑剑仙。她笑了,问他来做什么。他说除妖。她的笑容淡了,问他可曾见她害人。他说没有。她说那你为什么杀我。他说妖就是妖。她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把尾巴收起来,安安静静地等着。他一剑刺下去,她的血溅在洞壁上,洇开一朵红色的花。他把她的骨头埋在了洞后的松树下。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都记得。他们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一个一个对他们说对不起。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但那些妖好像听见了。他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一个一个退回雾里,消失了。

      方兰生睁开眼,发现自己在流泪。他低下头,看见方念的手还摊在他掌心里,温温热热的。方念看着他,问:“爹,他们走了吗?”

      他说:“走了。”

      方念说:“他们走的时候笑了。他们说,不怪爹了。”

      方兰生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柳如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把那只手攥住了。方念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院子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她跑回来,手里捧着一把桂花,是院子里那棵树上刚开的。她把桂花放在桌上,说:“娘,做桂花糕吧。爹今天累了,给他做甜的。”

      柳如烟看了方兰生一眼。他正看着女儿,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她站起来,把桂花收进围裙里,说:“好。今天做甜的。”

      那天晚上方念睡着之后,方兰生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月亮很亮,照着满树的金桂,香气浓得化不开。柳如烟搬了小凳子坐在他旁边,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他伸出手,把她圈住。她听见他的心跳,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她说:“你今天看见他们了?”

      他说:“看见了。”

      她说:“他们都走了?”

      他说:“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兰生哥,你说他们真的原谅你了吗?”

      他说:“方念说他们笑了。”

      她说:“那应该是原谅了。”

      他说:“我觉得他们不是在原谅我。他们是可怜我。”

      她抬起头看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掌摊开着,上面全是茧,粗粗拉拉的。他说:“我杀了他们,他们恨了我三百多年。现在他们看着我跪在那里哭,看着我媳妇在旁边陪着我,看着我闺女在院子里跑。他们觉得我可怜。”

      柳如烟把他那只手拿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掌粗糙,蹭得她脸有些疼,但她没躲开。她说:“可怜就可怜吧。只要他们走了就行。你不用再背着了。”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头顶。他的呼吸打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带着桂花香。他说:“如烟。”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

      她闭上眼,没说话。她在想,如果当年她没有去找他,没有化成人形嫁给他,没有在大婚之夜被他刺那一剑,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他不会转世,不会找她,不会等她,不会破阵,不会死,不会活过来。他们会是两个永远不会相交的人。她做她的蛇妖,他做他的剑仙。他在昆仑山上修他的道,她在深山里修她的行。他们之间不会有方念,不会有这间茅屋,不会有这棵桂花树,不会有这个坐在月亮底下互相攥着手取暖的夜晚。

      可她想,那有什么意思呢。

      她睁开眼,说:“兰生哥,你说咱们以后死了,埋在哪里?”

      他想了想,说:“就埋在这棵桂花树底下。你一半我一半。”

      她说:“那方念呢?”

      他说:“方念有她自己的地方。咱们不能把她拴在桂花树底下。”

      她说:“那她以后要是不来看咱们呢?”

      他说:“她会来的。她不来我也高兴。她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她攥紧他的手,说:“你想得开。”

      他说:“想不开也得想。她都七岁了。再一晃就十七了。再一晃就嫁人了。再一晃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到时候咱们俩就守着这棵桂花树,晒晒太阳,看看月亮,吵吵架,多好。”

      她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说:“你吵架吵得过我?”

      他说:“吵不过。吵不过就认输。认输你就消气了。”

      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跟年轻的时候一点没变。”

      他说:“变了。年轻的时候我会拔剑。现在我只认输。”

      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笑得直不起腰来。他搂着她,也笑了。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笑了一会儿,又安静了。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方念八岁那年的春天,开始上学堂。

      学堂在镇上,离茅屋有半个时辰的路。方兰生每天送她去,傍晚接她回来。第一天上学,方念背着柳如烟用旧布缝的书包,扎着两根小辫,蹦蹦跳跳地走在山路上。方兰生走在后面,看着她的小辫子一甩一甩的,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

      学堂里一共有十几个孩子,有大有小,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五岁。先生是个瘦瘦的老头,戴一副铜框眼镜,姓周,镇上的人都叫他周夫子。周夫子第一天看见方念,打量了一眼,问了她几个字,她都答上来了。周夫子有些意外,又考了她几个难些的,她也答上来了。周夫子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仔细看了看她,说:“这孩子,开过蒙了?”

      方兰生站在门口,说:“她娘教过。”

      周夫子点了点头,让方念坐到最后一排去。方念坐过去,从书包里掏出柳如烟给她准备的笔墨,端端正正地摆在桌上。旁边的男孩子凑过来看她的笔,伸手要摸,她看了他一眼,那个男孩子把手缩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方兰生来接她,她跑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方兰生问她:“学堂怎么样?”

      她说:“还行。就是那个二牛总想摸我的笔。”

      方兰生说:“你让他摸一下也没什么。”

      她说:“不行。那是娘给我做的。他的手上全是泥。”

      方兰生笑了,把她抱起来放在肩膀上。她搂着他的头,两条腿在他胸前晃来晃去。走到半路她忽然说:“爹,周夫子说我不一样。”

      方兰生脚步顿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她说:“他说我认字的方式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他说我认字像是闻字的味道。他问我是不是在家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我说没有。他就没再问了。”

      方兰生没有接话。他扛着她继续走,山路两边的树在风里沙沙响。方念在他肩膀上哼着歌,哼的是柳如烟唱的那首。她哼着哼着忽然停了,说:“爹,周夫子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方兰生问:“什么东西?”

      她说:“和百里屠苏眼睛里的一样。红红的。但是周夫子的不凶。他就是一直看着那个红的东西,不看我。”

      方兰生把她从肩膀上放下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他说:“念念,周夫子如果问你什么奇怪的问题,你别答。回来告诉爹和娘。”

      方念点头。她说:“我知道。娘跟我说过了。”

      方兰生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牵着她继续走。那天晚上他把周夫子的事跟柳如烟说了。柳如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去接念念。”

      第二天柳如烟去接方念。她站在学堂门口等着,看见方念背着书包跑出来,后面跟着周夫子。周夫子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他站在柳如烟面前,打量了她一番,问:“你是方念的娘?”

      柳如烟说:“是。”

      周夫子说:“你从前是妖?”

      柳如烟看着他,没有否认。周夫子叹了口气,说:“我从前是昆仑的外门弟子。犯了门规,被逐出来了。我在这里教了三十年书,从来没遇见过一个认字能认到根里去的孩子。你女儿能看见字里的东西。那种本事,我在昆仑的时候听人说过。千年蛇妖的内丹碎片,融进凡人体内,就会有这个本事。”

      柳如烟说:“你想做什么?”

      周夫子摇头:“不想做什么。我早就不管昆仑的事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本事会越来越大。她现在能看见字里的东西,以后能看见更多。她走在路上,会看见路边每一棵树每一根草的故事。她看见一个人,会看见那个人心里藏着的东西。这个本事要是压不住,她会疯的。”

      柳如烟攥紧了拳头。她问:“怎么压?”

      周夫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玉不大,青白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说:“这是清心玉。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让她戴着,能压住那些东西。等她大了,能自己控制这个本事了,再摘下来。”

      柳如烟接过那块玉,攥在手心里。玉是凉的,但攥了一会儿就暖了。她问:“你为什么帮我们?”

      周夫子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些苦涩。他说:“我从前也是昆仑的人。我见过你丈夫在昆仑山上修行的样子。他坐在崖边看星星,一看就是一整夜。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他看什么。后来我犯了门规被赶出来,在人间娶了妻,生了子。我妻子死了之后我才明白,他看星星的时候心里是空的。那种空,比死还难受。”

      他转身走进学堂,背影瘦瘦的,有些佝偻。柳如烟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学堂的门后面,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玉。她把玉带回家,晚上给方念系在脖子上。方念低头看着那块玉,摸了摸,说:“娘,这个不凉。暖的。”

      柳如烟说:“周夫子给你的。让你戴着,别摘。”

      方念说:“周夫子是个好人。”

      柳如烟说:“你怎么知道?”

      方念说:“他心里的那个红的,跟百里屠苏的不一样。他的红是疼的那种红。百里屠苏的红是恨的那种红。”

      柳如烟把她搂进怀里,搂了一会儿。方念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柳如烟低头看着她的脸,月光照着她的小脸,脖子上那块玉微微发着光,清蒙蒙的。她想起周夫子说的那句话——这个本事要是压不住,她会疯的。她把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方念九岁那年夏天,百里屠苏又来了。

      那天方兰生去镇上买米,柳如烟在院子里晒衣裳,方念在屋里写字。院门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阵冷风灌进来,柳如烟打了个寒噤。她转过身,看见百里屠苏站在院子门口。他还是那副样子,黑衣,瘦得像竹竿,脸上没有血色,红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看着柳如烟。

      方念从屋里跑出来,站在柳如烟身边。她看见百里屠苏,没有害怕,只是看着他。百里屠苏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一会儿,百里屠苏先开口了。

      “你把你爹欠的债还了?”

      方念说:“还了。二百一十九个,都埋了,都超度了。”

      百里屠苏说:“少一个呢?”

      方念说:“一个不少。”

      百里屠苏往前走了一步。柳如烟把方念往身后挡了挡,但方念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前面。她仰着头看着百里屠苏,说:“你是来杀我爹的吗?”

      百里屠苏说:“我说过,三个月之内你把那些妖埋了超度了,我就不杀他。我是来确认的。”

      方念说:“你确认了,然后呢?”

      百里屠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来,和方念平视。他的红眼睛离她很近,她能看见里面那些血丝,密密麻麻的。他说:“你六岁的时候,跟我说你替你爹还。我当时觉得你是个孩子,说着玩的。没想到你真做了。”

      方念说:“我说到做到。”

      百里屠苏站起来,直起腰。他看着柳如烟,说:“你丈夫呢?”

      柳如烟说:“去镇上了。一会儿就回来。”

      百里屠苏说:“不用叫他。我说完就走。”他顿了顿,看着方念,说:“我师父一家上下四十七口。你埋了二百一十九个,多了一百七十二个。那一百七十二个,算我欠你的。从今天起,我和方兰生的账,一笔勾销。”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住了,回头看了方念一眼。他说:“你脖子上那块玉,别摘。那个东西能保你。等你长大了,能自己控制那个本事了,再摘。不然你会疯。”

      方念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也戴过。”

      他走了。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走了。方念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玉。那块玉温温的,贴着她的皮肤,一跳一跳的。

      方兰生回来的时候,柳如烟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把米袋子放在灶台上,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桂花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他看了一会儿,低头对柳如烟说:“百里屠苏说的那四十七口,是真的。我从前也听说过。我那时候觉得,妖就是妖,杀了就杀了。如今想想,那四十七口里面,有老人,有孩子,有刚出生的小妖。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生在了那个家里。”

      柳如烟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她说:“方念替你还了一百七十二个。那一百七十二个,是百里屠苏自己补上的。他把他的恨放下了。”

      方兰生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亮亮的,潮潮的。他说:“如烟,你说咱们念念,到底是什么人?”

      柳如烟想了想,说:“是咱们的女儿。”

      方兰生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的,像很多年前他蹲在草丛边掰开捕兽夹时的样子。他把柳如烟拉过来,搂在怀里。方念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爹娘抱着,也跑过来挤在中间。三个人抱成一团,站在桂花树下。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落下几片来,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方念从两个人中间抬起头,说:“爹,娘,我饿了。”

      柳如烟松开手,说:“想吃什么?”

      方念说:“桂花糕。”

      方兰生说:“你娘做的桂花糕太甜。”

      方念说:“甜的好吃。”

      方兰生看了柳如烟一眼,柳如烟瞪了他一眼。他举起手做投降状,说:“行行行,甜的。我闭嘴。”

      柳如烟哼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方念跟着她跑进去,一边跑一边喊:“娘,我帮你放糖!”方兰生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娘俩的背影,听着灶台那边传来的笑声和锅碗碰撞的声响。他仰起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晃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了他一身。

      他走进屋里,灶台上已经忙活开了。柳如烟在和面,方念踮着脚够糖罐子。他走过去,把糖罐子拿下来递给方念。方念接过去,打开盖子,往面里倒了一大勺。柳如烟看见了,没说话。方念又倒了一勺。柳如烟看了方兰生一眼。方兰生装作没看见,转身去拿蒸笼。方念倒了第三勺的时候,柳如烟终于开口了:“行了,再放没法吃了。”

      方念说:“爹说甜的好吃。”

      柳如烟又看了方兰生一眼。他正背对着她拿蒸笼,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抄起一坨面团砸在他后背上。他转过身来,脸上沾着面粉,白乎乎的,像唱戏的。方念笑得蹲在了地上。方兰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面粉,又看了看柳如烟。他忽然伸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她脸上也白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抄起面团追着他打。他绕着灶台跑,方念在后面拍手喊加油。三个人在灶台边上闹成一团,面团满天飞,面粉撒了一地。

      闹够了,柳如烟把方兰生和方念赶出去,自己把灶台收拾干净,把桂花糕蒸上。方兰生和方念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等着。方念靠在方兰生怀里,仰着头看天。她说:“爹,你说天上有没有人?”

      方兰生说:“有。很多。”

      她说:“他们也在做桂花糕吗?”

      他说:“也许吧。”

      她说:“他们做的有娘做的好吃吗?”

      他说:“没有。”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爹,我昨天在学堂里看见二牛的本子上有一个字。那个字里有血。很浓的血。”

      方兰生的身体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女儿的脸,她闭着眼,眉毛皱了一点点。他问:“什么字?”

      她说:“恨。”

      方兰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二牛那个孩子,他爹去年死了,被人打死的。他心里有恨。”

      方念睁开眼,看着方兰生。她说:“爹,恨是什么?”

      方兰生想了想,说:“恨就是,你很想让一个人不好过。你想让他疼,让他哭,让他也失去什么。”

      方念说:“那百里屠苏心里全是恨。”

      方兰生点头。

      方念说:“可他今天把恨放下了。”

      方兰生又点头。

      方念说:“他是怎么放下的?”

      方兰生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黑亮亮的,干净得像山泉水。他说:“因为他看见你替他还债的样子。他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人愿意替别人还债,那这个世上就还有好东西。恨压不住好东西。”

      方念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她说:“那二牛呢?”

      方兰生说:“二牛心里也有恨。但他还没找到好东西。”

      方念说:“那我帮他找。”

      方兰生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桂花糕蒸好了,柳如烟端出来,放在院子的石桌上。方念跑过去拿起一块,吹了吹,咬了一口。她嚼了嚼,抬起头,对着柳如烟笑。她说:“娘,今天的甜。”

      柳如烟拿了一块尝了尝。确实甜,甜得齁嗓子。她看了方兰生一眼,他也正拿了一块往嘴里送。他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变,嚼了嚼,咽下去了。他说:“好吃。”

      柳如烟说:“你真觉得好吃?”

      他说:“你做的都好吃。”

      她说:“你骗人。”

      他说:“没骗你。你做的桂花糕,不管多甜,我都吃得下去。”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她伸手在他脸上把面粉擦干净。他的脸糙糙的,她的手心温温的。他攥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方念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天晚上,方念睡着之后,柳如烟坐在床边,看着女儿脖子上那块玉。月光照进来,照着那块玉泛着清蒙蒙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那块玉,玉是温的。她想起周夫子的话,想起百里屠苏的话。这个孩子,一半是人,一半是妖,身上还背着她爹从前欠下的那些债。她长在这个普普通通的院子里,吃着她做的甜得发齁的桂花糕,和山里的狐狸说话,帮学堂里的二牛找好东西。她会长大,会懂事,会遇见更多的人和事。

      柳如烟忽然觉得,她不怕了。

      方兰生从外面走进来,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她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方念,眼里温温柔柔的。她说:“兰生哥。”

      “嗯?”

      “你说念念以后会遇见什么样的人?”

      他说:“不知道。”

      “你希望她遇见什么样的人?”

      他想了想,说:“遇见一个跟你一样的人。”

      她愣了一下:“像我一样?”

      他说:“像你一样,愿意等。愿意还。愿意把甜的给别人,苦的自己咽。”

      她低下头,看着睡梦中的方念。方念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做梦。梦里也许有桂花树,有狐狸,有学堂里的二牛,有山上的风。柳如烟把手从玉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方兰生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他们的女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三个人。

      她说:“睡吧。”

      他说:“好。”

      他们躺下来,方念睡在中间,一只小手攥着柳如烟的手指,一只小手攥着方兰生的手指。月光照着他们,照着这间破茅屋,照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着,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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