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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苏醒 模糊的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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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的虚影在眼前纷飞旋转,花了好一会儿才逐渐变得清晰,重叠定格成银色金属的天花板。
戚淮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环顾四周,等意识完全清醒后,他才认识到自己应该还在陆地上,第一件事便是挣扎着坐起来摸自己的尾巴。
摸到的不是鱼尾,居然是人形的双腿。
掀开被子一看,整齐地穿着病服,双腿上的皮肤没有溃烂,肌肉也没有扭曲萎缩,虽然还不怎么能用上劲,但看上去一切正常。
他暗松了口气。
海里目前的情势太复杂,这次大难不死,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短期内得先在岸上避避风头,先不要让海里找到自己。如果鱼尾受伤退化,短期内很难再变成人腿形态,留在岸上很麻烦不说,过于惹眼迟早会再被盯上。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被那个两个角的好心人背在背上,随后就因为缺水昏迷,一概不知了,睡醒居然就无痛拥有了他最想要的双腿。
“你醒了?你已经睡了一个礼拜了。”
站在窗前的人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风从还没来得及关上的窗吹进病房,扬起他身后单调硬挺的遮光窗帘,白衬衫晃在他纤细的身形上,显得尤为空落落。
洁净的瓜子脸,五官柔和,一双圆润的下垂眼明明清纯恬静,但皮肤白皙剔透,薄得像从来不见日光,右眼尾仿若透明的皮肤上浮着一颗泪痣,无端增添了几分冷淡。
这个看似冷淡的人却径直走到他的床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对着他脖子上的绷带左看右看,戚淮的头被他捏着下巴转了几个来回。
然后又撩开被子,冰凉的手直往下摸,在他大腿和小腿的肌肉上捏了捏。
虞蘅面不改色,刚睁开眼的戚淮却脸红了,眼睛不敢停留在虞蘅的手上,不自然地挪开视线,低眉顺眼地看向别处,真的像条被调戏的良家鱼。
“你又想啥呢?我只是看看你今天状态如何,过去一周都不知道被我摸了多少遍了,我要叫医生了。”说完停下手,按了床头的呼唤铃。
虞蘅嘴角噙着一抹笑,像在嘲笑他的拘谨。
“你是那天救了我的人?金角大王?”戚淮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今天没有两个角。
“对你的救命恩人这么没礼貌的吗,我有名字。不知道的话,就从上面认吧。”
虞蘅递给他一张纸,标题写着“第一期账单”,日期截止昨日,列满了各项费用,包括挂号费、手术费、药品费、劳务费、手续费、住院费......条目繁多,已经签上了他自己的名字,并且贴心地给戚淮空好了签名的位置,需要戚淮承诺这些费用到时候都要用极品血珊瑚来支付。
等他回了海里,这些对他来说都不算什么,给再多也无所谓,所以戚淮根本不关心,他只问了他唯一在意的。
“一切都还顺利吗?救我是不是很辛苦?”
“还行吧,除了你真是太重了,差点没把我累死,别的都挺顺利的。所以劳务费我多算了一点,你不要赖账啊……”
两人还没说完,轻促的敲门声响起,一个小护士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走了进来。
“小虞老板,医生说要让你在电脑上看病人的资料,让你先过去一趟,他等下再过来看病人。”
“好,我现在就过去。”
虞蘅刚站起来,原本半靠在床上的戚淮却急忙坐起身,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走。
“等一下,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签在纸上就好了,我等下回来看。”
才不要在那张纸上被随随便便地记住。
虞蘅想抽出手,戚淮固执地掰开他的手指,在他干燥的掌心中央,以手指代笔,一笔一划,满满当当地写了22笔。
“名字笔画还挺复杂,但是比起我的名字还是差远了,所以我记住了。”
虞蘅对他笑了笑,抽出自己的手走了出去。
小护士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没有马上追上去,反而燃起了八卦的心。
“你们俩真的不是情侣吗?小虞老板说你们不是,我们都没人相信的呀。你们的外表看起来这么配,而且他过去的一周每天三次给你的腿做康复运动,比医生说的还勤,你恢复得这么好这么快,可全都要靠他的啊。悄悄让我知道一点嘛!”
戚淮还在回味刚才那个笑容,想着温暖的笑容该会和那张脸的长相有多么相配,为什么总是笑得那么疏离,那样笑不到眼底呢。
病房外没走几步就是护士台,几个值班的无聊小护士见虞蘅来了,都连连向他招手,招呼他快过来。
“小虞老板,你上次那个香再给我一点吧,我晚上值大夜,你那个香不仅提神,而且几乎无味又不影响病房,我上次用过就忘不掉了,比那些冲鼻的薄荷香可好用太多了!”
“还有我还有我,我想再要点上次那个清味香,我以前那些工作服,全都是一股洗不掉的医院消毒水味儿,你那个特别好使,香味我也很喜欢!”
小护士们七嘴八舌,虞蘅却发自内心地高兴,虽然在她们心里自己的香发挥的作用和清凉油、洗衣液差不多,喜欢的都是对调香师来说最微不足道的香,但是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到过有人需要自己调制的香。
如果调香师的香只是清凉油和洗衣液,那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调香师这个职业,也不会有人对调香师的香趋之若鹜,小护士们也只是惦记个新鲜,过两天她们就会忘记,因为有很多替代品可以选择。
让他的父母名动天下的,是一炉名叫“叩天春”的香。
数百年前,在他的父母还是年轻鹿精的时候,彼时最强大的两个国家,因为贪念相争,发动最暴戾无道的战争,战火连天,烧红了西天的夜。
人类的自相残杀最终触犯了天威,被降下极惨烈的神罚——天降大旱,万物枯竭,无数的生灵灭绝,求饶之声在人间炼狱中哀绵不绝,但是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天道冷酷。
在绝望之际,他的父母以天下生灵最纯粹的求生执念和美好心愿为引,收集天地至灵至纯之物,熬炼出了为苍生求情的“叩天春”。
袅袅香烟带着纯净的稚子之声,穿透了神罚的重重阴霾,直达天意,冷酷的天道在香气中为人所动,最终神罚消散,天降甘霖。
上可沟通神明、下可链接阴阳,调香师的香曾经是十分重要的礼仪媒介,而制香高超的调香师也绝不是只是在做香料的合成加减法。
但如今这个中间商还能赚到差价的时代早就过去了——第七署早已建立了横跨整个多种族社会的现代管理制度,不愿从事政治的在野神明纷纷退休隐退,所谓的上达天听再也不依靠单一的沟通媒介,就算是地底下的阴间那些事儿,也有地府部门做专门的数字化垂直管理。
生活总要过下去,虞蘅其实很看得开,他也很乐意自己的香被当作清凉油和洗衣液,但就算是他的手艺水平完全师承父母衣钵,他的香想当节日氛围组搞搞氛围都还差点意思,因为日常生活中用香很麻烦,也不太符合现在人的生活方式。
他连口应承了好几个小护士,她们想要的香全都给她们免费送,刚才巡房的那个小护士看不下去了,催促他快走,可别让医生在办公室等太久。
“病人醒了对吗?今天的状态如何?”
虞蘅推开门,医生从电脑后探头出来问他。
“按照您之前说的都检查了,鱼鳃的伤口和腿部看起来状态都还不错。”
“好,我等下去查房看看,如果恢复得不错,就可以办理出院啦,剩下的就是定期做康复运动和换药。但是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直接当着病人的面说合不合适,来,你过来这边坐。”医生拉开办公桌旁边的椅子。
“您请说。”虞蘅在他旁边坐下。
“昨天不是取了病人的一管血去做检查吗,这个主要是为了看看上次信息素造血后的排斥反应,现在结果出来了。我通俗地给你解释吧,病人的身体现在对你的信息素有点过度依赖,血液内有过度反应产生的微晶,这些微晶时间长了有可能造成血栓,还有可能因为血液凝固出现类似心脏痛的症状。但问题不算非常大,就是需要你们两个回去后多注意一些生活细节......”
虞蘅仿佛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连忙解释道,“我们不是伴侣关系.....”
“咳咳,我知道你们不是,我都听护士们说了,所以我才说不好当着病人的面直接说嘛。这个问题从医学角度来说呢,就是需要让他对你的信息素脱敏,平时可以少量多次地给他你的信息素,依赖程度不同,需要的脱敏时间也不同,但是总不会超过一年吧,我目前是这么判断的。”
“一年???需要这么长时间吗?”
听到“少量多次地给他你的信息素”,虞蘅的脑子已经有点像浆糊了,再听到一年更是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是打算先短期收留一下这条鱼骗些眼泪,但是他可没想过是什么一年的问题。
“他这次的情况本来就很危险,鳃裂加上鱼鳍严重失血受伤,没有出现其他术后问题,已经算他命大了。就只有这血液上的后遗症,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就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他这个后遗症可能会间歇出现,不用觉得太过惊慌,万一病人心脏疼得厉害,就给他一些你的信息素。”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说要和他一起去查房,直接看看病人。
听到开门的声音,病房里的男人的眼睛刷地就投射过来,眼巴巴地看着虞蘅,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里写满的都是“怎么去了这么久”、“怎么让我等了这么久”。
可能因为恢复人形的原因,他的一头蓝色海藻长发也变成了微卷的蓝色短发,一双黝黑的眼睛倒是沉得像海底的黑珍珠。五官俊美深邃,颇有异域风情,虽然此刻还血色欠佳,但是已经可以想象到,痊愈后应当光彩照人,如海洋里盛放的红玫瑰。
医生检查后,果然已经没有大碍,剩下的都是恢复的问题,“如果病人家属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再观察两天就差不多可以出院啦。”
医生扔下的最后一句话言辞暧昧。
虞蘅觉得很不自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条鱼还给他血珊瑚或者是眼泪都是应该的,现在这个“过度依赖”倒像他欠了这条鱼他给不了的东西。他甚至在想,真的有必要为了眼泪做到这份上吗?
但是醒来后的第三天晚上,戚淮的心脏真的在夜里开始疼痛难忍。
虞蘅睡在他旁边的陪护小床上,虽然戚淮极力压低自己的声音,但沙哑的呻吟声还是吵醒了他。
戚淮的额头涔涔地汗如雨下,他握住自己的衣领,仿佛那样能缓解一些心脏上的疼痛,但身体依然疼得蜷成一团。
虞蘅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无法停止发抖,冷得像一截冰窖里的朽木。
虞蘅在黑暗里无奈地叹息,救或不救,现在居然成了个道德问题。
“有件事,我这两天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昏迷的时候我是用自己的信息素为你造血做的手术,医生说现在有一些后遗症问题,所以会导致你偶尔心脏疼......如果你没有急事,就先跟着我回家吧。可能,你会需要我的信息素,大概一年......你不用担心欠我的人情,我都会算在账单里的......”
这样在外人面前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对一向自持的他来说无异于赤身裸体,虞蘅的脸红得像能滴血,虽然黑暗中没人能看到,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
紫藤花香在空气中摇曳,从戚淮的鼻子一直沁入他的心脾,馥郁如幻地撅住了他的所有呼吸。
“你骗人,你还说救我很顺利......这么宝贵的血,血珊瑚可怎么够还......我当然得跟着你回家了。”
他的心脏在紫藤花香里被抚摸舒展,比刚才舒服了不少,但是他的心情却五味杂陈。
无论怎么让自己刻意地不在意,都难以忽视这股味道,没有来由的,他好讨厌虞蘅的信息素,这个紫藤花味香得让他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