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钟山雨歇春将晚 石城风定客舟开 雨后的钟山 ...

  •   前夜下过雨,白石冈背阴处还留着薄水。山径不宽,几块露出土面的青石被人马踩得发亮。叶衡年过五十,走得不快,也不肯让从人搀扶,只在坡势陡处略停一停,将衣摆提高半尺,等脚下站稳再往上走。辛弃疾落后半步,偶尔伸手扶住路边湿滑的树干,却没有上前相助。在江东安抚司两年,他早已知道这种分寸。叶衡待他不薄,公事上也肯听他说话;可年长近二十岁,又是一方重臣,亲厚归亲厚,礼数从来不能乱。山风穿过林木,把枝头最后几朵梅花吹落下来。叶衡停在一处坡上,回头望了一眼。“去年踏雪来时,这里还看不见城。”辛弃疾也回身。树叶尚未长密,建康城的屋瓦、城墙从枝隙间露出来。远处大江只见一线灰白,天色却渐渐亮了。雨后的山川很干净,钟山的青色一层压着一层,城郭伏在山下,不见平日官署里那些急递、吏员与卷宗,倒真像古人诗里的地方。辛弃疾道:“谢宣城说‘江南佳丽地’,总还是有来历。”叶衡侧头看他:“只记得这一句?”辛弃疾笑了笑。“后一句更有来历。”“金陵帝王州。”叶衡说完,便又转身往前走。辛弃疾没有接。
      他少年读谢脁时,最先喜欢的并不是“帝王”二字。那时候他住在济南,江南只是书上的地方;金陵、宣城、姑孰、三山、长江,都隔着许多篇诗。汴梁、洛阳、关中、长安,则在另一批旧图和旧书里,比眼前的江南更早进入他的记忆,却也更像一层层向远处退去的地名。他读到“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会想那江究竟是什么样,真的能像一匹白练一样横过去么?后来自己到了建康,才知道大江天气好的时候并不总白,风起来也谈不上“静”。可诗并没有骗人,只是在一个时刻看见了它的一面。人真正住进来以后,看见的自然更多。知道哪一处城门外军船泊得多,知道哪个渡口风急,也知道同一座城里,赏心亭上看见的是江山,仓场里闻见的是陈粮,安抚司夜里剩下的是灯油与湿纸的味道。到了高处,叶衡没有立即往前。他把手背到身后,望着城南。“朝廷又有诏来。”辛弃疾心中早有预感,仍只是问:“可是召相公入朝?”叶衡嗯了一声。风把他袍袖吹得鼓起来,很快又落下。“数日后便走。”辛弃疾低头看了看脚下。一片梅瓣落在泥边,半边已经沾湿。“相公久在外任,朝廷召用,本是众望。”这句话说得规矩,也说得真。叶衡做县、做州、治荒、理财、治军,辛弃疾亲眼看过他处置江东事务,知道这不是靠文章声名坐到如今位置的人。叶衡没有顺着这句话说下去,只问:“江东这两年,你看得怎么样?”辛弃疾略想了一下。“比初来时看得少些。”叶衡回头看他。辛弃疾道:“初来时,总觉得哪处兵弱,哪处粮不足,州县有什么积弊,列出几条来,照着办便能改。如今倒不敢这么快下断语。”叶衡看了他片刻。“这话比从前强。”辛弃疾垂手道:“在相公幕下两年,总该长些见识。”叶衡道:“不必把功劳都推给我。”他说完,向前走了几步,又在一块突出的山石旁停下。“你肯任事,这是长处。”辛弃疾没有接口。叶衡看着远处,道:“只是任事的人,最容易把不肯照自己意思办的人都当作误事。”山风过去,枝头响了一阵。辛弃疾低头道:“下官记下。”叶衡没有再说。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道渐平,转过树丛以后,江面露得更多。辛弃疾站在一处石上,看见城墙以外田畴新绿,远处村舍屋顶还带着雨后的湿色。这样的江南确实好。
      他忽然想起刘裕,由京口起兵,北上取洛阳、入长安;又想起元嘉北伐。少年读史,成败几页便翻过去。如今再想,纸上最短的一个“败”字,底下也不知压着多少路、粮、雨雪与误期。叶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前面。辛弃疾跟上去。
      下山时道路更滑。叶衡有一次脚下略顿,辛弃疾下意识向前半步,却见他已经站稳,便又收了回来。叶衡似乎看见了,并未说什么。回到安抚司已近午后。
      官署里的气息与山上完全不同。前厅有人等着递牒,廊下几个书吏抱着卷宗来回走,院里一匹刚送急递来的马还没卸鞍,鼻孔里不断喷气。辛弃疾入内以前先在阶下用靴底轻轻蹭去山泥,又将衣襟理平。叶衡已经先换了公服。
      召命的消息很快传开。余下几日,安抚司比平常更忙。该交割的文书、尚未结清的钱粮、正在办理的案件,都要在主官离任以前重新过一遍。叶衡并没有因为即将入朝便少看一页案牍,反而比平日留得更晚。辛弃疾有一晚送文书进去时,屋里只点两盏灯。叶衡坐在案后,右手捏着一张札子,左手在灯下按住另一页。年纪上来以后,他看细字时会把纸略微拿远一点。辛弃疾在门边候着,直到他看完才上前呈文。“宁国府那边回报了?”“回了。”辛弃疾双手递上。叶衡接过,先看末尾署押,再翻回第一页。屋外下起小雨,滴在檐沟里,声音细而密。叶衡看完以后将文书放下,只说:“这一处仍要再问。”辛弃疾看了一眼他指的位置。“是。”“不是先去问下面县吏。”辛弃疾顿了一下。叶衡指尖在纸上轻点:“先把事情问清,再决定该问谁。莫先有了人,再去找罪。”“是。”出门时雨仍很细。
      他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叶衡已经重新拿起另一份文书,灯影落在鬓边,可以看见几根白发。几日后,叶衡离开建康。安抚司属官送至城外。来送的人很多,各自依身份上前作别。辛弃疾站在较后的位置,并不因为受叶衡赏识便越次。等前面几人退下,他才上前行礼。叶衡已经上马,见他过来,又收了缰。“幼安。”“相公此去,途中尚寒,伏望珍重。”叶衡点头。“江东诸事,能做多少便做多少。不可因我走了就松下来。”“下官不敢。”叶衡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道:“你也珍重。”辛弃疾再拜。马队渐渐走远。
      道旁柳树刚冒新绿,细枝被风吹得朝同一边偏去。有人在身旁低声猜叶衡此次入朝会授何职,也有人已在议下一任安抚使。辛弃疾没有参与。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华不注山。
      济南东北那一座山,从平地里孤零零拔起来,小时候远远便认得。后来读《左传》,才知道齐晋之战的车马曾在那里追逐;再读李白,又见到“昔我游齐都,登华不注峰”。少年时他觉得奇异:自己天天能望见的山,原来也在古人的诗里。如今却倒过来了。他走进了谢脁、李白的山水。
      钟山、建康、宣城,那些先从纸上知道的地方,如今都有泥、有雨、有官道,也有人等着他签押文书。他牵过马,上鞍前抬头望了一眼钟山。山色还在。叶衡已经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钟山雨歇春将晚 石城风定客舟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