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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临安花落春将半 赣水云低路忽长 叶衡在朝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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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进临安那日,走得并不急。
前一夜落过雨,天到辰时才渐渐开起来。城外道路仍有些软,马蹄踏过,泥点溅到靴边;进了城,石路却已经被来往车马碾得发亮。沿河人家支起窗板,铺子陆续开门,担花的、卖果子的、挑着汤水食担的挤在一处,桥上有人牵驴过去,后面赶车的嫌他走得慢,隔着几步便开始吆喝。他骑在马上,也不催。这些年到临安不止一次,已经不再处处觉得新鲜,却仍觉得这座城和建康很不一样。
建康的水气是敞开的。大江在那里,风也在那里。雨从钟山一带压下来,落过一阵,风一起,远山便从云脚后露出来,湿气也跟着往江面散。临安却像把水收进了城里。河港、桥下、湖边、墙脚,处处都藏着一点。雨停了,檐角还滴;石桥已经见干,背阴处却仍有一层潮意。这并不叫人讨厌。
行至一处临水街口,前头车马堵住,他索性下马。随从牵着马跟在后面,他沿河慢慢走了一段。水边柳树才长出嫩叶,一场雨后颜色格外鲜。几只小舟系在岸边,船家蹲着刷舱板,脏水一瓢瓢泼进河里。再远一点有人卖蒸食,笼屉一揭,白气猛地涌出来,混着葱、肉与面食的香味。他脚步慢了些。店主人说话带北音,却不是山东口音。听了两句,大约是河南一带。
临安这样的声音很多。旧京南来的人在这里开食店、做面食、卖羊肉,也有人沿用东京旧法做馒头、炊饼。若只闻见一声叫卖,偶尔会叫人误以为仍在淮北;抬头却见桥外湿漉漉的新柳,河边停着轻舟,便知道不是。他买了一份蒸食,就站在檐下吃。面皮很软,肉馅调得重,汤汁烫口。他咬了一口,停了停。随从问:“不好?”他摇头。“很好。”却不是家乡味。
天下的面食本来就不是一个味道。济南、开封、河北、关中,各有各的做法。在南边住久了,忽然听见几声北方口音,再吃到一点熟悉的东西,总会多留意片刻。吃完,他擦了手,重新上马。
此番入临安是奉召。召见尚有几日,他没有急着把自己关进驿舍。第二日天气更好,索性往西湖去了。春水新涨。
远山经过一夜雨洗,青色一层深一层浅。苏公堤横在水上,桃柳间杂,柳叶刚舒,桃花却已经开得盛。昨夜落下的花黏在湿土上,枝上剩下的反而鲜亮。堤上游人不少,衣着颜色在青柳之间一时露、一时隐。他牵马走了一段,让随从在后面等,自己上了桥。
湖面的风比城中凉。有船从桥下划过去,桨入水时声音很轻,过了一会儿,只剩两道渐渐散开的水纹。桥边有人谈笑,还有孩子趴在栏杆上看水,被大人扯着衣领拉回来。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这样的地方,本来就不必时时想什么大事。湖水很好。山也很好。
苏轼当年疏湖筑堤,自有治水的缘故;堤修成以后,后来人却尽可走在上面看桃花。山水若时时都要问个用处,也未免太累。他沿堤慢慢走。一瓣桃花落在肩上。他走了几步才发现,捻起来看了一眼,随手放开。远处吴山就在这时露出来。山并不高,压在城郭一角,很清楚。辛弃疾忽然想起完颜亮那两句诗。“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他在湖边站了一会儿,第一念竟不是怒。是觉得煞风景。
这样好的湖山,偏要带百万兵来。立马吴山第一峰,若只是骑马上去看看景,倒也罢了。何必一定提兵百万?想到这里,他自己笑了一下。旁边一个游人看过来,他便收住笑意,往前继续走。完颜亮大约不是不懂诗。只是未必懂江南。
江南有本事留人。今日桃柳,过些时日便是荷风,秋来有桂,冬日也自有山色;城里还有饭食、书铺、歌馆与寺观园亭。日子一天天过下去,仿佛本来就该如此。他想到这里,笑意才慢慢淡了。完颜亮终究没把马牵上吴山。宋廷也没有回汴京。这念头只在心里过去一下。桥下游船照样往前,桃花仍旧落,远处有人在叫卖酒水。若每看一处好景都先想一遍中原,也未免辜负了山水。于是索性不想。
沿堤又走了许久。有人卖酒,他买了一盏;有人卖花,他没买。走累了便寻一处临水地方坐下,看两只水鸟一前一后钻进芦苇。那一阵子,他只是个出来游湖的人。下午回城,叶衡的事才重新回到眼前。叶衡上一年冬天已拜右丞相兼枢密使。从江东安抚司直入中枢,升得很快。这次召他入临安,也多少与叶衡有关。几日后,一名江东旧识来访,临走前说:“叶丞相在上前提到你。”他正在案边压一卷途中受潮的旧文书,闻言抬头。“说什么?”“慷慨有大略。”来人笑道:“这四字不轻。”他手掌仍压在纸角。“原话?”“我岂敢替宰相添字。”他也笑了一下。“叶公在江东,确实看顾我。”人走以后,他才把“大略”二字又想了一遍。“慷慨”两个字,他听得多了。少年敢说敢做是慷慨,谈恢复也是慷慨。叶衡偏偏又添了“大略”。他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数日后宫中传召。
入宫以前,他换了公服。幞头戴正以后,随从替他理平后襟;革带束好,他自己又按了一下带钩。案边放着剑。公服宽袖垂下来,和山路上骑马时穿的衣裳全不是一回事。经过时袖口擦过剑鞘,没有停。孝宗还记得他。这一次没有先问山东,也没有问张安国,而是问江东,又问滁州。“卿在滁州尝议屯田,何以未竟?”他稍俯身。“臣到滁日浅,流民初集,田土虽在,户口未复。臣本欲先定赋役,使流民肯归,然后徐议屯田;未及成绪,已蒙改差。”孝宗问:“若使卿久任,可成否?”他略停了一息。“若不数易其政,使州县得循次措置,臣以为可成。只是成效有迟速,不敢预以岁月期陛下。”殿中静了一阵。孝宗道:“卿今日所言,比前番平实。”他俯首。“臣这几年在州县间,才知道有些事纸上只见一半。”孝宗看了他片刻。“叶衡说卿慷慨有大略。”他重新拜下。“叶相在江东,多蒙奖掖。臣何敢负其所知。陛下若有所使,臣当勉力为之。”不久,除仓部郎官。身边有人以为他会失望。若早十年,大约真会觉得这是把刀收起来,换了一支笔。如今他接过告身,只问了一句:“旧案什么时候能看?”第二日到部,果然便看。仓部的纸比想象中多。某州某仓,某年受纳若干,支出若干,旧欠若干。天下粮米到了临安,最后都变成这些整齐的字。他并不熟悉所有格式,遇到旧例便让吏员把前案取来。问得多,却不乱问。几日以后,旧吏便知道新郎官不是来坐几个月等迁官的。一日上午,他把两册账簿并在案上。“这一处前报若干。”吏员俯身:“是。”“支出若干。”指尖停在余数上。“那为什么剩这个数?”吏员重新算。屋外有人从廊下经过,湿鞋踩在砖上,发出很轻的粘响。他没有催。过了一会儿,吏员额上渐渐见汗。“尚差三百余石。”他把账往前推。“从头查。不必急着替它找名目。”吏员抱册退下。
三百石粮若在几年账里一层层少下去,未必找得到一个人拿走整整三百石。也许这一层多报一点,那一层多算一点折耗,下一处又拿新数填旧数。人人只改一小笔,到最后竟像从来没有过这些粮一样。他看了许久,才翻下一页。五月以后渐热。有些日子雨停了,风却很小,仓部靠墙的纸箱容易返潮。他叫人把箱子垫高,再与墙隔开些。有人笑道:“郎官在江东多年,还怕潮么?”他低头翻册。“我不怕。纸怕。”屋里有人笑起来。仓部的日子竟不难过。偶尔散值早,他还会往湖边走一走。春色渐深,水边草木一日比一日浓。朝里再多事,到了湖边,总有一阵可以不想。六月一个闷热的午后,这样的日子忽然断了。天上压着厚云,半日没有落雨。他正在看一份外路仓储册,门外有人快步进来。“郎官,尚书省有召。”他抬头。来人额头全是汗。“何事?”“江西急报。”他合上账册。路上才知道:茶寇由湖北转湖南,又犯江西,官军接连失利。“赖文政?”“正是。”真正让他留心的是下一句。贾和仲又败了。除命很快下来。提点江西刑狱,节制诸军,讨捕茶寇。他将那几行字看过一遍,又看了一眼“节制诸军”。出来时终于下起雨。马已牵到檐下。他接过缰绳,没有马上上鞍,先弯腰摸了摸左边镫带,用两指捏住皮革往下扯。马夫道:“前日才换的。”“再备一副带着。”“是。”他站直。“弓取出来。”马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弓进临安以后一直收在箱中。几日前还在西湖桥上看桃花,觉得完颜亮提兵百万实在煞风景。现在轮到自己带兵器离开临安。
前面已经败过几路官军。赖文政的人走哪些山口,靠什么补给,州县到底调不调得动兵,所谓茶寇中有多少亡命、多少私商、多少被裹挟进去的人,他一样不知道。十二年前,他敢带五十骑入营取张安国。那件事后来越传越像传奇。可世上大多数事情,并不是把一个人捆回来就完了。他把外衫下摆在腰侧束稳,踩镫上鞍。马从檐下走进雨中。几日以后,辛弃疾离开临安,赴江西。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