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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慢马出滁风满路 轻舟到石雨连江 离开滁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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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回京口病余潮又起石城春到客重来
乾道九年冬来得早。十一月未尽,琅琊山上的叶子已经落得稀薄,北风从山口穿过来,把州城里新铺的瓦吹得发冷。两年前滁州街巷间还有不少半倾的茅屋,如今从城门望进去,灰瓦、草顶、新砌的白墙和没有补完的旧墙错落相间,看不出什么整齐气象,却比辛弃疾初到时有了人烟。繁雄馆檐下拴着北来的骡子,院里停着几辆南下的货车,商人赶在日落以前问路、找店、换草料。冬日店门关得早,酒肆里却总有热气,一壶酒放在温水里慢慢暖着,客人从风中进来,先搓一搓手,再问淮上道路究竟好不好走。
辛弃疾那年入冬以后病了一场。
起初并不算什么病。骑马久了,腰背发酸;下鞍时腿脚略慢,他自己也不放在心上。早年山东起兵,风雪里连走数夜,比这狼狈的时候多得很。况且来安的户籍还没核完,全椒一处旧仓的账也有差错,城外新整的田地收了第一季,几县官吏的考课又压在案上,他哪里肯因为一身酸痛躺下。
直到一日从来安回来,半途遇了冬雨。
那雨不大,却细密,一路跟到滁州。衣裳外面看着未湿透,里层却早已吃进寒气。夜里他发起热来,第二日醒时头重得像压了一层湿布,仍撑着坐起身,叫人把前一日没看完的牒文拿来。刚落脚,眼前忽然一黑,只得伸手按住床沿。
属吏进门看见,转身便把案边几卷公文抱走。辛弃疾倚在榻上,皱眉道:“谁叫你动我的东西?”
那人脚下没停,只回了一句:“医者。”
“医者还管官府公文?”
“使君若再看,下官便请他坐到案边管。”
辛弃疾怔了一下,自己先笑了,只得挥手让人出去。
热退得快,病却没跟着一起走。筋骨里的滞涩一日日留着,夜里尤其明显。医者说是劳倦积久,又受了湿寒,最忌病稍好便重新奔走。他嘴上答应得痛快,第三日便出了衙门,回来以后两腿酸得一夜翻身不便,这才真正安分下来。
十一月初,滁州极边推赏的奏牍终于办妥。他躺了几日,又叫人把最后一稿拿来,在榻边看完,改去一处措辞,亲手署了名。送出去以后,他将笔搁下,很久没有再伸手去摸别的公文。
这些年在滁州,他渐渐明白,边州最怕的未必只是兵来。县令、簿尉刚把乡里、人户、河沟、道路认熟,差遣一换,后来人便要重新翻旧册、问旧人;一场水、一场旱,一次兵警,都足够让前面一年做下来的事断掉半截。他替几县官吏力争推赏,也不是因为人人都办得漂亮,只是见过太多事情刚有一点头绪,人先走了。
奏牍送出那日,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一场大病后的虚弱,更像一直绷着的一根弦松下来以后,人反倒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冬深以后,他终于离开滁州。
城外草色尽枯,清流河在阴天里一片灰白。属官送到城门外,辛弃疾不许再远送,只问了几句交割的事。远处繁雄馆的屋脊还看得见,近处一户新修的屋檐下,有人弯腰往里面抱柴,门边一个孩子拿树枝拨小炭炉。去年才铺的瓦,如今已经被风雨染得与旧屋颜色相近;隔两家,却仍有半堵残墙没有补完,墙脚全是枯草。
辛弃疾看了一会儿,问:“来安新任县丞的交割做完了么?”
随行属吏道:“还差两册户籍。”
“催他在离任前清掉。”
说完,他才拨转马头。
病后换的是一匹性子极稳的青马。若在从前,他多半嫌它走得沉;这一路风硬,泥路又滑,马自己低头择着实处落蹄,他竟没有催。出了十余里,北风从领口灌进去,他将外袍拢紧,忽然觉得慢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
到京口以后,他真正闲了几日。
这里挟大江、接运河,即使冬天也没有完全静下来的时候。晴日江风硬,瓜洲渡船一来一往;阴雨连着两日,渡口便挤满等风等潮的人,客舍里都是船户、脚夫和商旅,人人说水势,说风向,也说哪一程船价又涨了。运河一边则细碎得多,米船、木船、布船沿着水巷缓慢过去,橹声隔着屋墙一下一下传来。
辛弃疾病中起得比从前迟。雨天在屋里看书,遇上太阳,家里人便把受潮的书箱搬到廊下,他也坐过去翻检。一本旧书边角起卷,他顺手压平;一柄刀鞘久未擦,他拿布抹了两下。江南住了这些年,这些小事早已成了习惯。他偶尔也会想起济南的冬天——风干,天冷,书放在架上少有返潮的时候——却只是一闪而过。
人住久了,原来真会被一个地方慢慢改掉。
酒也少喝了。
傍晚精神好时,只温一小注。过去他嫌这样饮酒没有意思,一杯接一杯才算痛快;如今一盏酒放在温水里,往往喝到水先凉了。
一日周孚来看他,一进门便闻见酒气。
“医者准你喝了?”
辛弃疾正把杯子从温碗里拿出来:“一盏也管?”
“怕你一盏变三盏。”
“你如今比滁州属吏还麻烦。”
周孚笑着坐下,看见桌上摊着一卷江淮图,又问:“病中还看这个?”
“闲着也是闲着。”
京口正在图中央。往北是瓜洲、扬州、楚州、淮水;往西是建康;沿江向东又能到江阴。再远处,淮北的路伸向汴梁、洛阳,关河以西又是关中。纸上几根细线,辛弃疾已看过无数次,如今住在这里,却比从前更知道京口为什么要紧。
周孚见他手指沿着图上一路向北,忍不住道:“你这是养病?”
辛弃疾索性把图卷起来:“那便不看。喝酒。”
开春以后,一封辟书到了京口。
淳熙元年,叶衡出知建康,兼江东安抚、行宫留守,辟辛弃疾为江东安抚司参议官。
辛弃疾把辟书看了两遍,没有立刻说话。
叶衡这个名字,他自然熟。此人在地方做过实事,治过户籍,也赈过荒,后来又查兵籍、措置民兵。辛弃疾从前听这些履历,往往只记一个“能任事”;这些年从江阴到滁州,自己一页页翻过马册、户籍、粮簿,再看这些旧事,感觉便已不同。
周孚却只看他脸色。
“才好了几日,又要走。”
辛弃疾抬头:“谁说才好?”
“上月走十里路还皱眉。”
“马不好。”
“病也怪马。”
辛弃疾懒得理他。
真正启程时,他到底没有一路骑马,而是从京口取水道溯江西上。春分前后,大江水色已经亮了些,岸边柳条发出新绿。辛弃疾坐在舱外,风小时喝茶,风大便退进篷下。船家骂风,他听着;辛庆嫌船慢,他也不催。
沿江村落一处处后退。田刚泛青,有人在岸边翻地,也有人趁春水撒网。辛弃疾过去走这条江,总先看码头、渡口、军船和粮船;病了一冬,再走,却偶尔也看一眼江村屋后的花树。
茶是船上自己点的。辛弃疾喝了一口,道:“老了。”
辛庆看了看茶汤:“什么老了?”
“汤候。”
辛庆笑:“从前在山东,公子可没这许多讲究。”
辛弃疾看他一眼:“我从前还不会坐船。”
辛庆立刻闭嘴。
船到建康时,石头山从江边渐渐显出来。
这座城辛弃疾已经不陌生。仓场、河道、秦淮水门,新旧街巷,哪里人多,哪里船多,他都走过。船靠岸,他没有再像初到江南时那样到处看,只问安抚司的人在何处等。
叶衡见面第一句话便问:“病好了?”
“好了。”
“周信道不是这么说。”
辛弃疾立刻皱眉:“他还告我的状?”
叶衡笑了一下,不再追问,顺手把案上两卷文书推过去。
“既好了,先看。”
辛弃疾低头。是江东几州所报民兵、军器。
“今日便办事?”
“难道先摆酒?”
辛弃疾也笑起来。
酒倒是午后才有。不是宴,只是府中一桌寻常饭食。春笋、鱼、青菜、豆羹,一小壶酒。叶衡也不多劝,只问滁州民兵实点多少,农忙时如何轮番,器械从哪里出,有警以后多久能聚起来。
辛弃疾一一说了。
说到名册时,叶衡问:“第一次报多少?”
辛弃疾报了个数。
“实点呢?”
少了一截。
叶衡听了,只笑道:“还算客气。”
辛弃疾也笑:“江阴马册比这个厉害。”
两个人便没有再说什么大道理。
江东安抚司也不容人整日说大道理。
建康、太平、池州、宁国、广德的文书不断进来,有报粮的,有报兵的,也有报盗贼、巡江舟船、军器修造。建康城里又有都统司、总领所、转运司,各有各的册子,各有各的数。
一回宁国报来民兵若干,广德另册中竟又有几户同名。辛弃疾叫人去查,过了许多日才弄清,是几户人家迁居两地交界,旧籍未销,新籍又立,两边都算了进去。
书吏道:“不过七个人。”
辛弃疾抬头:“真用的时候,七个人能变十四个?”
书吏再不说话。
辛弃疾也没责骂,只叫人在两册上各自注明。
又一次查军马,账上一匹说是可用,牵出来却已经跛了。辛弃疾没有多说,叫人把马牵到报数的吏员面前。那人低头看了片刻,从此再不拿“册上如此”四个字搪塞。
叶衡自己也爱查马。
春雨后马场泥深,两人有一日同去,靴底很快便裹了泥。军官报完各厩数目,叶衡却先问昨日按多少匹领草料。数目差了三匹。
“三匹调出。”军官答。
“调到哪里?”
答得上。
“谁领的?”
也答得上。
“文书何时补?”
“今日。”
叶衡便让人记下,再没有追问。
走出几步,辛弃疾回头看了一眼,那军官仍站在泥中,额上已有汗,不由笑道:“三匹马,叫你问得像丢了三十匹。”
叶衡蹲下看一匹青马的前腿,道:“今日三匹不问,下月便是十三匹。”
辛弃疾听得耳熟。
在滁州,他自己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那匹青马腿上有旧伤,摸到筋腱时轻轻缩了一下。养马人说平日可骑,急走不得。叶衡叫另册记明,不许混进远行马数里。
辛弃疾站在旁边,看那匹马被牵回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山东聚众时的情形。那时人来便算一个,马牵来便算一匹。真到要走的时候,谁能走十日,谁只能守寨,谁有弓,谁只有一柄农刀,往往临时才知道。
他笑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叶衡在建康待得并不久。
二月,朝廷便有召命,要他入朝。
辛弃疾听说时,下意识问:“这么快?”
叶衡正在看江防图,只应了一声。
“你走以后,这里怎么办?”
“自有后来人。”
辛弃疾皱眉。
叶衡这才抬头:“你离滁州,滁州便没人了?”
“不是一回事。”
“哪里不一样?”
辛弃疾一时竟答不上来。
叶衡把图卷起,递给属吏,道:“那便把该留下的留下。”
临行前,两人去了蒋山。
钟山春色刚起。背阴处还留着冬泥,山下桃李已有花。辛弃疾病后脚力到底不如从前,上山时还故意走得快,过一段便觉腰腿发酸,只不肯停。叶衡也不说破,到了寺旁泉石处,忽然道自己口渴,便坐下来等茶。
僧人送来的是去岁陈茶,水却很好。
辛弃疾喝了一盏,看山下建康城郭铺在春烟里。石头山、大江、秦淮水道都隐约可见,人声却传不上来。
叶衡问:“还疼么?”
辛弃疾知道他说腿,道:“不疼。”
“那刚才谁落后?”
“看山。”
叶衡笑了。
辛弃疾也笑。
两人在山上没有谈兵,也没有谈朝局。叶衡只问滁州新酿的酒如何。辛弃疾说还不错,周孚饮了也没有嫌。叶衡便道:“以后过滁州,叫他给我留两瓮。”
“我都不在那里了。”
“你不是还有朋友?”
辛弃疾一怔。
这句话极寻常。
他却忽然想起周孚、范南伯,想起奠枕楼和琅琊寺;又想起江阴的周循、顾判官、赵老军。
原来自己这些年一路走过去,并不是只留下几个官名。
下山时,他走得比上山慢。
叶衡始终在前面十来步,没有回头催,也没有停下来等得太明显。
没过多久,叶衡离开建康。
安抚司第二日仍旧开门。
公文照样送来,马场前些日子调出的三匹马补齐了凭由,宁国、广德重复登记的七个人也从两边册子里各自销清。新主官尚未到,属吏照旧例办事。
辛弃疾整理叶衡留下的卷宗时,翻到一册江淮兵籍。纸边密密写满小字:
某人已死。
某人重名。
某队待核。
他看了许久,把卷宗重新系好。
春日一场雨后,他去了赏心亭。
远山青得很重,一层一层隔着烟水压过来。同行人随口道:“叶公若还在,今日正好同来。”
辛弃疾扶栏望了一会儿,没有答。
后来又独自上蒋山。
这一次没有人说口渴等他。他走累了便自己坐下来。寺僧送了新茶,比前一次清鲜许多。山风从松间过去,他坐了一阵,起身时顺手按了按仍有些发酸的腿。
回城以后,案上的文书还是一样多。
清晨入司,午后有时去仓场,有时看马,有时沿江。若无急事,夜里也赴朋友酒席。秦淮水上的灯、楼中的歌、点茶时竹筅敲盏的轻响,早已不再稀奇。吴音说快了,他也大抵能听懂;酒清不清、茶陈不陈,也会下意识分辨。
有一夜酒散得迟,秦淮河边还有船。
桥头一个老人守着夜食摊,热羹和蒸饼的白气浮在灯下。辛弃疾走过去买了两块饼。
同行人笑:“席上没吃饱?”
“酒多了,想吃点面。”
“济南口味?”
辛弃疾咬了一口:“哪里没有面?”
说完自己先笑了。
到了中秋,月从城头升起来,他偶尔仍会想起济南旧宅的院子,想起北方秋夜干冷,月光落在石阶上似乎也比江南白一些。
旁人递酒过来,他便接。
照样说话,照样笑。
故乡并不会因为想起一次,便叫别处的日子全停下来。
第二年夏前,朝廷召命到了建康。
文书送来时,辛弃疾正在核军马料钱。两册数目差了十几石,属吏解释说是上月补发,凭由尚未归档。
辛庆匆匆进来:“公子,朝廷召见。”
满屋人都停下笔。
辛弃疾却把眼前那一行重新看完,才将册子推给书吏:“明日再核。若真是补发,把原凭附上,不要只改总数。”
辛庆忍不住:“公子,召见。”
“我听见了。”
“那你还看马料?”
辛弃疾站起来,活动一下久坐发酸的腰背。
“马今日也得吃。”
屋里顿时有人笑起来。
他自己也笑。
离建康前,东西收得不多。
衣服仍是几箱。书却比十年前多了许多,有自己买的,也有朋友所赠;几册书边角经江南潮气卷过,晒了几次也没完全平复。另有一只木匣,里面放着这些年的文稿:《美芹十论》的留底,道路、州县、军务的杂记,还有一些已经记不起在何处写下的小纸。
最后是那把刀。
刀从山东带出来,鞘早换了,柄也修过,刀身却仍在。
辛弃疾抽出一截,迎着窗边的光看了一眼。刃口仍亮,只有靠近护手的地方留着几道磨不掉的旧痕。
辛庆问:“还带?”
“为何不带?”
“这回进朝,又不是去打仗。”
辛弃疾把刀送回鞘中,压进行囊。
“刀也没说,只能打仗时带。”
第二日,船离建康。
春夏之交的大江水势已丰,东风正好。石头山渐渐退远,城里的河道与仓场很快被江岸遮住,只留下几座高楼还在视野里。
辛弃疾只回头看了一次。
船转入主流以后,他便进舱,把昨日没看完的一份牒文副本重新取出来。
辛庆在外头叫他看江景。
“看过了。”
案边那把旧刀随着船身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木匣中的纸页也微微动了一动。最下面夹着一张多年以前从江阴带出的旧抄,纸边已经泛黄,最上头只写着两个字——
实存。
辛弃疾看了一眼,将匣盖合上。
窗外大江正阔。
船向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