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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荒州薄赋招流户 古垒分田练短兵 出知滁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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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道八年春,辛弃疾出知滁州。从建康过江以后,景物一点点改变。水仍多。却不再像吴中那样河港密得将田切碎。道路开始沿丘陵起伏,向阳坡地见麦,低处仍留着冬水。桑树才发嫩芽,竹林却已青青。偶尔有人牵牛从田埂走过,裤脚高卷,满腿湿泥。再往北,陆路、麦田与马匹渐多,水田、桑竹却并不因此消失。辛弃疾骑在马上看了许久。所谓“江淮之间”,原来不是地图上拿笔一划便能分清的地方。十年前,他曾经匆匆经过滁州。那时二十出头。奉耿京之命南下,又急着北返,对此地留下的记忆只剩城门、驿道和杨抗。如今再来,已经是一州长官。城却比记忆中更旧。城墙几处补过,砖色深浅不一。护城壕春水尚浅,近城民居许多仍用茅竹覆顶,土墙低矮,旧屋有的只剩半截墙基,上面临时搭着木棚。
最空的是街。并非无人。而是人太少。卖柴的、挑菜的、推车的各走各的,一条本来足够几辆车并行的街,走上很远才碰见几个人。几家酒肆开着门,酒旗被春风吹得很响,店里却没有多少客。州衙奉茶迎新守。辛弃疾尝一口,便问:“哪年的茶?”奉茶小吏愣住。“去年。”“从哪里来?”“建康。”辛弃疾笑了一下。“难怪。”堂中原本紧张的官吏也跟着笑。辛弃疾把茶盏放下。“户籍拿来。”笑声很快没有了。真正接手以后,滁州的残破才从街景变成一册册账。册上有人。村里早已没人。册上有屋。实地只剩烧黑墙根。田仍记着亩数。地里却全是蒿草。最麻烦的是旧欠。人逃了三年、五年,甚至更久,钱数仍一年年挂在官簿上,仿佛只要墨迹还在,那家人总有一天会自己回来补齐。
辛弃疾问掌钱粮书吏:“人在哪里?”“不知。”“那向谁收?”无人回答。一个老吏迟疑道:“若以后归业……”辛弃疾翻着册子。“人还没回来,债已经替他守在村口了。”州府最后释去的旧负,合钱五百八十万有奇。辛弃疾真正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个数字好不好听。他让人把消息往外传。旧欠免。愿意归业者回来再查田屋。商旅过州所输也减。最先改变的不是村庄。是市。开始只是几辆车。粗布。陶器。盐。纸张。茶篓。随后商人慢慢愿意在滁州停宿,不再一到城外便问能不能绕路。辛弃疾有一日从市中经过,看见三个客商为几文钱争得不休。一个建康口音,一个淮上声气,店主则是本地人。辛庆问:“使君还管他们争价?”“不管。”“那站着做什么?”辛弃疾看着那三人。
“听他们吵。”“有什么好听?”“春初想听还听不到。”春末一场火,更让州中那些茅竹相连的房屋显出危险。城南一户灶间失火。风一带,火舌很快舔上茅顶,邻家立刻把被褥、米瓮和锅具全搬到街上。幸而风不算太大,几十人拆篱泼水,最后只烧了数间。第二日,辛弃疾叫来烧瓦户、木匠与州中掌钱粮者。滁州不缺土。西南山中也有木材。百姓缺的是一次拿出盖屋钱的能力。于是州中陶瓦、伐木,贷钱给愿意改屋之家;市街最密处先动,愿意做工的流民和闲兵按日给粮钱。并不要求一时把全城茅屋换尽,只先把最容易延烧的地方一处处拆开。第一批瓦刚铺上时,辛弃疾从街下经过。一位老妇仰头看屋顶。“这个好。”她对邻居说。“风总吹不走了。”没人认出旁边走过的就是知州。
辛弃疾也没有停。夏麦大熟。麦价一下落下来。这一季好收成比任何官文都更快改变市面。酒家重新进粮酿酒。鸡豚渐多。做铁器、木器的人也有人上门。前些日子免旧负的消息传远以后,逃在六合、建康、和州的人开始陆续回来。辛弃疾在城外遇到一家五口。车上只有破被、铁锅和几件农具。“从哪里回来?”“六合。”“为什么回来?”男人笑道:“听说旧欠不追,又有田。”“就这两样?”男人看着他。“这两样还不够?”辛弃疾也笑。人一回来。田的问题便来了。一块所谓“荒田”,有人已经种了三年。原主却忽然拿着旧契归来。种田的人说:“我来的时候这地没人。”原主说:“没人不等于不是我的。”两边都有道理。县吏最省事的办法,是照旧契把田全判给原主。
辛弃疾却去看了地。现耕户已经修过一段沟,还栽了几株桑,春麦也是他下种。最后旧契仍认,田归原户;这一季庄稼由现耕户收,又按实核算这些年修沟、栽桑的工本,由归业户分期补偿一部分。两边都不满意:原主嫌补得多,现耕户嫌留得少。辛弃疾没有再改。临走时他沿田埂走了一段,现耕户指给他看新开的沟口,原主则一直捏着那张旧契。回到州衙,书吏又送来一张“荒田”图。辛弃疾看了一眼,把笔放下:“先去问附近父老,再看地。别在纸上先替我种出千顷田来。”
民兵也开始重整。第一份名册送来时,数字十分漂亮。辛弃疾翻两页便扔回去。“重新点。”书吏以为人数不够。辛弃疾指着名字。“这个六十三。”再指一行。“这个去年去了建康做工。”第三处。“一家三兄弟全在册里,他们家的麦谁收?”真把人叫到场以后,数目果然少去许多。样子更不像军队。有人在山里会射兔,用的却是短弓。有人第一次拿长枪,转身险些扫中旁边的人。一个年轻农人跑动时踩住衣摆,整个人扑进泥里,引来一阵大笑。教头刚要喝骂。辛弃疾却叫他起来。“疼不疼?”那人红着脸。“不疼。”“那再跑。”辛弃疾看了一眼他满身泥。“先学会不摔,再想杀人。”真正练的也不全是杀敌。哪里敲警。老人妇孺往哪里走。桥该谁守。哪条小路可绕开官道。
哪处水深。哪里马能过。辛弃疾没有把乡民练成幻想中的精兵。能在敌警骤来时不自己先乱,已经比一册好看的名字有用。到了夏末,他去了一次来安。县境在州东北。越往那里走,村落越稀。旧驿路仍在,城也仍在,人户却少得惊人。县中官员说有些村一年都凑不齐应役壮丁,荒乱以后恢复极慢。辛弃疾站在一口旧井旁。井水仍能打上来。城墙也还没有倒。可街上安静得只听得见鸡叫。县中官员问,照这样的人户,再维持一县衙署到底有多少意义。辛弃疾没有立即答。这样少的人口要撑一整套县治,确实艰难。只是离开那日,他回头看了一眼旧城。不论公文以后把这里叫县还是镇,城墙、井、山路都还在那里。初秋以后,滁州市面已经同春初不同。州中以公余钱取材西南山,又让闲兵参与做工,在市中建客邸,以待四方商旅。
下面可停车、安货、宿息,楼上另起高层。这处客邸便是繁雄馆。上面的楼名“奠枕”。辛弃疾去看工程时,木料刚锯开。空气里都是树脂和木屑气。几匹商马系在临时栏边,旁边正在卸茶篓。一个茶商说,货从江南转建康而来,再看北路是否好走,不好走便在滁州卖掉。辛弃疾道:“那我希望你卖不完。”茶商愣住。“使君这是什么话?”“滁州的人把你的茶都买光。”茶商这才笑。楼成以后,周孚来滁州。两人都是济南人。却都在江南生活多年。辛弃疾没有摆盛宴,只让人温一注新酒,另备茶饭。瓷注子放在温碗中,水凉便换,酒只暖到入口舒服,并不煮沸。周孚饮一盏。“不错。”辛弃疾道:“你原以为滁州只有苦水?”“我进城时没想到你这里酒比路好。”两人笑了一阵。
仆人又送茶。周孚看辛弃疾喝一口便说水火略过,忍不住道:“你在济南时也这样?”辛弃疾道:“济南时没这么挑。”“江南把你养坏了。”“有可能。”辛弃疾把茶盏放下,并不争。后来二人同游琅琊,山里秋意渐深,竹木间有泉声。僧人以泉水点茶,入口果然比州衙旧茶清许多。同行士人说起《醉翁亭记》,才念“环滁皆山也”,便有人往下接。辛弃疾摆手:“别背了。”“使君不喜欢欧阳公文章?”“小时候便背熟了,所以不必在亭里再背。”周孚笑。有人又取来苏轼重书《醉翁亭记》的旧拓,纸色已黄,大字展开以后,满亭人都凑过去看。有人说:“使君也临一遍,将来滁州便多一件辛公墨迹。”
”辛弃疾问:“我临谁?”“字临东坡。”“文章还是欧公?”“自然。”辛弃疾笑:“你们倒替后来人安排得周全。”午间山中饮酒。有人说欧阳修当年与滁人同乐。辛弃疾摆手。“不要拿我同他排。”“都是知滁。”“他那个滁州,不是我这个滁州。”说完他自己先停了一下。欧阳修笔下同样是“介江淮之间”。百余年后,却正因为介于江淮,成为南北兵马反复经过之地。不过辛弃疾很快举起酒盏。“今日到醉翁亭,再谈欠赋屯田,欧阳公也要嫌我。”周孚笑:“欧阳公饮少辄醉。”辛弃疾道:“那我总胜他一件。”满亭都笑。入秋以后,奠枕楼真正建成。辛弃疾登楼那日,城中车马已经比春时明显多了。楼下客邸有人卸货。街上偶尔也能见到佩弓短兵的民兵经过。远处是东南。
更远处便是北方。入冬以后,繁雄馆门前仍有商车来去:一辆从建康来的车刚卸下茶篓,另一边几个民兵正在城外收队,枪杆在夕阳下晃成一排;酒肆门口有人搬出温酒用的热水,路边卖炊饼的妇人把炉火拨旺,两个归业不久的农户却还在为一道田界争得脸红。辛弃疾骑马从街上过去,有人认出他,停下行礼,更多的人只顾自己的买卖。繁雄馆楼上刚点起灯,城外冬田已经发青。辛弃疾回到州衙时,案上还有几卷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