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神州》傅筠洲

25、北舶归来帆影乱 江城入夜弓弦鸣 符离一败，

　　秋风过江以后，黄田港外的芦荻渐渐白了。城中却没有因符离败退而突然冷清下来。军粮北运少了，商船反而重新多起来，从下游来的盐货、布匹、香药杂物一船船挤进港汊，等潮时桅杆高低错落，越过临水屋脊。退潮以后，浅滩重新露出来，湿泥被江水洗得发亮，水鸟沿滩啄食；再往外便是大江，秋日天高，江色由近岸浑黄渐转铅青，一有西风，远近白帆便同时鼓起来。辛弃疾到江阴已过一年。刚来时，他看黄田港，只觉得船多、水阔，与北地不同；后来才慢慢分得出哪些船适合走远水，哪些只能行里河，哪些吃水虽深，船板已经老了，真让官府征去运粮，走不到两百里便要出毛病。如今符离一败，往北去的船渐少，从上游回来的人与船却带着另一种痕迹：裂开的船帮、折去一半的桅杆、缺了角的篷布，以及那些在册上原本只有一个船名、回来时却少了一两个帮工的空处。
　　入秋以后，公文里的字眼也渐渐换了。春夏最多的是“催”“发”“进”“北运”。如今却多了“守”“备”“修”“点验”。辛弃疾最先从马厩里觉出这层变化。江阴官马原本就少，春间北运挑走一批，剩下来的有老有病，后来又陆续补进几匹。入秋以后，军衙再三催查马匹，赵老军便把能动的全牵出来，一匹匹看蹄、摸腿、验齿。厩房门口晒着稻草与茭草，底下都用木条架高，免得返潮；新收来的谷料则分袋装着，受潮的一粒也不能混进去。辛弃疾到时，赵老军正拆一捆稻草。他抓一把凑到鼻下闻，随即把整捆踢到一边。“这捆再晒。”旁边军士道：“外头已经干了。”“里头没有。”辛弃疾伸手摸了一下。果然微凉。赵老军道：“夏里地气重，表面晒黄也没用。马若吃坏肚子，等用时才看出来，便迟了。”辛弃疾走到栏边。一匹北来栗马见人靠近，昂头喷了两下鼻息。夏里这马一度精神很差，天气凉下来以后反而壮了些。“北边来的马，真不惯江南草料？”赵老军摇头。“马不认南北，只认吃惯没吃惯。原来吃干刍、粟豆多，忽然全换稻草、茭草，自然不好；慢慢换，也就吃了。真要走远，还得添谷料。”辛弃疾听着，摸了摸马颈。早些年骑马，他只看马快不快、能不能走长路、临阵会不会惊。到江阴以后，才看得见一匹官马还有别的日子：草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晒，哪一间厩最容易返潮，蹄烂了几日不能上路，册上写着“有”的马究竟能不能披鞍。赵老军把马蹄放下，道：“这匹如今倒能用了。”辛弃疾问：“这一回查马，是要再往北送？”“公文没说。”“那你看呢？”赵老军想了想。“若再北进，这点马不够；若只守江淮，倒够周转。”“怎么知道是守？”赵老军朝厩门外看了一眼。“这几日不是都在查寨么？”辛弃疾没有再问。走出马厩，周循正在廊下等。手里果然又是一道沿江守备牒文。江阴旧寨、烽燧、渡口、可泊军船的港汊，都要重新点验。几处朽坏木栅须补，箭束须核，守夜军士也要重新排。辛弃疾看完，问：“淮上不是还在议？”周循道：“是。”“既在议，怎么反倒查得更紧？”周循将另一册递给他。“公文没有解释。”辛弃疾看他一眼。周循终于补了一句：“议是议，守是守。”这话太平。辛弃疾反而没有争。九月下旬，他与顾判官去看江边旧寨。天极清。田里稻谷已经收去大半，几处晒场堆着草垛。低洼沟塘仍有水，岸边菰蒲已经发黄；越靠近江滩，芦荻越密，白花一阵阵被风压低，又重新翻起来。
　　旧寨建在略高的岸地。木栅朽了不少，靠水一面的桩脚发黑，用指一按便掉木屑。工匠正拔旧桩，新木横在地上，削口还带着浅白色。辛弃疾绕了一圈，站到最高处往江上看。这里离黄田港不远，水势却更开阔。近岸几道沙洲退潮时露出大半，深水道从洲间穿过去；风一起，大船远远便能看见，小舟却常藏在芦荡与水汊里。“若真来几万兵，”辛弃疾道，“这寨挡不住。”顾判官道：“本来也不是挡几万兵的。”“那挡什么？”“几十条夜里摸上岸的小船。散兵。盗。也给后面的人多一点点火报信的工夫。”辛弃疾点了点头。他站在土坡上北望。江北当然看得见。淮水却还远。再往北，便是春夏那些一度离得很近的名字。灵璧。虹县。宿州。顾判官忽然道：“春里若有人告诉你，到了秋天还在这里修旧寨，你信不信？”“不信。”“为什么？”辛弃疾笑了一下。“那时我以为宿州至少能守到冬天。”顾判官没有接。江风把两人衣摆同时吹起。过了一会儿，辛弃疾又问：“若议和真成，这寨还修不修？”“修。”“马还养？”“养。”“粮还存？”“自然。”辛弃疾回头看他：“那‘和’字落下来，江阴有什么变化？”顾判官道：“最好是什么都用不上。”辛弃疾看着江面。顾判官又道：“可不能为了盼着用不上，先拆了。”半年前听见这样的话，他大约会嫌太消沉。如今只觉得风很大。两人沿着新木桩继续往前走。这年秋天真正让“议和”从朝廷文字落进江阴的，却是一封北来的家书。信是郭成旧识辗转带来的。纸很粗，字也写得歪斜，只说他兄长一家仍活着，夏里兵乱时逃到乡下，房屋坏了一间，人都无恙。
　　郭成拿着纸来时，手一直按着折痕。辛弃疾看完，把信还给他。“总算有消息了。”郭成点头。脸上难得松下来一些。“活着便好。”辛弃疾问：“想回么？”原以为他会立即说想。郭成却沉默。“听说淮上在议和。”“是。”“若和了，虹县算哪边？”辛弃疾没有回答。这件事此刻没有谁能替他回答。军队已经退出宿州一线，四州、旧界、岁币、国书礼数都在谈。江阴一个佥判能知道的，不过是今日传来的公文；明日临安如何改议，他一样只能等。“还没定。”郭成点点头，又问：“码头有人说，议和若成，我们这些北来人还得送回去。”辛弃疾眉头皱起来。“谁说？”“一个做北货的。”“他从哪里听？”郭成摇头。“只说以前有过。”辛弃疾本想斥作胡言，话到嘴边却停住。
　　绍兴和议后遣还、安置归正人的旧案，辛弃疾在文书里见过不少；那些卷宗上只有姓名、籍贯、年月和一行处置。如今郭成就站在桌前，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妻儿在江阴，兄长和祖坟却都在虹县。辛弃疾问：“你若回虹县，不正好？”郭成低头看了一眼残缺的右手：“若只我一个，回便回了。”他顿了一下，“妻儿在这里。”儿子已经跟江阴工匠学手艺，妻子也习惯了这里，那两亩多田今年才真正收过一季。辛弃疾道：“朝廷现在没有叫你们走。”郭成抬头：“以后呢？”辛弃疾没有说“不会”，只道：“有明文，我告诉你。”郭成点头。当天晚上，辛弃疾叫周循把江阴近年的归正人册籍都搬来，竟有两大册。灯下翻开，一行行名字过去。
　　山东。泗州。宿州。海州。有的写到县、乡。有的只写“北来”。还有几户连原籍都已说不清，只在家口旁边另记“同来”“后至”。辛弃疾翻到半夜。周循站在一旁问：“大人在找谁？”“不找谁。”“那看什么？”辛弃疾把册子稍稍合起。“看人。”周循道：“册上未必全。”“我知道。”“还有家口册。”辛弃疾抬头。周循已把另一本推过来。辛弃疾重新翻开。他忽然想起自己。若从金朝官府的眼光看，他何尝不是一个从北方投到南宋的人？只是他不是“归正弓匠辛某”，而是带众起兵、擒张安国以后得了官身的辛弃疾。同样过江。落在纸上的称呼却完全不同。几日以后，从建康转来的文书果然提到谈判中有关归正人口的争执。措辞仍谨慎，只说朝廷在名分与归正人两项上不肯轻许。
　　第二日，辛弃疾把郭成叫来。郭成以为弓作有事，进门还抱着一卷新搓好的弓弦。辛弃疾道：“昨日有公文。朝廷眼下没有应允遣还归正人。”郭成的手顿了一下：“只是眼下？”“议还没完。”郭成长长吐出一口气，把弓弦重新抱稳：“那便先这样。”辛弃疾看他：“就这一句？”郭成抬头笑了笑：“不然呢？”辛弃疾也笑。郭成走后，桌上的公文还摊着，纸上不过几行字；门外弓作坊里已经重新响起刮角和搓弦的声音。入冬以后，江风越来越硬。黄田港大船少了，盐船、柴船与零星客舟仍不断。岸边水洼晨起有时结薄冰，军衙里的公文也没有因为冬日变少。有一夜顾判官来找他。
　　窗纸被北风吹得不断发响，两人围着炭炉，案上有几枚新到的橘子。辛弃疾剥开一个，尝一瓣便皱了眉。顾判官看着想笑。辛弃疾把剩下半个推过去。“你吃。”顾判官不防，也吃一瓣，同样皱眉。两人这才都笑起来。顾判官从袖中取出抄来的消息，说淮上使者仍在往还。辛弃疾看完，放到一旁。顾判官问：“若真能议成，你愿不愿？”辛弃疾用火箸拨了拨炭。“看怎么议。”“若能少死些人？”辛弃疾没有立刻说话。顾判官也不催。外面竹枝刮着窗纸，沙沙作响。过了一会儿，辛弃疾道：“郭成想的是他哥哥还活着。陈七想的大概是明年别再征船。田里的人只想今年收完以后，明年还能照样种。”顾判官抬眼。辛弃疾笑了一下。“你别这样看我。这些话从前也是你说。”“我没说恢复便不要了。”“我也没说。”炭火里一点火星忽然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辛弃疾拿起另一枚橘子，这回没有急着吃。过了一会儿，他把淮上的抄报推回顾判官面前，道：“中原我还是要。”顾判官点头：“我知道。”辛弃疾又道：“只是以后谁再同我说船、粮、马，我大概不能先骂他扫兴了。”顾判官笑了一声：“这便算长进。”辛弃疾把那枚酸橘子掰开一半递给他：“少得意。”两个人把剩下的橘子吃完，没有再谈恢复。年关前，辛弃疾又去验了一次江寨。新换的木桩已经被风雨吹暗，退潮后的浅滩一片灰褐，枯芦只剩长秆。黄田港几条货船收着半帆等风，渔户蹲在岸边补网。辛弃疾登上土台，身后青骢忽然被北风吹得不耐烦，昂头嘶了一声。
　　马夫走过去安抚，另一只手还提着草料袋。江上远远有商船升帆。寨墙已经补过。马也照样喂。淮上使者仍在路上。辛弃疾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黄田港外，那艘商船借着冬风向东而去，很快只剩下一面白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