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有神州》傅筠洲

24、败卒南来名籍缺 老帅东返垒营新 伤兵、散卒

　　符离败报到江阴以后，最先换了模样的是黄田港。春里往西去的船总是沉。粮装得满，军器堆得高，脚夫、押运军士和船工挤在甲板上，临走时岸边一声接一声催解缆。如今从上游下来的船却渐渐多起来，吃水反而浅，有的篷顶破了一大片，有的船帮留着新撞出的裂口，一艘船连前桅都折去半截，只用绳索草草捆在剩下的桅座上。船里坐的人也不同。伤兵。散卒。夫役。随军书手。还有一些临时征去以后，如今连该到哪一处销籍都不知道的船工。六月梅雨未尽。江阴晴一日、雨两日，河埠青石总是湿的。港边陆续卸下来的破甲、箭束、空麻袋和断车木堆在棚下，有些属于军中，有些又不知是谁一路捡回来的。仓吏想分门别类，分到最后只好先写一张大纸：“待验。”军衙里的册子比码头更乱。
　　周循已经连续几日没有准时回家。案上三本簿籍摊开，一本记春日征出的民船，一本是粮运，一本是陆续抄来的归兵名单。没有一本对得上。辛弃疾指着船籍问：“这一条四月出去，为什么还没销？”“船回了。”“人呢？”“少两个。”“谁？”周循低头看。“陈二。钱六。”辛弃疾等着。周循却没有往下说。“全名？”“没记。”“籍贯？”“没记。”辛弃疾抬起头。“一个人随船去了几百里，如今没回来，册上只剩陈二？”周循道：“当时征的是船，只录船主。帮工多由船家临时带。”辛弃疾没有发火。反而安静了一会儿。春日查船时，他问的是船况、载重、能不能走远水。还问过脚钱。却确实没有问每一条船上随行的人叫什么。“去查家里。”“已经去了。”“查到以后，把名字补全。
　　”周循点头。“以后征船，随行人也要记。”周循又点头。外面一阵雨突然落下来。案边纸页被风吹起，辛弃疾伸手压住。雨点先敲梧桐，再密密打上屋瓦，片刻之间院中已经积起一层浅水。“当初说去多久？”他问。“有些十日，有些半月。”辛弃疾手仍压在纸上。没有再问。午后又来一船伤兵。原不是全留江阴，只因其中几人伤口发热，船舱又挤，便先上岸。军衙腾出一处旧屋，铺席，请来城中医者。天气湿热，伤口最易坏，屋中草药、汗气、湿布和血腥味混成一处，门窗全开着，仍闷得人喘不过气。辛弃疾进去时，有个年轻军士认出了他。“辛大人。”辛弃疾看了半晌。不认识。那人左臂吊在胸前，额上也缠着布，却笑道：“去年大人押张安国到建康，小人在街边看过。
　　”辛弃疾也笑了一下。“那时你在什么军？”“殿前。”“这次去了宿州？”军士点头。辛弃疾蹲下看了一眼他肩上的伤。“哪里中的？”“退的时候。”“符离？”那人犹豫很久。“也不知道算不算。那时已经散了。”屋中另几个人也朝这边看。辛弃疾这些天问过不少从北边下来的人。每个人都能说一段。有人说夜里先有人乱。有人说敌骑忽然逼近。有人说自己这一队原本仍在走，是前面的车堵住以后才被挤散。又有人赌咒，说自己那一路根本没败，是旁军先跑。辛弃疾再问：“你本队回来多少？”“不知道。”“队将？”“过淮以前见过，后来没见。”“名册？”旁边一个腿上夹板的军士忽然笑了一声。“名册若还在便好了。”他脸色蜡黄，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有的跟车，有的在书手身上。
　　车陷了，人跑了，谁还找得到。”辛弃疾转头看他。“你的名字重新登了？”“昨日才登。”“原籍呢？”那人报了。“军器？”“枪没了。”“哪里没的？”军士想了半天。“真的不知道。”辛弃疾又问屋中：“弓弩呢？”有人说丢了。也有人从床边拖出自己的弓。“这个还在。”“箭？”“路上射完了。”“甲？”“穿在身上的还在。”有人笑：“备用甲谁还背得动。”辛弃疾没有再问。出了屋，雨已经停了。檐水却仍一滴一滴往下落。院中几个差役正在把湿席搬到太阳底下晾，水洼里映出一块刚刚放白的天。辛弃疾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血。他用手指搓了两下。没有搓掉。码头很快又来人找他。这一次是陈七。辛弃疾赶到河埠时，陈七赤着脚站在自家船边，裤腿卷到膝上，正在同几个仓吏争。
　　“船是我家的，征去的时候说回来便销，如今又叫我出修船的钱，哪有这个道理？”仓吏道：“不是叫你出修船钱，是征用期间照例核损——”“征用时归官调，坏了却归我？”周围船户已经围了一圈。见辛弃疾来，立刻静了些。他走到船边。这条船很眼熟。正是自己初到江阴那日，在码头险些撞上的那一条。如今船舷又多了几条裂口，前部换过一块新木板，颜色比旧船身浅得多，船篷也少了一角。“哪里坏的？”“和州上面。”“怎么坏？”“夜里挤船。”“哪一处？”陈七摇头。“说不准。前面堵着，后面的还在催。船一条挤一条，撞了也不能停。”仓吏立刻道：“没有验损文书。”陈七转头就火了。“那时候谁给我写？”这一声很响。岸边一下安静。辛弃疾问仓吏：“谁押船？
　　”“建康转调。”“哪一队？”“册上没写。”“回来谁验？”仓吏更说不清。辛弃疾走到船头，看那块新补的板。第一回见这条船时，孙、陈两家为了几块撞裂的木板能吵半日。那时还可以找码头匠人，量新伤旧伤，问谁占了泊位。这一次船是在几百里外乱军中撞的。连在哪里撞坏都说不清。“先别收钱。”仓吏抬头。“春日验船不是留了底么？把那张找出来。现在重新验，前后对。”“中间没有文书……”“没有便写没有。”辛弃疾道，“先查。查不到，也别装作查到了。”陈七看他：“那船能不能先修？”“能。”“钱呢？”“记账。”陈七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极熟悉的不信。辛弃疾看见便道：“你又想说什么？”陈七咳了一声。“‘记账’这话，我这两年听得有些多。
　　”周围有人忍不住笑。辛弃疾自己也怔了一下。随后笑骂：“如今连你都会堵我的话。”陈七终于也笑。周循从后面过来，神情仍旧平静。“这笔我亲自记。”陈七立刻拱手：“那我放心一半。”“为什么只一半？”“另一半等钱到手。”连周循都笑了一下。辛弃疾离开码头时，正有几艘空船顺江下来。北上时压得很沉的船，如今轻得被风一吹便走。船工晒黑了许多，有的人坐在船头补衣，有的人只是躺在舱板上睡觉。辛弃疾走出十几步，又回头。春日从江阴出去的船究竟还有多少没回来，他忽然很想知道。周循道：“已经在查。”“人也查。”“知道。”“别只查船。”周循看了他一眼。“知道。”许璋是在淮南重新被写进册子的。临时点验设在一处庙院。没有足够桌案，几个书手便在廊下摆两张旧桌。
　　院里站了几百散卒，有人衣甲还齐，有人只穿破衣，有人仍背着兵器，也有人两手空空。许璋排到桌前时，书手已经问得嗓子发哑。“姓名。”“许璋。”“哪军？”“建康军。”“哪队？”他说了。书手翻面前那本临时抄册。没有。“队将？”许璋又说。“人呢？”“不知道。”书手终于抬头。“军器？”许璋把弩放到桌旁。“箭？”“三支。”“甲？”“在。”“同队还有谁？”许璋回头在人群中找。那个老卒昨日脚伤加重，渡水时被留在后面。他知道对方军中称呼，却忽然发现自己连那人本籍哪一县都说不完整。书手问完以后，最后又道：“符离散军时，可曾擅离本队？”许璋愣住。他当然离了本队。可本队究竟什么时候不再是一队，谁又说得清。“没有。”他说，“是队散了。
　　”书手看他片刻。没有追问。只在纸上划了一笔。许璋把弩抱回来，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这便算了？”“先算。”“什么时候归队？”“等令。”“归哪队？”书手终于烦了。“等令！”旁边已经有人笑。许璋只得退开。庙墙边坐着不少同样没处可去的人。一个军士正在反复解释自己的枪不是逃跑时扔的，是车陷以后让人拿走；另一个坚持自己队将还活着，要找原部。最热闹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书手在旧抄册上找到他名字，名字后面却写着“亡”。那人大怒。“我站在这里，怎么便死了？”书手也急：“原册这样抄来的！”“那你把我改活！”院中顿时笑成一片。连那军士自己也笑。笑着笑着，却把脸转到一边。许璋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弩。至少这件东西还认得自己。
　　张浚从盱眙退到扬州的消息到江阴时，城里茶坊已经先传了几个版本：有人说魏国公获罪，北伐就此完了；也有人说朝廷仍要整兵再战。军衙真正收到的公文却一封接一封——扬州还在调兵，淮上仍在设守，散卒要重新收拢，军器要补，沿江诸州又要查寨栅、船只和粮储。辛弃疾把几封文书摊在一起，最上面一封写张浚上章自劾、官秩降损，下面一封却仍是江淮军务。他看了许久。过去他敬张浚，很大一半因为这个老人几十年不忘恢复，到了花甲还肯亲到江淮；符离以后，外面的议论忽然分成两边，一边把败局全压在张浚身上，一边又说都督无过。辛弃疾这一次没有跟着任何一边开口。
　　顾判官见他半日不说话，问：“在想张魏公？”辛弃疾应了一声。顾判官又问：“觉得他错么？”辛弃疾把一册归兵名籍推到旁边，道：“不知道。”顾判官笑：“这三个字如今倒常从你嘴里出来。”辛弃疾指了指案上的船籍、粮册和散卒名册：“我只在江阴看见这些。北面几万人怎么败的，若凭这几本纸便能说清，我倒成了神仙。”顾判官看他一眼，没有再问。周循恰在这时拿来新的牒文：“沿江军器重新点验。”辛弃疾接过：“不是春里才点过？”“春里为北运。”“这一回？”周循停了停：“守江。”辛弃疾抬起头。片刻以后，他把那份牒文放到最上面。
　　可以泊军船的港汊要查。箭束重新清点。军马不再问哪几匹可以调北，而问留多少可应沿江急警。辛弃疾拿着那几份文书走到地图前。灵璧、虹县、宿州三个墨圈仍然没有擦。只是从今日开始，他看的地方渐渐向南移了一些。淮水。真州。扬州。建康。江阴。顾判官从身后道：“不划掉宿州？”辛弃疾没有回头。“为什么要划？”“已经不在手里。”“又不是没去过。”顾判官没有说什么。辛弃疾站了一会儿，才把地图收起。七月将尽时，陈七的船修好。两块新板仍比旧船身浅，船篷也补了。修钱当然还没有完全销清，不过周循那一册账确实在。陈七过来领凭条时，辛弃疾问：“若再征你呢？”陈七笑：“怕。”“怕还去？”“看去哪。”“往北送粮呢？”陈七想了一会儿。
　　“再说。”“守江？”“那去。”辛弃疾有些意外：“有什么分别？”陈七望了望江面。秋意尚早，水边芦叶才略泛黄，几艘商船趁顺风东下，白帆鼓得很满。“说不上来。”他说，“一个像替别人把东西往前送，一个像家门口真有人要来。”这解释并不严密。陈七自己也知道，说完便笑。辛弃疾却没有笑他。“凭条收好。”“这回不敢丢。”陈七走了。辛弃疾仍站在码头边。不久，身后军衙又有人送来新到的公文。淮上使者往还。朝廷仍在议。沿江仍须备。辛弃疾接过文书，沿着河埠慢慢往回走。经过马厩时，里头忽然传出一声长嘶，赵老军正在让人把几匹新补的马牵出来验蹄。辛弃疾脚步停了一下。“又查马？”赵老军从门里探出头。“上头叫报。”“报做什么？”“公文没说。
　　”辛弃疾走进去。厩里有新割的草味，也有马身的热气。赵老军蹲下托起一匹栗色马的前蹄，刮掉蹄缝里残留的湿泥。辛弃疾低头看着。没有再追问。外面江风从门口吹进来。几张刚送到的文书还夹在他臂下。最上面一张，第一行写的不是进兵。是沿江守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