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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宿垒夜鼓惊诸阵 符离归路乱旌旗 宿州军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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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州城外入夜以后,暑气仍没有全退。白日晒过的城砖到二更还存着热,低地积水却已经凉了。暖墙、湿土与沟渠里的水气混在一起,夜雾从田野间缓缓浮起,把远近军营的灯火晕成一团团暗黄。白日交战过的地方已经看不清,只偶尔从城外传来马嘶,或有人拖着车辕从营道经过,木轮陷进湿泥,又被几个人合力推出来。军士本该早睡。营里却安静不下来。有人脱下湿透的贴身衣物晾在帐绳上,有人坐在火边重新缠脚,也有人靠着盾牌议论白日城下那一仗。金军究竟来了多少,没人说得准。有人说不过是昨日退下去的重新聚拢,有人说汴京方向又来了几万人,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二十万援兵已到。许璋正在油灯下拆弩弦,听到这里终于抬头。“二十万站在哪里?”说话那人愣了一下。
帐里有人笑起来:“站你铺上。”“我的铺装不下。”“那便叠两层。”笑声不大,却总算把沉闷气散了一点。许璋也笑,低头继续检查弩机。前几日雨多,木与弦都受了潮,军器吏反复叮嘱,夜里也不可胡乱把弓弩丢在地上。他那张弩已经跟着自己从建康走到虹县,又进宿州,弩臂边缘有一道不大的裂纹,昨日才上过胶。许璋用指腹摸了一遍,觉得还牢,才把弦重新上好。老卒坐在旁边擦脚。脚趾间已经磨破数处,伤口在雨水里泡得发白。许璋看见,道:“你明日还走得动?”“守城又不用我跑。”“若出城呢?”老卒抬眼:“你怎么知道明日还出城?”没人知道明日做什么。这几日的军令总在变。前些日子连战皆捷的时候,人只盼下一道令继续向前;如今宿州虽然仍在手中,营里却已经没有谁敢说金兵再来一次也必定能退。
白日城北一度打得极急,东北角险些被攻破。许璋没亲眼看清谁在那里,只听人回来以后说李显忠亲自上城,提斧杀人,才把已经攀上来的敌兵重新压下去。这样的故事最容易在营中传开。有人把人数越说越多。斧子也越说越大。许璋不管这些。城还在。城头还是宋军旗。这一点便是真的。他刚把弩横回膝上,远处忽然响了一声鼓。不是平日传令那种从容节奏。第一声才落,第二声、第三声已经紧接着砸下来,随后鼓点骤然乱成一片,像有人在黑暗里不顾章法地猛擂整面鼓。帐中所有人都抬起头。外面有人大喊:“敌至!”许璋几乎是从铺上弹起来。油灯被旁边军士一脚踢翻,火苗闪了一下便灭。众人抓弓的抓弓,取甲的取甲,有人连靴都没穿好便往外跑。许璋左脚刚套进去一半,便让身后的人推了一个踉跄,只得抱着弩先冲出帐外。
夜雾很重。营道上的火把一下多起来。人却越多越显得乱。“哪边?”有人在喊。没有回答。“北边!”另一头又有人说是西面。许璋被一队迎面奔过来的军士撞得向后退,脚直接踩进泥水里。老卒从后面挤出来,一把扯住他衣袖。“别跟着跑!”“敌在哪里?”“我怎么知道!”这句话刚出口,两个人自己都怔了一下。鼓声仍没有停。更远处传来杂乱马蹄。一队人从营外向南走,开始还举着旗,队列也算整齐;片刻以后,后队已经小跑起来。有人追上去喝令停步,却被前面的人潮裹走。紧接着又有一支部伍经过,这一回连旗都卷起来了。有人大骂:“不是敌!谁叫你们退的?”夜里没有几个人听得见。“中军退了!”“金兵绕后!”“邵太尉叫走!”“李招抚也撤了!”相反的话同时有人喊。
许璋不知道哪一句是真的。他只知道原本应该在自己左右的营帐正在变空。有人开始收拾铺盖。有人索性连铺盖也不要。远处还有军官挥着鞭子堵人,叫各回本伍,可许多军士已经不知道本伍究竟还在什么地方。太阳渐渐升高以后,符离道路上已全是散卒。仍有成队的。更多的是三五人一群。有人独自往南。有人走到半途又回头找本队。许璋和老卒最终跟上了一支不知哪军的队伍。领头军官没问他们来历,只叫所有还能走的人继续向南。有人想点名。书手才叫了十几个名字便停住。“册呢?”“在车上。”“车呢?”书手脸色惨白。没有人知道。军官沉默一阵。“先走。”于是连名字也暂且不要。许璋回头向北。宿州已经完全看不见。更远处道路上仍有人不断涌来。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弩。
弩还在。箭只剩三支。老卒的另一只鞋也快散了。两个人继续向南。几百里外,江阴这一日上午仍在装粮。辛弃疾到仓场时,三艘粮船已经封舱。第四艘正在上货。天气闷热,脚夫赤着上身,肩头磨出大片红痕。陈七蹲在船边重新系一条缆绳,见辛弃疾来,只抬头招呼一声。“北边今日有信么?”辛弃疾问。“没有。”“你倒问我?”陈七笑:“现在港里谁见了官差不先问这个。”辛弃疾也笑。仓吏正在念新来的调文。又催一批粮。辛弃疾问:“宿州那边没消息?”“昨日只说还在守。”他点了点头。地图上的三个墨圈仍在。灵璧。虹县。宿州。到了午后,第一批从北面退下来的伤卒却先于正式军报到了。不过七八人。有人肩上缠着布,有人半边脸都是干血。一个军士下船时腿软,几乎直接跪在石阶上。
辛弃疾亲自过去问:“从哪里来?”“宿州。”“城呢?”“不知道。”“军中为何退?”伤兵嘴唇干裂,只摇头。“夜里乱了。”“哪一军先乱?”“不知道。”“金兵追了多少?”还是摇头。辛弃疾问到这里停住了。那军士肩伤已经重新裂开,血从旧布里一点点渗出来,站都站不稳。他只叫人先扶去治伤。天将黑时,正式文书终于到了,字很少:李显忠、邵宏渊军退,至符离大溃,军资器械多有散失。辛弃疾站在灯下,将那几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顾判官就在旁边,周循也没有出声。墙上的地图仍是昨日的样子,三个墨圈一个没少。辛弃疾伸手按住宿州,没有拿笔去划。窗外闷雷从江面滚过,片刻之后,大雨砸上屋瓦。
雨又来了。
那夜回官舍时,两个孩子都已睡了。赵氏没有问宿州究竟怎么败,只把温过一次的饭重新端出来。辛弃疾吃了几口便停筷,她才道:“今日大的问我,宿州离济南还有多远。”辛弃疾抬头。赵氏道:“你那张图日日挂着,他认得几个圈了。”辛弃疾沉默片刻,说:“明日我收起来。”赵氏却摇头:“不用。只是他若问,你便自己答。别叫我替你说什么叫北伐,什么叫败。”辛弃疾看着已经凉下去的菜,过了很久才重新拿起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