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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宿城新捷旌旗满 汴骑重来鼓角催 宿州新胜, ...

  •   宿州一带的雨断断续续下了许多日。淮北不像江南那样河港密布,却一样经不起久雨。城外沟渠涨满,低地积着浑黄的水,官道让车马来回碾压,泥浆翻得能没鞋帮。田中有麦已经收割,也有来不及收便被雨打倒,湿漉漉伏在地上。村舍墙根生出青苔,柴垛都罩着草席,屋檐一夜一夜滴水。偏在这一日上午,天忽然放晴。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水汽便全蒸起来。甲叶从湿凉变成滚热。衣服贴在背上。泥路却仍是泥路。许璋的脚伤还没好。虹县那夜靴底裂开,他用麻线缝过一次,走了几日又重新张口。昨夜只能拿布把脚掌裹紧,今晨穿靴时疼得直咧嘴,却没敢报。军中比他伤得重的人太多。有人肩上还缠着布。有人夜里发热,白日照样披甲。他背着弩随队向宿州逼近。远处城墙浸过雨,显得又黑又沉。
      旗贴在城头,偶尔一阵风来才展开。前面的号令一道道传过来,越往后越短。到许璋这里,只剩两个字:准备。老卒又在摸弓弦。许璋看烦了:“昨夜不是才摸?”“昨夜是昨夜。”“难道一夜便坏?”老卒抬眼:“你这一路没淋雨?”许璋不说话。筋角弓怕潮。这几日人人都知道。有人说金军骑兵的弓也受湿,前几次交战箭势已经不如从前。到底真不真,谁也说不准。许璋只知道宋军这些日子确实一路往前。鼓声忽然紧起来。骑兵先动。泥水被马蹄成片甩起。弩手随即向前。真正打起来以后,军中几日来的议论全没了用。敌军究竟几千。哪一路先退。哪里地势最好。许璋一个也看不见。他眼前只有前排人的肩背、脚下泥地和偶尔从空隙里闪过的敌军。弩矢上槽、平举、扣机,弩身猛地向后一震;低头装第二支时,前面人已经向前移出十几步。
      太阳越来越烈。汗流进眼里。泥又死死拽着靴底。这一仗却比他预想的短。金军开始退。先是前阵向后移。随后越来越快。宋军追了出去。许璋跟着追到后来,已经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胸甲里热得像裹了一床湿被,水葫芦也早空了。等终于传令收队,他直接坐进路边草地。老卒也一屁股坐下,摘掉头盔,喘了半天,忽然笑。“痛快。”许璋咧嘴:“你刚才还说弓怕雨。”“弓怕雨,人又不怕赢。”两个人都笑。军中很多人都觉得,宿州大概守不久了。传闻李显忠本想让军士稍休,再议攻城。传到下面,却变成了“今日不打”。有人庆幸。也有人立刻骂,说金军刚败,正该乘势上城。又有人说邵宏渊已经催着继续攻,不能白放走机会。许璋刚把靴脱下来,用针挑破脚底水泡,号令果然又来了。
      攻城。他骂了一句。重新把湿布缠上。宿州城墙同样被雨泡得湿滑。攀城时不断有人脚下一滑,从梯上摔下。可守军刚刚受挫,抵抗也不如想象中坚。北门方向忽然传来大喊,继而有人说先登已经上城,又有人说城门开了。人群一下向前涌。许璋被推着进门洞时,只来得及看见脚下混着泥、水、血和折断箭杆。靠墙坐着一个伤兵,双手死死压住腹部,眼睛仍睁着。没有人停。城门开了。城里却没有立刻结束。几条街仍在打。弓弩在狭巷施展不开,许璋射过一矢以后便只能把弩挂回背上,拔刀跟着人往前。他刀法极普通,真遇上人冲过来,也谈不上什么招式,无非躲、挡、砍。一次□□擦着腰侧刺过,惊得他半边身子都凉了,反手乱砍中对方手臂,旁边军士才一枪将人刺倒。
      许璋站在原地喘气。手一直在抖。前面又有人喊。他只得继续往前。直到夕阳已经斜下去,城中才真正传开“宿州复了”。街边一些人家悄悄开门。有人探头看宋军过去,很快又把门关上。一只木桶倒在路中,原本泡着的菜叶已经让无数只靴踩碎。许璋靠墙坐下。老卒忽然碰他肩膀。“看那边。”一排仓房前,已经围了不少军士。宿州军资丰厚的消息传得极快。有人说粮仓很满。有人说金帛很多。还有人说军器足够几万人用。刚打过恶仗的人听见这些,自然都觉得这座城既然是他们拿下的,多少总该有些犒赏。很快又传,说邵宏渊主张开仓犒军。营中一片叫好。仓门却没有开。又过很久。还是没开。后来才传下来,李显忠不许散发仓储,只以现钱犒军。怨声一下多起来。许璋领到钱时,太阳已经快落山。
      铜钱是真的。也没短。若从来没人提过仓中的粮帛,他大约也会满意。可一旦知道那扇门后堆着东西,再看手里的钱,便觉得似乎少了什么。旁边有人骂:“城是我们打的,仓倒不是我们的。”另一人道:“今日发空,明日吃什么?”立刻有人回:“江南不是有粮?”“江南粮会自己飞来?”几个人吵起来。许璋仍望着仓门。雨水在门板上留下深色水痕。一排铁钉被夕阳照得发红。老卒问:“你也想开?”“开不开又轮不到我。”“那看什么?”许璋想了想。“我就是想知道,里面究竟有多少。”老卒笑了。“你去问管仓的。”第二日,军中又有敌报。金军兵马重新集结。宿州一带原本因入城而松下来的气氛,很快又紧起来。许璋把新领的几枚钱塞进衣内,再去看自己的靴。
      昨日进城时又磨开了一处,麻线全泡过血泥。军中皮匠太忙,只能随便补。老卒则在晒弓。太阳虽烈,他却不敢猛晒,只把弓放在通风处慢慢去潮。旁边几个军士的弓背已经有些起翘,只能送军器吏处理。“金兵还来么?”许璋问。老卒道:“城在人家眼前,为什么不来?”许璋望了一眼城头新换的宋军旗。这才想起:他们拿了宿州。也就得守宿州。数日后,江阴收到捷报。宿州复。辛弃疾第三次在地图上落墨。灵璧。虹县。宿州。三个圈连成一片。他站在案前看了许久。山东旧日那些突然蜂起的寨子又从记忆里浮出来。若宋军真能在这里站住,再继续向北,那些仍在观望的人究竟还能等多久?顾判官后来进来,一眼便看见那个新圈。“这回确是大捷。”辛弃疾笑道:“今日不说米?
      ”“米还是贵。”辛弃疾瞪他。顾判官也笑。两人难得没有立刻争论。窗外正下雨,芭蕉叶被雨点打得不断发响。地图上的三个墨圈在灯下都很黑。周循抱着另一封公文进来:“这是随捷报一起到的。”辛弃疾拆开。前线仍催粮,而且比先前更多,另要船只、军器、药材,还要安置伤兵。他看了一遍:“宿州不是有仓?”“有。”“军资也不少?”“听说不少。”“还催这么急?”周循摇头,军报没有解释。顾判官却伸手点了点地图:“灵璧要守,虹县要守,宿州也要守。降附的人要吃,伤兵要吃。前军若再走,后面总不能全空。”辛弃疾低头看了片刻,拿笔在宿州到淮南之间沿粮路轻轻划了一道。三个墨圈没动,那条线却比昨日长了。
      周循又道:“仓里若照这一回数目发,陈粮便要动了。”辛弃疾问:“能发不能?”“能。”“那便发。”“若后面还要?”辛弃疾抬起头。“后面再想。”他说得很快。并非没有听见那句“后面”。只是此刻宿州已经在宋军手里。粮多发一批。船再走几趟。这些在他看来仍是值得付的代价。他甚至觉得这些催粮文书反而证明军队真的站到了淮北。不是地图上演兵。也不是朝堂上的恢复二字。是人已经在那里。夜里,黄田港又发了几船粮。辛弃疾亲自去看。雨刚停,岸上木板湿得发亮。脚夫把最后几袋抬进舱,船身又向下沉了一点。陈七站在船头,帮人重新收紧篷索。“这回你也去?”辛弃疾问。“送到建康以上,看调。”“又是看调。”陈七笑:“官文没告诉船先去哪里。
      ”辛弃疾也笑。船离岸时,他向西望了很久。黑暗里看不见宿州。只能看见近处几盏船灯沿江移动。然而就在同一夜,宿州城外,斥候带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坏。金军并没有因为一败便退远。新的骑兵正在来。更多的旗号也在出现。许璋重新披甲上城。脚下那双刚补好的靴仍在渗水。老卒站在他旁边,将弓弦最后摸了一遍。远处平野上,暮色中已经有骑影一列列出现。许璋眯眼看了许久。“比昨日多。”老卒道:“看出来了。”“还守得住么?”老卒没有答。只把弓握紧。城头新旗在晚风里展开。仓门仍在城中紧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宿城新捷旌旗满 汴骑重来鼓角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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