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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虹县降人逢夜雨 江仓催粟接军书 虹县归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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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里的暑气来得很快。江阴这日从早晨起便无风,长江灰白地横在城外,远处帆影半晌不动。沿河人家把窗扇全支起来,檐下挂着端午前后晒出的菖蒲、艾草,叶子已经被热气蒸得发蔫。树荫下卖浆水的小贩把陶瓮往里挪了一遍又一遍,仍挡不住青石路上返起的热。辛弃疾从仓场回来时,外袍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才坐下喝两口井水,前院便响起急促马声。这几日所有人都知道,这样一路不停赶进来的,多半是北边消息。牌符验过以后,军报拆开。虹县有变。守军中已有将领、部伍归降。李显忠军由灵璧来会。辛弃疾没有像收到灵璧捷报那日一样立刻笑出声,却将军报看得更久。灵璧可以是一场攻城之胜。虹县有人主动来降,意义又不同。他铺开地图,在灵璧旁边圈住虹县。
笔锋顺着道路再往西北。最后仍落到宿州。“去找郭成。”周循问:“现在?”“现在。”郭成果然来得很快。他大概已经从码头听见风声,一进堂便看向案上的军报。辛弃疾也不逗他,直接将纸推过去。“虹县有人降。”郭成识字不多,却一眼认出了县名。他站得很近,看了许久,才问:“城东呢?”“没写。”“百姓?”“没写。”“降的人里可有……”辛弃疾摇头。“只有数,没有名。”郭成眼里的亮意一点点收下来。过去虹县还在敌境,想也无用;如今忽然离得这么近,反而让人更难安坐。“若有虹县来人,我替你问。”辛弃疾道。郭成忙行礼。走到门口,又回过身:“若军中要认路的,小人能去么?”“你还想回?”“总得看看。”周循正好在旁翻到郭成户籍。
“郭成,去年入籍,城西官田二亩半,今年已经下种。”辛弃疾随口道:“二亩半田而已,真回去退了便是。”周循没抬头。“今年苗已经长了。”郭成脸上有一点窘。辛弃疾看了周循一眼,也没再说“而已”。只向郭成道:“虹县刚有变,军队还在进。你自己乱走,半路究竟算归正人、逃户还是细作,谁说得清?等军中真招熟路人再说。”郭成答应下来。他却没有立即离开。辛弃疾见他一直望着地图,便问:“你家的路还认不认?”郭成抬起头。很快便蹲到砖地上,用手指画起来。虹县以东有一处集市,集南原有小桥,桥边两株老槐;过桥再向北,低田多,雨季水涨得快;再走十余里,还有一条小河,枯水能涉,春夏便要寻渡。他说得比对着地图清楚得多。辛弃疾跟着蹲下,问哪里可走车,哪里只容马,村边有没有井。
郭成答得极快。惟独说到那两株老槐,自己先停下来。“也不知道还在不在。”辛弃疾没有说“很快便知道”。只是看着地上那几条灰痕。一年前,江阴对他还是陌生南方。如今一个虹县人蹲在这里,给他画家门前的桥。北边似乎真被一点点拉近。而虹县本地,却正在下雨。午后乌云从西北压来,城中闷热得几乎喘不过气。新入城的宋军尚未安顿停当,巷口到处是搬运的箭束、粮袋、伤兵和缴来的兵器。昨日还挂金军旗号的院落,今日换了宋军号旗;昨日还是守军的人,有的逃,有的死,有的已经解甲排队等候重新登记。建康军中一个弩手叫许璋。近三十。身量不高,肩背厚实,会识一些字,因而在队里偶尔替军吏记箭支、弓弦缺损。至于李显忠与邵宏渊为什么分路、朝廷如何议兵,他一概不知道。
军令叫往哪里,他便往哪里。这一日下午,他奉命带几名降兵去重新登记。大多数人已经交出长兵和弓弩,一些受降时另有约定的军官仍佩随身刀。其中一个千户模样的人腰间那柄刀很旧,铜箍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多年。邵宏渊部下一个军士伸手去拿。降千户按住刀柄。“说过不取。”他的汉话带着地方口音,却听得清楚。那军士笑了一声,还是去扯。事情便从这里坏了。起初不过几个人围住。很快两边都有人说话。有人说降人有什么资格带刀。有人说既已受降,约定便是约定。许璋站得不远,看了半天,低声问身边老卒:“一把刀而已。”老卒看他一眼。“若是你的呢?”许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弩。正要说什么,雷声忽然从城外滚来。大雨顷刻落下。营中人人忙着盖粮、收弓、护箭。
方才围着看热闹的人很快散开。许璋抱着弩躲到檐下,再回头时,那个降千户已经不见。他以为这事便算了。晚上才知道,那人去告了状。告到李显忠处。屋里有人不信。“一个降人,还真敢告?”另一个道:“降的是宋,又不是给你做奴。”“昨日还是金军。”“今日不是了。”许璋没插嘴。第二日一早,夺刀军士被处死的消息便传遍营中。邵宏渊部下几个军士回来时脸色极难看。有人低声骂李显忠借题立威,也有人说受降时既有约,夺刀原就是坏军法。几句话沿营地走了一圈,到中午便添出十几个版本,有人甚至说两位主帅已经当面翻脸。许璋问老卒:“真闹翻了?”老卒正将弓弦拆下来晾。“我怎么知道?”“大家都说。”“大家昨日还说宿州已经拿了。”许璋便不问了。
他蹲在廊下,看一个降卒走过。那人腰间也是空的,裤腿全是泥,怀里却抱着一双湿透的草鞋。到了檐下,他把鞋倒过来,泥水立刻流了一地,又用指甲一点点抠鞋底夹住的石子。许璋盯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双鞋同刚才那柄刀一样,似乎都比旁人看起来重。刀关乎受降时说过的话。鞋却关乎明日还能不能走路。雨停以后,降人重新编列。许璋被安排在旁维持秩序。这件事比押着一队俘虏走到某处麻烦得多。有人愿意入宋军。有人只想回家。有人说自己原本是百姓,不过临时被征。还有人报两个名字,一个是家中姓名,一个是军中名字。书手问村、里、籍贯,问得满头是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家在虹县西乡,报了个土名。书手听不懂,又问属于哪一里,那人也答不上来。
最后还是另一个本地降军过来解释。书手忍不住问:“你若是民,怎么在军中?”“抓去的。”“谁抓?”“官里。”“哪个官?”男人愣住。像从没人觉得这个问题重要。许璋站在旁边,看着一个个人从桌前过去。营中说“金兵”“降军”,两个字便是一群人。到了书案前,却没有谁真的那么齐整。有人昨日拿刀同他们拼命。今日愿意替宋军带路。有人穿着金军衣甲,却满脑子只是自己村里的麦有没有收。还有人连自己究竟算军户、民户还是被临时抓去的壮丁都说不明白。远处号角忽然响起。正在登记的人全抬头。有人从外面跑来。军令到了。前军继续向宿州方向移动。许璋低头穿靴。靴底前一日在雨里开了线。老卒见他胡乱用麻绳缠,道:“到了宿州先找人补。”“等拿下再说。
”老卒哼了一声。“你也学会说大话了。”许璋笑起来。江阴同日收到的,却不是降人名册。而是一封催粮文书。周循将数字报给辛弃疾时,他正在看郭成留在砖地上的路图。灰尘已经被来往人的脚踩乱,只剩几道模糊痕迹。“又要粮?”“是。”“多少?”周循报了。比上一次更多。辛弃疾抬头:“仓里够么?”“发得出。”“发完呢?”周循没有立刻答。只把册子递给他。辛弃疾翻了两页。仓当然不会空。可余数已经明显薄了。“常州那边呢?”“在催。”“平江?”“也催。”辛弃疾把册子合上。“先发。”周循点头,抱着册子出去。辛弃疾重新低头看地面上那几条几乎被踩没的灰线。虹县已经有人降。宋军正在往宿州走。若郭成说的桥还在。若道路没有被雨冲坏。
若粮能继续送到。他忽然很想亲眼去看一次。可江阴的仓门就在眼前。外头已经有人喊装船。辛弃疾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往仓场去了。码头的风终于起来。几面白帆缓缓张开。一船一船粮,又向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