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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灵璧旗开人北望 江尾仓虚舸北行 灵璧捷报传 ...

  •   五月初,江阴起了一场大雾。天还没亮透,江上的白气便顺着堤岸漫进城来。黄田港外平日高高低低的桅杆先失去上半截,继而连船身也隐进雾里,只剩几盏码头灯笼隔着水汽浮着昏黄的光。潮声在石岸下缓缓起落,偶有泊船被回流带得轻轻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又很快没进雾中。军衙后院也湿得厉害。案上几页文书吸了潮,边角微微翘起。辛弃疾左手压住纸,右手拿着昨日从建康转来的军报,已经看了第二遍。没有捷报。只有几路军马继续北进、粮饷照旧催发。这样的文字近来太多。若只看纸,一日与一日几乎没有分别;可江阴城里已经处处能觉出战事往北推了。仓场夜里点灯的时辰越来越长,粮船比商船走得急,驿马换得更勤,连平日只问盐价和风向的船户,如今也会在篷下争论李显忠究竟走到了哪里。
      周循抱着几本仓册进来时,鞋底已经沾了一层泥。“昨夜又发了七船。”辛弃疾抬头:“今晨的呢?”“四船还在港里。雾太重。”“仓里剩多少?”周循坐下,先将新粮、陈粮和已有调文尚未装船的几项分开。辛弃疾一行行看完,手指在册边压了一下。“比上月少了四成。”“差不多。”“城里米价?”“又涨了。”辛弃疾皱了一下眉,没有继续问,只起身到廊下看雾。石榴花已经开了,红色隔着湿气仍很鲜。芭蕉叶上积着大滴水珠,不时滚落到青砖上。若没有仓册、驿骑和一船船往西去的粮,这本该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江南早晨。周循在后面道:“今日陆路也未必好走。”“水路更慢。”“所以船还得等。”辛弃疾回头:“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在等什么?”周循看他一眼。
      “这几日只要门外有马声,大人便抬头。”“你不等?”“下吏只盼今日不要再来一封,叫江阴多出十条船。”辛弃疾正要笑骂,外面忽然真的响起马蹄。最初隔着雾很远。转眼便冲到衙门前。石板湿滑,马蹄收得太急,几乎打了一跤。院中差役出去接人,不多时,一名驿卒便被扶了进来,衣摆全是泥点,帽沿和眉毛都挂着水。牌符验过。封识无误。辛弃疾这才拆信。只看数行,他便抬起头。“灵璧下了。”屋中几个人同时停了手。一个年轻差役脱口问:“真的?”辛弃疾看他:“军报送来哄你?”那人脸一红。周循已经伸手:“给我。”辛弃疾笑道:“你也不信?”“怕大人只看见‘灵璧’两个字,后面一概不看。”军报其实极短。李显忠所部进取灵璧。城复。余情待续报。
      没有酒肆里那些斩敌几千、百姓争迎之类的热闹话,也没有替这场胜利解释多大意义。可辛弃疾已经转身取出地图。灵璧旁边很快多了一个墨圈。他从定远、濠州一路点过去,又看虹县,最后停在宿州。“若虹县也动,”他说,“这一路便真连起来了。”周循仍在看军报。没有接话。辛弃疾自己也没再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嘴角一直压不下去。那不是酒肆里听见传闻的兴奋。是地图上的一座城真的换了旗。雾到巳时便散了。江面忽然亮起来,原先隐在白气中的船只一艘接一艘显出轮廓。码头上已经有人知道灵璧的消息,脚夫扛着粮袋也不耽误议论,一个说李显忠打得金兵弃城而逃,另一个说自己昨日便知道要胜,还有人拍胸脯说宿州不出十日必下。顾判官站在秤边听得发笑。
      见辛弃疾来,便道:“今日该辛佥判请酒。”“为何?”“你最高兴。”“灵璧又不是我打的。”“这句话倒还明白。”辛弃疾瞥他一眼,没有斗嘴,径直走到仓门前。几艘粮船正在离岸。船吃水很深,船工用长篙慢慢顶开石岸,风还不大,帆只鼓起半面,转向时显得尤其迟缓。辛弃疾望着船,道:“若虹县也下,局面便不一样。”顾判官收起算盘:“哪里不一样?”辛弃疾随手从脚边捡一截木片,在潮湿泥地上画了几道线。“灵璧在这里。虹县一动,两军便能靠近。再往西北是宿州。若宿州也站得住,淮北观望的人便知道这一回不是过淮打一仗便走。”顾判官道:“你仍觉得北边会有人响应?”辛弃疾抬起头。“我见过。”这一句说得极自然。完颜亮南侵那一年,山东一地怎样从沉默变成蜂起,他当然见过。
      辛弃疾想起耿京军最初聚起来时的样子。并不是人人一开始便肯把一家性命押上去:有人被征粮逼急了,有人见附近寨子先举旗,有人直到金兵退了一段才带着刀来。几万人并不是哪一日忽然齐整站在营里。他指着地图道:“宋军若只在淮南喊恢复,谁肯动?如今灵璧已经拿下。若再进几城,那些原本不敢动的,也会有人动。”顾判官低头看了看身后的仓门:“然后呢?”辛弃疾皱眉:“什么然后?”“若一日来一千人,三日三千,有的带刀,有的什么都没有;有人愿从军,有人只想求一处安身。谁给粮?住哪里?归哪一军?”辛弃疾看他一眼:“城既拿下,总有府库。”顾判官点点头,也不争。辛弃疾反倒笑起来:“顾兄若生在战国,纵横家还没进诸侯门,你先替他查仓里有几斗米。”“不查米,纵横家也会饿。”两人都笑了。
      辛弃疾没有因此改主意。仓场另一头有人叫他,郭成正站在人群外,手里还提着刚交来的弓弦,眼睛却一直望着北边。“听见了?”辛弃疾问。郭成点头:“灵璧。”“离虹县不远了。”辛弃疾知道他想什么。郭成兄长仍在虹县。“是不远。”郭成低头捏着布袋系绳,右手只剩三根完整手指。“若虹县也下……小人能不能回去?”辛弃疾本想顺口答“自然”,话到嘴边却停了一下。郭成已经入了江阴籍,妻儿在这里,官田也种了;虹县若真收复,谁能北返、谁该随军、谁又算自行离籍,都不是他一句话能定的。
      “先等官文。”他说,“不要自己走。”郭成点点头。过片刻又问:“若军中要熟路的人呢?”“到时再说。”“我右手不成,路还认得。”辛弃疾看他一眼。“我知道。”郭成这才退开。顾判官已经去继续看粮。辛弃疾也正要走,却见仓门里有人推着一辆独轮车出来。车上没粮,只装着十来只破麻袋,袋底有几处明显受过潮,颜色深得发黑。他随口问:“怎么回事?”仓吏道:“下面几垛返潮。”“多少?”报了数。并不算大。辛弃疾点点头,让另行摊晒,转身便走。这件事很快被灵璧的消息压了过去。到了午后,港中已经有酒家挂出一张红纸,写着“贺灵璧捷”。顾判官看见,只道:“消息比官船快。”辛弃疾笑:“好事自然快。”那夜他果然请了一桌酒。并不奢华。
      一尾江鱼,几样时蔬,两注米酒。周循没有多饮,顾判官倒喝了几盏。郭成也被叫来,却一直坐得有些心不在焉。席散以后,辛弃疾独自回衙。月亮已经出来,江边还有船在装粮。脚夫白日干了一整天,夜里声音明显低了,只偶尔有人喊一声数目;几名船工蹲在篷下吃冷饭,大船受重后,舱板不时发出极轻的吱呀声。辛弃疾在岸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身旁一袋刚扎好的米。灵璧在几百里外,这袋米却明日便要往西走。他转身回衙,没有再停。第二日清晨,四艘因大雾耽搁的粮船终于离开黄田港。白帆一面接一面升起,直到最后一面出了港口,辛弃疾才转身。地图上那个新画的墨圈已经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灵璧旗开人北望 江尾仓虚舸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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