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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春水载粮趋淮甸 驿尘催檄过江城 北伐声渐起 ...

  •   隆兴元年的春来得早。正月将尽,江阴城外已经有了柳色。清晨江雾贴着水面和堤岸,远处村舍、泊船都只剩淡淡轮廓;待日头升高,雾才一层层收下去,柳枝末梢浮着的鹅黄便显出来。城南几畦菜地有人翻土,沟渠里的水几乎与田埂齐平,一只灰鹭缩着脖子站在浅水边。远处寺院钟声传过来,越过水面以后显得格外长。长江仍是冬末的颜色。灰苍苍铺到天边。几只大船逆流上行,帆斜着,船头劈开的水光一闪便灭。辛弃疾骑马从城西回来。今日换的是一匹青骢,前肩不宽,性情却稳。刚到江阴时他嫌这种马脚下不够利落,骑久以后才发现,江南湿路并不总适合烈马。昨夜刚落过雨,堤上泥软,车辙深得能没半只蹄,青骢一步一步踩着实处,反倒比几匹脾气急的北马省心。
      赵老军骑着灰白老马跟在后面。两人才看过马场。去年夏里建康催过一次军马,江阴翻遍马籍也没凑出多少真正能远行的。赵老军趁冬天治了几匹蹄病,又从民间买进三匹。辛弃疾今日亲自去试,才跑第五里,其中一匹便喘得厉害。赵老军在后头笑。辛弃疾勒住马回头:“你早知道?”赵老军把斗笠向上推了推。“前日便说,这匹只好看。”“买马牙人说是健马。”“牙人若说不好,卖给谁?”“那你还叫他送来?”赵老军一本正经道:“不送来,大人怎么知道他说谎?”辛弃疾怔了一下,随即笑骂:“你这老儿倒拿我验马。”两人正说着,江面雾里渐渐出现一串船影。先是一面帆。随后两面、三面。待驶近些,才看出不像寻常商船。船头都插着小旗,舱口用苇席封得很严,船身吃水甚深。
      岸上已有差役沿堤跑动,向船上招手。辛弃疾眯眼看了一阵。“粮船?”赵老军也看。“像。”“这么早?”“今年什么都早。”赵老军说完便低头理缰。辛弃疾却已经拨马往码头去。“路滑。”赵老军在后面喊。“知道。”青骢果然跑不快。却很稳。越近码头,声音越杂。纤夫号子、脚夫吆喝、木船撞桩声、仓吏唱数声混在一处。几只船已经靠岸,岸边湿泥被来往人脚踩得发黑。辛弃疾翻身下马。一个仓吏迎过来:“辛佥判。”“哪里的粮?”“常州、平江。”“往哪里?”“先入江阴仓。”辛弃疾看了一眼江面上仍未卸货的几船。“那些呢?”仓吏道:“昨日新文,其中六船不卸,验封以后继续向西。”“建康?”“没写。”船头站着个瘦高年轻人,披旧蓑衣,正低头看封在舱门上的泥印。
      风掀开蓑衣一角,露出里面补过几处的青布短衣。辛弃疾认出来。“陈七。”年轻人抬头,先愣了一下。自从码头落水以后,他见辛弃疾总有些尴尬,如今偏又躲不得。“辛大人。”“这船也是你家的?”“我叔父的。”“那就是陈家的。”陈七摇头:“船是我叔父的,粮是官家的,船上人有两个还是临时雇的。如今到底算谁家的,小人也说不好。”辛弃疾笑:“学会说官话了。”陈七脸一红。“装多少?”陈七报了数。“平江来的?”“是。”“几日?”“顺风三日。昨日风转,在河口停了半天。”“从这里到建康呢?”陈七想也没想:“看风。”辛弃疾皱眉:“总有个日数。”陈七朝水面看了一眼。“今日这样的风,两日也许能到。若顶风,三四日;遇雾,夜里不敢走,再多几日也有。
      ”辛弃疾道:“军令急呢?”陈七看他一眼。“大人,军令急,风也不会听。”话出口才觉不妥,忙低头。辛弃疾没有恼。去年第一次到江阴时,老船家也说过差不多的话。运兵也得等潮。后面忽有人高喊:“开仓!”厚重木门缓缓推开。门轴发出低沉摩擦声。仓中一股陈米、木料与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涌出来。外面日光虽亮,照进门里不过几步,里面仍是一片暗。脚夫肩扛粮袋鱼贯而入,每袋先过秤,旁边有人唱数,有人执笔。“九斗七——”“九斗八——”“这一袋潮了!”“放旁边。”辛弃疾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陈七那边已开始解缆。临走前,年轻人隔水拱手:“大人,小人走了。”辛弃疾问:“去哪?”陈七指了指上游。“先向西。到哪里听前面的。”船一艘接一艘离岸。
      春风正顺。白帆渐渐张满,六只粮船向江心转去,不久只剩下几道越来越小的影子。辛弃疾站着没有动。粮从平江、常州来。到江阴不停。继续西上。至于再往哪里,他还不知道。可有些事情已经不必写在文书上。开春以后,军衙里的公文果然越来越多。有时一天三封。有时隔两日忽然一下来五六件。行在所发的,建康转来的,楚州、真州一路递下来的,纸张、印泥、格式都不一样。周循每日早晨进堂,先把昨日未结的文书摆左边,新来的放右边。右边越来越高。辛弃疾最初还喜欢亲手拆封,后来拆得也有些烦。这一日周循又递来一封。“归正人。”“又查?”“这一回查两淮转来的忠义军、山东归正人与家口。”辛弃疾拿过来看。朝廷又有赈济、安置之令。“江阴多少?
      ”周循道:“若按旧册……”辛弃疾抬头。周循及时改口:“正在查实。”辛弃疾笑了。“算你记得。”他把文书翻过一页。“郭成呢?”“已经落籍。”“他儿子?”“也在。”“田呢?”“城西官田二亩半。”辛弃疾想了想。“把郭成叫来。”半个时辰以后,郭成背着一个旧布包进门。辛弃疾把一张军器清单递给他。“这些能修多少?”郭成识字不多,凑近慢慢看。弓弦。角弓。步弓。弩机。“弓能修。弩机得看坏在哪里。”“五十张呢?”郭成抬起头。“什么时候要?”“还不知道。”“若春里便要,筋料得先找。”“江阴没有?”“有。好的少。”辛弃疾道:“买。”郭成没有答。那神情与赵老军听他说“买马”时几乎一样。辛弃疾立刻察觉。“你又要说贵?”“不是。
      ”郭成犹豫一下。“春天湿。弓弦做得急,当时能拉,过些时日容易松。”辛弃疾往椅背上一靠。“买马看料,走船看风,修弓还得看天。”郭成不知该不该笑。周循在旁低着头,肩膀却微微动了一下。辛弃疾道:“想笑就笑。”周循这才说:“大人在江南做官,自然总得看天。”郭成终于也笑起来。辛弃疾摇头。“罢了。你先去看。能修多少修多少,不能修的单列,不许为了凑五十张把坏的也报进来。”郭成神情认真起来。“是。”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辛大人。”“嗯?”“北边……是不是真要打?”辛弃疾看着他。郭成右手少的两根手指从袖口露出来。他问这句话时没有笑,眼神却很紧。“哪里听来的?”“码头都在说。”“码头还说什么?”“说张魏公到了建康。
      说皇帝要北上。还有人说金人也在调兵。”辛弃疾问:“你想打?”郭成低头用拇指搓布包边缘。过了一会儿才道:“哥哥还在虹县。”辛弃疾没有立即说什么。去年郭成问的是能不能入籍。如今北边一有动静,他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兄长。“若真要修军弓,”辛弃疾道,“先把弓修好。”郭成抬眼。辛弃疾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说“很快便能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郭成也点头。出了门。周循把下一封递上来。这一次催报诸仓实储。还要分陈粮、新粮。随后又查船。这一回船不只按大小分,还要注明可否渡江、载重多少、能不能走远水。再过两日,马籍也重新催来。驿用。军用。挽车。辛弃疾把几封文书摊到一起。没有人写“出兵”两个字。可是粮、船、马忽然都不再只问“有多少”。
      而开始问“能拿出来多少”。他看了很久。周循没有打扰。到了二月以后,建康的驿骑明显多起来。春日雨水渐密,路上泥重,驿马进城时常连腹下都是泥。黄田港的官船也比从前多,有的只停半日便继续上行。偶尔还有陌生军吏来江阴查船、查仓,有两名从淮北来做过买卖的人被军中请来问路,辛弃疾听见以后,亲自把人叫到衙里。一个姓鲁,一个姓焦。鲁姓商人四十余,身材短壮;焦姓老些,左眼微斜。辛弃疾把地图摊开。“从泗州往宿州,大队人马怎么走?”鲁商人伸手想指,到了纸边又缩回。“指便是。”那人才点了一条路。“晴天走这里。”“下雨呢?”“车过不去。”“骑兵?”“骑兵能。粮车难。”“绕路?”“东边。”“多远?”“三十多里。”“桥呢?
      ”“两座。”“能过大车?”两人互看一眼。鲁商人道:“去年能。”辛弃疾问:“今年?”“这个不知道。”辛弃疾有些不耐:“桥又不会自己跑。”焦姓商人这时才开口:“桥不跑,水会涨,人会拆。”辛弃疾看他。“金军驻过,宋军也驻过。附近村里怕军队走,有时小桥夜里便拆了。大桥拆不动,小的好拆。”辛弃疾低头看地图。纸上道路只是一条细线。桥更不过一个墨点。若没人说,哪里看得出今年那桥到底还在不在。“虹县呢?”“熟。”“灵璧?”“也熟。”“金兵多少?”两个人都摇头。“听说?”鲁商人道:“一万。”焦商人嗤笑:“昨日酒楼里还说三万。”“那是另一路。”“你怎么知道?”眼看两人就要争起来。辛弃疾却笑。“都不知道,便先别替金人点兵。
      ”他让人另取纸来。“道路、村子、桥、井、水泊,记得多少说多少。你们不会画,我叫人画。”问到后来,焦姓商人忽然看了他一阵。“官人哪里人?”“济南。”“北人?”辛弃疾挑眉:“不像?”焦姓商人道:“官话越来越像南边。”旁边小吏笑出声。辛弃疾自己也笑。“再住几年,怕连骑马都忘了。”话虽这样说,散衙以后他还是去城外跑了几里马。并不全为逞强。只是忽然想确认自己确实还会。三月以后,风声更紧。淮北来人说金军在河南、淮北增兵;有人说十万,有人说没有;有人说要南下,也有人说只是逼宋廷交还海、泗、唐、邓诸地。江阴离淮上还有一段距离。码头却先变了。脚夫从早搬到晚。粮袋堆在棚下。牌票上一个“急”字,往往便使船户少了许多讨价还价的工夫。
      这日黄昏,辛弃疾从衙中出来,经过仓场。一个脚夫靠着粮袋吃饭,碗里只有糙米和几根腌菜。大约累得狠,筷子还拿在手里,人已经一点一点打盹。旁边人踢了他一下。“吃完再睡。”那人惊醒,茫然看了一圈,又低头扒饭。仓里仍在唱数。“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辛弃疾站了一阵。顾判官从后面过来,手里提着两包药。“顾兄病了?”“家母咳。”两人并肩往前走。“那在哪里?”顾判官抬手向北。“淮上。”辛弃疾顺着看去。当然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城墙、夜色,再远是大江。辛弃疾笑了一下。“你知道便好。”顾判官走出几步,又回头。“七文不是大事。”“嗯。”“若七十文,就是。”说完便提着药走了。辛弃疾站在原处。仓场灯火已经亮起来。
      四月初,一场雨连下两日。雨停以后,城外桃花落了满地,湿红花瓣粘在泥上,被车轮轧碎。河水涨了半尺,屋瓦洗得发黑,檐下仍一滴一滴落水。午后,三骑快马直入军衙。“建康都督府急文。”封识尚湿。辛弃疾拆开。看到中间,身子已经坐直。张浚入见。议出师渡淮。都督府给军费白金二十五万两。邵宏渊部趋盱眙。李显忠部向定远。辛弃疾把纸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起身。“地图。”周循没有动。辛弃疾已经自己取出来,在案上展开。盱眙。定远。濠州。泗州。虹县。灵璧。手指沿着道路往前。再往北。宿州。周循忽然道:“大人。”辛弃疾抬头。周循指了指案角。方才的茶被他碰倒了。茶水已经漫到地图一边。两人赶紧把图提起,用布去吸水。辛弃疾看着湿掉的江南一角,忽然笑起来。
      “还没过淮,先叫茶淹了一次。”周循道:“幸好只淹江南。”顾判官闻讯来时,地图已经重新压好。他看完文书,第一句只道:“真要出了。”辛弃疾脸上笑意压不住。“我早说过。”顾判官没有同他争。只问:“粮怎么跟?”辛弃疾道:“两淮、江东都能运。”“马呢?”“各军有马。”“若再北?”辛弃疾皱眉:“你怎么总先问这些?”顾判官道:“因为我不会打仗。”辛弃疾本想讥他,想了想却没有。顾判官低头看地图。“你去过北边。依你看,宋军过淮以后,会有人响应么?”这句话问到辛弃疾心里。他几乎没有迟疑。“会。”“为什么?”“我见过。”完颜亮南下那一年,山东多少寨子起兵,并不是事先约好。有人受不了征发,有人本就有仇,有人只是看见官军一退,胆子忽然长出来。
      耿京军也不是凭空从地里长出几万人。辛弃疾指着地图。“金国不是一整块铁。宋军若真过淮,先站住几处,北方自然有人动。”顾判官没有反驳。只是看着宿州。“若有人在这里动,宋军多久能送他一袋米?”辛弃疾眉头一皱。“你又来了。”顾判官笑。“我只是问。”辛弃疾看着他。片刻以后哼了一声。“你这种人若在军中,仗还没打,先把士气算没了。”“所以我在江阴。”顾判官拱手欲走。走到门边,又停了一下。“不过若真能把淮北拿回来,我也想看看。”辛弃疾望着他出去。第二日,催粮文书便到了。若干粮船限日西上。另查可供军用民船。码头从天亮便乱起来。有人拿旧船契说去年已经应役;有人说船虽在自己名下,其实早抵给别人;有人临时拆桅修篷,想证明不能走远;也有人主动来问官府脚钱多少。
      陈七叔父吵得最响。老人一只袖子挽到肩,拍着船板道:“前年真州,去年瓜洲,今年又来!官家当船是铁打的?”差役喝道:“只是查!”老人道:“每回都是先查!”四周人都笑。差役脸上挂不住,正要发火,后面有人说:“他说得也没错。”众人回头。辛弃疾站在石阶上。他走到船边,问:“去年修过?”“修过。”“哪里?”老人指给他看。船底与船帮都有新旧木料接缝。辛弃疾蹲下摸了一遍。陈七也从舱里钻出来。“大人。”“你前些日子刚去运粮?”“那是另一条。”“你家到底几条船?”陈七认真数:“叔父两条,堂兄一条,还有半条。”辛弃疾抬头。“半条?”“跟别人合的。”四周又笑。老人却道:“穷人家的东西,什么不能论半?”笑声很快淡了些。
      辛弃疾站起来。“这条先不征。”掌船籍的小吏立刻道:“若数凑不够——”“先验别的。”“文书限的是数。”辛弃疾看他。“我认得字。”小吏不敢再说。辛弃疾走出几步,却又回头。码头上船很多。新旧不一。有的桅杆高,有的篷破了一块。在册上,大概都只是船名、料数、载重几行字。他停了一下。“把船籍拿来。”这一查便查到午后。验船底。看帆。问船工。问上一回什么时候出过官差。陈七在旁帮着叫人,嗓子喊得发哑。日头出来以后,江面亮得刺眼。辛弃疾低头写了半日,颈后晒得发热,袖口也沾了一片墨。陈七递来一碗水。“大人。”辛弃疾喝了几口。“你们一年有多少时候在船上?”“有船便在。”“船被征呢?”“人一起走。”“家里?”“女人守。
      ”“田呢?”陈七笑。“有田的人谁跑船?”辛弃疾没有接话。陈七已经转身去搬木板。远处寺钟响起来。水鸟从河汊边成群飞起。辛弃疾低头,在一条船名旁画圈。“这条可以。”小吏凑过来。“征?”“征。”笔尖停了一下。又添几个字。“脚钱照验过的数给。”四月下旬,邵宏渊部已向盱眙,李显忠部向定远,各处军需再催。没有一张文书写“北伐已始”。江阴却已经没有人再问是不是要打。那夜辛弃疾很晚才睡。窗外细雨落在芭蕉叶上。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是一册新抄的粮船清单,再旁边放着郭成修好的几张弓。辛弃疾拿起一张走到廊下。弓弦很紧。他搭了一支箭,却没有开弓。院子太小。雨丝斜着落进来。北边的夜大概也有雨。盱眙。定远。濠州。泗州。再往前,是虹县,是灵璧。
      辛庆披衣出来。“公子还不睡?”“睡不着。”“想北边?”辛弃疾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若灵璧、虹县真拿下来呢?”辛庆哪知道,只道:“自然是好事。”辛弃疾笑:“废话。”他把箭取下来。“再往前呢?”辛庆想了半天。“公子想回济南?”辛弃疾手里动作停了一下。济南当然在那张图上,可从灵璧、虹县到宿州,再往西北去,还有开封、洛阳,还有他从未真正走到过的关中。雨从檐角落在石阶上,溅开一点水花。过了很久,他才把弓收起来。“先看他们能走到哪里。”
      回屋以后,赵氏还没有睡。长子白日不知从哪里听见“灵璧”“虹县”几个名字,拿炭条在废纸上学着画,已经被她收了去。辛弃疾解下外衣,她才问:“这回若真一路往北,你会不会去?”他说没有调令。赵氏看了他一眼:“我问你想不想。”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窗外雨声很细,孩子在里间翻了个身。过了片刻,他道:“想。”赵氏只把桌上一件待补的衣裳折好:“真有命下来,早些告诉我。住处、孩子、跟谁走,总得有人先安排。别又等你人已经出了门,我才从别人那里知道。”辛弃疾想说上回事急,话到了嘴边,终于只应了一声。回屋时,他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船册。地图上,江阴只是长江边一个很小的点。今夜从这里离开的粮船,却正在黑暗江水中向西。别处还有别处的船。
      还有马。还有银。还有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辛弃疾把弓放回架上,又回到案前。地图上的灵璧与虹县恰在灯影里,北边仍旧很远;只是这一夜,他第一次觉得那几百里路不是只画在纸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春水载粮趋淮甸 驿尘催檄过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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