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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诏频传临安道 旧簿初开江尾仓 家人终于南 ...

  •   江南入夏以后,雨反倒少了几日。天一放晴,江阴城里像从一层水汽里重新显出来。河边新柳绿得发亮,布庄把受潮的绢匹搬到门前晾晒,伙计隔一阵便翻一次;鱼铺檐下挂出剖开的鲥鱼和小鱼干,日头一照,盐腥气与晒热的木板气混在一起。午后江风从城东吹来,带着水气,并不凉快,却能把街上的尘土压住。桥洞底下不时有小船过去,橹声打在石壁上,比平日听着更近。辛弃疾到江阴已经两个多月。
      这两个月里,官舍也多了人。赵氏带着两个孩子到江阴,是一个没有下雨的上午。船靠岸时辛弃疾正在仓场,得信赶回去,长子已经站在院中看那两株芭蕉,幼子却躲在母亲身后,只从衣角旁偷偷看他。辛弃疾伸手想抱,孩子反而往后缩了一步。赵氏看见,没替谁圆场,只道:“你走的时候他还不会记人。”辛弃疾的手停在半空,自己先笑了。到晚饭时幼子总算肯坐在他旁边,却仍不肯让他夹菜。
      赵氏到了以后先看的也不是前院。她问灶在哪里,米存在哪里,孩子夜里若发热到哪里找医者,又把一只贴墙的衣箱叫人移开。辛弃疾站在旁边看了半日,忍不住道:“周循也叫我别贴墙。”赵氏头也没抬:“那你怎么还贴?”辛弃疾张了张口,最后自己过去把箱子往外挪了半尺。过去一年,他习惯了军令一下便走、夜里有马便上鞍;如今屋中忽然多出针线篮、孩子的鞋和晾在廊下的小衣,他一早起身还会在门边收住脚,怕踩到孩子昨夜丢下的小木马。城里的路渐渐认得。哪条巷子通仓场,哪座桥太窄过不了车,黄田港什么时辰潮高,城西哪家酒肆的酒不掺水,他多少都有了些印象。那日在码头落水的陈七见他仍有些躲,后来被叫住,红着脸解释,是怕辛佥判再问“会不会水”。辛弃疾听完大笑,倒没再拿这话取笑他。只是官署里的东西,仍比城中的桥难认。
      这一日上午,他正在后堂看马籍。案上摊着三本册子,一本军马,一本驿马,还有一本是前年清查以后补抄的旧籍。三本数字合起来都能对上,共四十七匹;前一日他亲自去厩里看过,真正能骑的却只有二十九匹。他起初疑心有人侵没,查过以后又不像。死的有验。调去镇江的有牒。病马也记得清楚。剩下那几匹,名义上仍在江阴,却有一匹三年前伤了蹄,一匹跑急便咳,另有两匹牙口已经老,站在槽前尚算精神,真骑出去十里便要喘。辛弃疾把一页翻到底,问:“既然不能用了,为何不销?”周循坐在下首理旧案,头也没有抬。“销马须验。”“验过便销。”“验的人去年调走了。”“今年呢?”“新来的还未到。”辛弃疾把册子合上。“照这样,马棚哪日空了,册上也还能有四十七匹。
      ”周循道:“若文书齐全,倒也说得过去。”辛弃疾抬眼看他。周循神色不变。相处两月,他已经知道这老书手不是故意顶嘴。此人说话像一块用了许多年的砚石,边角磨得很平,却总有一点硬处硌手。辛弃疾拿着册子起身,走到门边。院里的石榴正开得盛,红花从浓绿叶间探出来,被午后的日光一照,鲜艳得近乎扎眼。他忽然想起济南旧宅也有一株石榴,祖父辛赞夏天常坐在树荫下读书,看见他少年气盛,便说天下事一到了纸上,总会多一层曲折。辛弃疾那时不信。纸不过记事。错在人,哪里在纸。如今低头再看那本马册,倒觉得老人那句话未必只是教训孩子。外头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音由远而近,到了军衙门前猛地一收。有人高喊:“行在急递!”院中几个吏员同时起身。
      辛弃疾回到堂中。驿卒很快被带进来。那人满面尘土,衣领已被汗浸透,腰间悬着驿牌,双手捧一封黄纸文书。知军事不在衙中。众人一时都看向辛弃疾。他没有立刻接。“验牌。”驿卒抬头看了他一眼。周循嘴角似乎动了动。牌符、封识都验过以后,文书才拆开。辛弃疾原本站着,看到前面几行,手指忽然停住。六月十一日。皇太子昚受禅。高宗退居德寿宫。新帝即位。堂中静得很。有人的笔从指间滑到案面上,轻轻响了一声。辛弃疾把诏书重新看了一遍。此前临安早有风声。江南消息传得快,也杂,茶坊、酒肆每日都有人说宫中的事;昨日说太上皇要禅位,今日又说不过试探朝臣。如今诏书真正到了,过去那些话便全退到一旁。他把文书交给周循。“照例悬示。”周循点头。
      辛弃疾仍站在原处。周循已经拿着诏书出去,堂里的人也陆续散了,他却又把桌上那张抄件拿起来看了一遍。孝宗在东宫时有意北事的传闻,他在山东便听过;南来以后,江淮士人说得更多。如今不再是茶坊里的消息。到了午后,街上已经处处在议新天子:有人问年号何时改,有人猜朝中要换哪些人,也有人把“北伐”两个字说得像明日便能出兵。傍晚辛弃疾从酒肆门外经过,听见一个喝红了脸的布商拍桌道:“新君既立,总该整军北上。”旁边人笑他昨日还嫌绢价不好,只求天下无事。那布商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绢价是绢价,江山是江山。”辛弃疾脚步慢了一下,随后又往前走。
      ”满桌哄笑。辛弃疾也笑。没有进去。几日以后,第二封、第三封文书陆续下来。这一回不再只是登极诏。沿江防务重新点验。两淮兵备催报。张浚入见,继而奉命措置两淮军马。这个名字落到纸上,辛弃疾看了很久。张浚离他从前的生活很远,却从来不是陌生人。北方那些识字军士说起南朝人物,常常绕不过此人。有人敬他几十年不忘恢复,也有人说他屡用兵而多败。耿京军中议论最凶时,往往两边都说得像亲眼见过张浚打仗。辛弃疾那时很少插嘴。因为谁也没有见过。如今张浚的名字忽然从争论里落进江阴军衙的文书。措置两淮诸军事。八个字很短。辛弃疾却把地图取了出来。地图是南来以后陆续补买的,不算精细。长江、淮水、建康、镇江、真州、楚州都画得清楚些,泗州、宿州、海州以北便渐渐粗疏。
      山东反而被他自己添了不少小字。淮水以北,他又沿路标了宿州、开封、洛阳;再往西,关中和长安仍只是旧图上的名字。辛庆进门时,他还趴在灯下看。“公子又看北边?”辛弃疾没有抬头:“北边怎么了?”“没什么。就是公子以前在北边看南边,如今到了南边,还是天天往北看。”辛庆说完才觉多嘴。辛弃疾却只是笑了一下。窗外虫声极密。远处河里还有橹拍水的声音。北方夏夜常有风,院落静下来以后听着空旷;江阴的夜却总像装着许多东西,水、虫、船、人声,隔着几重墙还会不断传进来。辛弃疾把手指放在淮水边。若一支大军真从这里往北走——外面忽有人敲门。“佥判,马曹来人。”辛弃疾回头:“这时候?”送来的文书要江阴再备军马二十匹,七日内报建康。辛弃疾看见“二十匹”,眼神便亮了一点。“明日一早去马厩。”第二日天刚亮,他便到了。
      掌马的赵老军瘦得像一根晒干的竹竿,原以为佥判不过来看一眼,见辛弃疾真叫把马一匹匹牵出来,脸上顿时有些为难。“上面要二十匹。”辛弃疾道,“先把能用的牵出来。”赵老军问:“能用到什么地步?”辛弃疾看他。“能骑,能走,能上阵。”赵老军点头:“那便少了。”“多少?”“二十三。”辛弃疾前一日刚查过,知道尚可骑的有二十九,立刻问:“另外六匹呢?”赵老军牵出一匹栗色马。马看上去颇壮,毛也顺。“这匹平路慢走没事,跑急便咳。驿上凑合,上阵不成。”又牵一匹青马。“腿好,性子坏,前年踢伤过人。老军会骑,新手容易出事。”第三匹更高大些。辛弃疾一见便觉得不错。赵老军却掀开马唇,让他自己看牙。老了。辛弃疾沉默片刻。“二十三匹里,能走远路的呢?
      ”“十八。”“连走十日?”赵老军想了想。“十五。”辛弃疾的眉头慢慢皱起来。册上四十七。能骑二十九。能上阵二十三。能走远十八。若真连续行军,只剩十五。赵老军把一匹灰马牵回槽边,道:“大人若只往建康送,这些数还得另算。走江南平路是一回事,真要往淮上走又是一回事。”辛弃疾问:“再买马呢?”“有钱便买。”赵老军报了个市价。辛弃疾愕然:“这么贵?”“这两月涨过两回。”“为何?”赵老军看他一眼。“都知道北边要马。”辛弃疾没有再问“征不征”。赵老军反倒先道:“民间倒还有几匹。”“好么?”“城东孙家两匹不错。”“那便看。”“孙家靠那两匹拉货。”辛弃疾顿了一下。“照价买。”赵老军笑了笑。“官价若照市价,自然好说。
      辛弃疾听懂了。“低很多?”赵老军没有回答,只把马槽边掉落的草重新踢进去。前年金军南下,山东村里也是这样征马:有马的牵马,有粮的出粮,有壮丁的出丁。辛弃疾站在厩门口,看着眼前二十来匹马一匹匹喷着白气,过了一会儿才道:“先从官马里挑。你选。”赵老军抬头:“大人不自己选?”辛弃疾道:“你懂还是我懂?”赵老军脸上终于有一点笑。“这句话好。”“哪里好?”“以前也有人来,说上面要二十匹,就让报二十个名字。”“后来呢?”“送到半路死了三匹。”辛弃疾脸上的笑淡下去。“别拿病马凑数。”“是。”从马厩回来,军马文书一直办到午后。
      辛弃疾刚放下笔,外头又来报,说城南有一家北来归正人,请补旧凭由。他原想让户曹去办,听见“北来”二字,又问:“哪里人?”“虹县。”“带进来。”来的是一家三口。男人四十来岁,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女人背微驼,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三人衣服都旧,却洗得干净。男人进门便跪。辛弃疾道:“起来说。”那人仍跪着:“草民郭成,原虹县人。前年乱起,带妻儿南来,先到楚州,后来落在江阴。前些日子说可入籍,只是旧凭由在渡江时丢了,县里不收。”“怎么丢的?”“船翻过一次。”“家中还有人?”郭成神色黯了一点。“兄长还在虹县。”“你在这里做什么?”“修弓。”辛弃疾原本只是照例问话,听见这句,抬起眼。“修弓?”郭成点头。辛弃疾命人把自己的弓取来。
      郭成接到手里,只看了几眼,便道:“北弓。”“看得出来?”“筋角做法不同。”“还能用?”郭成没有立刻答,只用三根完整手指按过弓背,又看弓弦。“还能。不过江南湿,大人若总挂外屋,不出一年就要伤。”辛弃疾想起周循第一回提醒自己的话。“你会修?”“会。”“那替我看看。”郭成仍跪着没起身。“入籍……”辛弃疾转头问户曹小吏:“旧凭由没了,真不能办?”小吏道:“可以另办,只是须乡邻作保,再查楚州旧册。”辛弃疾本想问“多久”,话到嘴边,又想起码头那两条船,改道:“先让他找保人。楚州那边同时发文。”小吏领命。郭成连连叩头。辛弃疾道:“别磕了。弓若修坏,我再找你。”郭成抬头,像不知该不该笑。旁边少年却先笑了。一家人出去以后,辛弃疾叫住户曹小吏。
      “像这样的北来户,多么?”“册上……”辛弃疾看他一眼。小吏及时住口。“先查人。如今真住在这里的,有多少户,再报我。”那小吏应声去了。周循坐在旁边整理文书,仍像什么都没听见。到了七月,临安、建康来的消息更多。张浚受命之后,沿江军中调动渐密。有人说新帝锐意恢复,有人说两淮要大整兵,也有人说金国北边仍不安稳。坊间的话一日比一日大胆,连酒价都像跟着涨了些。辛弃疾并不全信。可军衙里的东西不会陪酒客编故事。马真的在点。粮真的在查。船籍也开始一遍遍重抄。这一日晚间,他与几个属官在城东小饮。席上鱼是当日江里来的,细刺极多,辛弃疾如今已经挑得比初来时熟练。酒温得不热,米香清淡。一个年长判官姓顾,在江阴做官多年,说起近来的军务,只道:“兵事一起,江上怕又要忙几年。
      ”辛弃疾听着不顺耳。“顾判官未战先说忙,倒会扫兴。”顾判官笑:“我不是说不该战。”“那说什么?”“说真要打仗。”辛弃疾端着酒杯看他。顾判官夹了一箸鱼,慢慢挑刺。“前一次打仗时,船少了三成,米价翻上去,仓场两个月夜里不关门。兵退以后,欠下来的船钱,到今年还有没结的。”辛弃疾道:“照顾兄的意思,怕米贵便不打?”顾判官摇头。“我没这样说。”“那你想说什么?”“若真要打,最好先知道米会贵多少。”桌边静了一瞬。辛弃疾原想反驳,却想起早晨赵老军挑出来的十五匹马,又想起郭成一家,最后还想到第一日那条前年运粮、如今修船钱仍没结清的民船。他喝了一口酒。“顾判官。”“嗯?”“你们江南人说话都这么绕?”众人笑起来。
      顾判官也笑:“北人都像辛佥判这样,一句话不合便要摸刀?”辛弃疾低头看看腰间。今日赴席并未佩刀。“今日没带。”酒散时,月已升起来。辛弃疾独自沿河往军衙走。水面碎银一样,夜船挂着小灯,从桥洞下缓缓过去。岸边有人唱曲,声调软得很,他一句也听不明白,只听见尾音拖在水面上,过桥以后还隐隐传来。走到半途,身后忽然有马蹄声。一骑急递沿长街奔驰而过。马鼻喷着白气,骑手伏在鞍上,背后文袋随着马步一下下拍打。辛弃疾让到路边,转身看着那一骑消失在街角。第二日清晨,文书送进来。不是出兵令。是催查江阴诸仓、民船、军马实数。辛弃疾读完,将纸放到案上。“周循。”“在。”“把旧簿拿来。”“哪一年起?”辛弃疾想了想。“绍兴二十九年。
      ”周循终于皱眉。“很多。”“那便慢慢看。”窗外风正从江上来。几面船帆在城东次第升起。辛弃疾翻开第一本册子,没有先看最上面的总数。目光落到了后面那一列细字。他又抽过一张空纸,在最上头写了两个小字:实存。下面先列马,再列粮,再列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新诏频传临安道 旧簿初开江尾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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