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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约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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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店内很干净、空旷,零零散散坐着两三桌人。凌晨的机场附近,这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亮着暖白色的灯,桌椅是原木色的,墙上挂了几幅水墨画,安安静静的。
姜莱其实并没有对它的口味抱什么期待,机场附近的店,能吃就行。
可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端上来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很浓的燕麦香,混着一点奶味。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熬得浓稠,燕麦软糯,甜度刚好,咽下去胃里一阵暖。
味道惊人的好。
姜莱下意识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宋时,想要分享。
刚好对上宋时含着笑看她的眼睛。
他坐在她对面,黑色薄毛衣的袖口挽到手腕,面前是一碗白粥,勺子搁在碗沿上。他没在喝粥,目光落在她脸上,嘴角微微弯着,瞳仁里映着粥店暖白的灯光,碎碎的。
姜莱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两个人的视线在粥碗的热气上方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冬天里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一杯热水,指尖碰到了,谁也没缩回去。
“这个粥很好喝。”姜莱说。
“嗯。”宋时低头舀了一勺自己的白粥,送进嘴里。白粥熬得也软糯,米粒几乎化了,入口温温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这家店的口味真的不错。他和姜莱一样,没指望凌晨的机场附近能找到什么像样的吃食,随意选的一家店,味道却这么好。
姜莱又喝了一口燕麦粥,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燕麦的香气一阵一阵往上飘。她抬眼看宋时,他正低头喝粥,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黑色毛衣衬得他肤色很白,出差回来大概也没休息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但他整个人还是好看的,连喝粥都好看。
“你经常出差吗?”姜莱问。
“还好。”宋时放下勺子,“一个月一两次。”
“那也不少。”姜莱又喝了一口粥,“我最近一直在跑海市,半个月两趟,人都要散架了。”
“海市的项目?”
“嗯,两岸重点,上面盯得紧。”她用勺子指了指自己的黑眼圈,“你看我这样,像不像从海市游回来的。”
宋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像。”
姜莱一愣,然后笑出了声。她没想到宋时会接这个话茬,还接得这么顺。她低头继续喝粥,碗里的燕麦粥已经下去大半,胃里暖了,整个人也缓过来了。粥店里很安静,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厨房里隐约的锅铲声。
两个人放下勺子,几乎同时。姜莱看着对面那只空碗,忽然觉得这顿凌晨的粥喝得很舒服。安安静静地坐着,对面有个人,不用刻意找话说,也不用觉得冷场。
她站起来,想去结账。宋时先她一步起身,手已经伸向口袋。
“说了我请。”姜莱拦住他。
宋时看了她一眼,没坚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退了半步让她过。姜莱去收银台结了账,两碗粥,一碟小菜,一共二十几块。她扫码付了钱,走回来的时候,宋时站在桌边等她,手里拎着她落在椅子上的围巾。
“谢谢。”她接过围巾,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出了粥店。凌晨的风比刚才更凉了,天边有一线很淡的灰白,像是快要亮了。停车场里车不多,他们的车停在最外面那一排。
宋时走到驾驶座那边,姜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宋时坐进来,发动车子,暖风重新吹起来。姜莱把围巾盖在腿上,靠在椅背里。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
路很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从车窗上滑过去。
姜莱闭上眼,粥的热气好像还在胃里暖着。
她睁开眼,偏头看了宋时一眼。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明暗暗。她收回目光。
姜莱真的很累。海市那五天,白天连轴转,晚上回酒店还要改方案,她认床翻来覆去没睡过一个整觉。飞机上也没睡着,脑子里全是项目节点。所以宋时的车开上高速没多久,她就觉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宋时开车很稳,不急刹,不猛拐,像一条平稳的船在夜色里滑行。暖风烘着,座椅角度刚好,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只知道再次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窗外是霖庭院门口那排熟悉的银杏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黄。
“不好意思。”姜莱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睡着了。”
“没事。”宋时问,“你家在哪个区?”
“C区26号楼。”姜莱回答,声音里还夹着一点没散尽的困意。
宋时重新发动车子,开进小区大门。凌晨的小区安静得只有轮胎碾过减速带的闷响。路灯把树影投在车窗上,一晃一晃的。他沿着主路往里开,绕过中心花园那个喷泉池,拐进地下停车场入口。坡道上的灯光明亮,墙壁上标识清晰。
姜莱开口:“右转,C268。”
“嗯。”
车子停进车位,车头对准墙上的车位号。姜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地库的凉风吹进来,她打了个激灵,困意散了几分。
宋时也下了车,绕到后备箱,把两个行李箱都拿下来。
“明天上班吗?”他问。
“嗯。”姜莱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看时间,她叹了口气,“三点四十。一会可能要通宵了。”
宋时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只能靠咖啡了。我明早帮你带一杯。”
“不用了,我怕我起不来。”姜莱摇头。她对自己明天早上能不能按时醒过来持悲观态度。
“你明天开车上班吗?”
“应该是。”姜莱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点头。
“我送到26号楼门口。”宋时说。
姜莱看着他。地库的灯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光。他站在她面前,行李箱的拉杆握在手里,黑色毛衣上沾了一路的风尘,但人还是清清爽爽的。他的眼睛很干净,瞳仁里映着停车场顶灯的碎光,姜莱透过那双眼睛,好像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沉甸甸的,稳稳的,像他开车时握方向盘的手。
所以她还是点头,“谢谢。”
宋时没再说什么,拖着两个箱子往电梯间走。姜莱跟在他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电梯门打开,他把箱子推进去。
电梯到了一楼。
“我到了。”他说。
“嗯。”姜莱点头,门要合上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宋时站在外面,看着她。
“你明天几点到?”
“七点五十。”
“那我要起不来呢?”
“我等你。”
电梯门合上了。姜莱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忽然笑了一下。她摸出手机,翻到那个句号头像,打字:“谢谢。”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却只说“晚安”。
姜莱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揣进口袋。
电梯到了,她拖着箱子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她开门,进屋,开灯,脱鞋,把箱子扔在玄关,径直走进浴室。
姜莱订了两个闹钟,生怕自己真的让宋时等。
她怕自己睡得太死,一个叫不醒。
结果两个都没用上,她六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再没睡着,索性爬起来洗漱。
七点四十九,电梯到达一楼。
姜莱走出去,推开单元楼的门。晨光从楼宇间漏下来,洒在楼前的石板路上,空气里有一股深秋的凉意,混着草坪上露水的潮气。她一眼就看见坐在长椅上的宋时。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卫衣套装,帽子松松搭在脑后,裤子是同色的束脚款,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褪去了衬衫风衣那些成熟的打扮,他看起来好像和大学时期没什么区别。
长椅旁边有一棵桂花树,开着零星几朵晚桂,风一吹,细碎的香气落下来。他坐在那里,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一杯冰的一杯热的,透明杯壁上水珠密密地凝着,是他们常去的那家咖啡店的包装。
“等很久了吗?”姜莱走过去。
“没有。”宋时站起身,抬手把热的那杯递了过来。
姜莱视线在那杯凉的上停了一会儿。冰杯壁上的水珠映着晨光,亮晶晶的。“我想喝冰的。”
“我也想喝冰的。”宋时说。
姜莱接过热的那杯,杯壁是温热的,隔着纸杯套也能感觉到。“为什么不买两杯冰的?”
“因为熬夜之后专家不建议喝冰咖啡。”宋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条新闻。
姜莱没想到宋时也会用专家理论这套说辞。她笑了一下,抬眼看他,“专家不建议你怎么喝冰的?你不也熬夜了?”
“我今天不上班,不算熬夜。”宋时开口。
“不上班,你还喝咖啡做什么?”
宋时就这样冷静平淡地说:“喜欢喝,一天不喝睡不着。”
姜莱看着他。卫衣的领口松松垮垮地堆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拎着那杯冰咖啡,表情一如既往地淡,但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不像他。姜莱张了张嘴,又合上。她没想到他看起来这么正经的人,也会这样。
但宋时不上班,她要上的。她无奈地笑了下,“谢了,我走了。”
她转身回单元楼,准备坐电梯去负一。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宋时还站在长椅旁边,手里的冰咖啡没开,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直在看她。她开口:“宋时。”
“嗯。”对方应声。
“今天不算偶遇吧。”姜莱忽然问。
“这是我们约好的。”宋时笑了。
晨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咖啡杯壁上碎钻一样的光点。
“嗯。”姜莱点头,“再见。”
不算。
她们还需要偶遇四次。姜莱转身走了,这次没再回头。她走进电梯,按了负一,靠在不锈钢扶手上,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热咖啡。杯套上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大概是店员写的,她凑近看清了,方方正正的几个字:天气凉,趁热喝。
姜莱把杯套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字了,才把咖啡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烫,但很香。
电梯门打开,地库的风灌进来,她端着咖啡走向自己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