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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要算那么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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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姜莱起得有些晚。
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做着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咖啡店的门开开合合,宋时站在门口,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她伸手去按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七点五十。她从床上弹起来,洗漱换衣服一气呵成,出门的时候已经八点过十分,今天来不及买咖啡了,她按电梯到负1,直接去了地下车库,发动车子直接开走了。
姜莱到公司停好车,踩着点进的办公室。刚坐下没一会儿,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提示。她点开,是直属领导发来的,标题加粗标红,紧急项目,海市,五天。
姜莱滑动鼠标滚轮,把内容扫了一遍,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平时根本没有这么频繁的出差频率。前两天刚去了一周,回来才喘匀气,又来了。
她盯着屏幕上的“海市”两个字看了几秒。缘分这个东西太神奇了,可能老天真是不太希望她耽误宋时。昨晚她还在沙发上盘算着五次偶遇的KPI,信誓旦旦地说凑够数就不管不顾,今天老天爷就直接把她打包送走了。十天之内偶遇五次?现在看来,连一半都凑不够。
不过也没关系,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清了出去。反正开启一段新感情似乎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不想耽误别人,也不想耽误自己。
机票订在下午两点。姜莱回家简单收拾了行李,一个登机箱,几套换洗衣物,护肤品小样,笔记本电脑,充电器。她把箱子拉链拉上,直起身环顾了一圈卧室,窗帘半拉着,阳光在地板上投了一道斜斜的方块。她拎着箱子出门,电梯下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宋时。“明天要尝尝南门那家咖啡吗?”
姜莱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电梯镜面门映出她的脸,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那点一闪而过的情绪她自己也没太看清。她打字:“谢谢,我明天出差,去海市,五天。”
发送之后她顿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回来再说。”
电梯到了负一楼,门打开,地库的凉风灌进来。姜莱把手机揣进口袋,拉着箱子走向车子。后备箱打开,箱子拎进去,关上。她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发动引擎。手机搁在副驾驶座位上,屏幕暗着,她没再看。
飞机起飞的时候,姜莱靠在椅背上,看着舷窗外京市的地面越来越远。楼房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细线,整座城市缩成一张灰扑扑的地图。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咖啡店的门、西餐厅暖黄的灯光、宋时左脸上那一点她根本没碰到的、不存在的“东西”。
她坐上飞到海市的飞机才发觉的,其实她还是有一点失落的,但并不多。像一滴柠檬汁滴进一杯水里,有一点酸,但搅一搅就散了。
她是个果断的人,更何况放弃一个并不熟悉的宋时,也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毕竟当时放弃蒋绎思,她也没费多大力气。
姜莱自己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空姐推着餐车经过,问她喝什么。她睁开眼,
“给我一杯水吧。”
空姐把温水递过来,她接住,喝了一口。
飞机穿过云层,颠了一下,她握着杯子的手稳了稳。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云,像一床铺开的棉被。
人一旦投入紧急工作,就失去了胡思乱想的权利。
在海市的五天,姜莱甚至连想起宋时的时间都没有。白天跟客户开会,晚上改方案,凌晨回酒店因为认床失眠,好不容易睡着,第二天闹钟一响又爬起来。
那个句号头像后面跟着消息提示,姜莱一次都没点开过。
再一次回到京市,是凌晨的飞机落地。
团队的几个人都无精打采。林赛跟在姜莱身边,黑眼圈都快掉到苹果肌上了,走路像踩着棉花。“姜总,不会再去了吧?连着半个月,海市这个项目现在应该没问题了吧。”
“两岸的重点项目,上面总是要多关注一些。”姜莱劝慰道,声音也哑着,“这次应该稳妥一些了,不过项目启动前,我估计少不了来回折腾。”
“唉。”林赛叹气,“我明天要休年假,太累了。姜总你也休息两天吧,真缓不过来。”
“我休了,谁汇报工作?”姜莱笑了,“你该休就休,没准休两天之后又是紧急出差呢。”
“好了,姜总,你可以不要乌鸦嘴了。”林赛苦着脸,“再出差,你的助理即将失去半条命。”
“年终奖能续命吗?”姜莱很认真地问。
“能!”林赛笑了,“姜总在世华佗!”
“少贫。”
一行人往外走。
凌晨的大兴机场空旷得有些冷清,灯光白晃晃地铺在光洁的地面上,脚步声和行李箱滚轮的轱辘声交叠在一起,拖出长长的回音。
姜莱的车停在机场,所以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就和同事们分开了。
林赛挥挥手,拖着箱子往网约车通道去了。
姜莱按了电梯下行键。大兴机场哪哪都好,就是太大了。她坐着电梯下楼,又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终于看到停车场那片密密麻麻的车顶。凌晨的停车场灯光昏黄,车与车之间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空气里有一股水泥和尾气混合的凉味。
她松了口气,整个人又累又饿又困。她今天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到现在快八个小时了。眼前忽然一阵发黑,像有人把灯拧暗了几档。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歇了歇,手撑着旁边一根柱子,闭了闭眼。
没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越来越近。
姜莱心里紧了一下,这个时间点停车场人少,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脚步声在她周围停下了。她有些怕是坏人,攥紧了手里的行李箱拉杆,抬起头。
看到的是宋时。
“宋时?”姜莱松了口气,肩膀跟着塌下来。
“怎么了?不舒服?”宋时看着她,眉头微微皱着,语气里满是关心。
“没事。”姜莱笑了下,“有点低血糖,我车里有巧克力,一会儿吃一块就好了。你怎么在这?”
宋时也拖着个行李箱,深灰色的,不大,看起来也是刚出差回来。他穿着一件黑色薄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
“出差刚回来。”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觉得她脸色很差,“我们上楼吃点东西吧。”
姜莱怀疑自己听错了。她刚刚拖着箱子走了那么久才到停车场,现在难道要走回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何况机场里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凌晨了,店都关得差不多了。
“不了吧。”她开玩笑般说,“要是再花半小时走回去,我真要晕了。”
“可你这个状态开车回去不安全。”宋时皱着眉。他原本冷淡的脸上显出更严肃的表情,眉头拢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要不坐我的车回去,明天我来帮你取车。或者开你的车也可以。”
姜莱还没忘自己定下的十天期限。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五天之内偶遇五次的几率很小。她不想欠他什么,可她现在又觉得宋时说得有道理。从机场开车回去最起码要一个半小时,以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顺利到家还真是个问题。
“都可以。”姜莱是天秤座,这种选择题她一向做不来,“你定。”
“开你车吧,我车上没有吃的。”宋时开口,语气里没什么犹豫。
“行。”姜莱话音刚落,手里攥着的行李箱拉杆就被另一只手接了过去。
宋时拖着两个行李箱,自己的那只右手,她的那只左手,箱子滚轮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带路。”他说。
“哦,好。”姜莱空着手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手一个箱子往前走的背影,愣了一秒才跟上去。他的肩很宽,衣服贴合着后背的线条,两个箱子在他手里像是没什么重量。她走在后面,脚步虚浮,但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踏实了一点。
找到车,宋时把两个箱子都放进后备箱,盖好。姜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宋时坐进驾驶座,调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系上安全带,然后侧头看了她一眼。
“巧克力在哪?”
“手套箱。”
他打开手套箱,里面果然有一小盒巧克力,还有一包纸巾、一支护手霜、一盒薄荷糖。他拿出巧克力,拆开,递给她。姜莱接过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巧克力在舌尖化开,甜味混着一丝苦,她嚼了两下咽了,又掰了一块。
“你也吃一块。”她把盒子往他那边递了递。
“不用,你吃。”
宋时发动车子,引擎低低地响了一声。他挂挡,松手刹,车子缓缓滑出车位。凌晨的机场高速空旷得不像话,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窗外掠过,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打在姜莱脸上,又滑过去。
车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姜莱靠在椅背上,吃了巧克力之后,精神好不少。她偏头看了一眼宋时。他目视前方,右手搭在挡把上,左手握着方向盘,表情专注。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淌过去,眉骨的阴影落下来,鼻梁挺直。
她忽然想,她们之间还真是有缘分。
这和咖啡店偶遇不一样,咖啡店是她每天去的,碰到是概率问题。但机场停车场,凌晨,两个人都刚出差回来,这算什么概率?
她低头,又掰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
“先去吃点东西再回家。”宋时忽然开口。
姜莱嘴里还含着巧克力,腮帮子鼓着一边,“吃什么?”
已经凌晨了,这个时候好吃的都关门了,估计只剩一些连锁店还开着。她翻出手机,打开软件搜美食,指尖在屏幕上划拉。“我请你。”
“你怎么总要请我吃饭?”宋时问。
姜莱没犹豫,“因为你总是在帮我……我不想欠人情。”
她不喜欢欠人情。可好像欠了宋时很多。这个人每一次出现,仿佛都在让她欠更多人情。送她上班,又替她开车回家。
“我的人情不需要还。”
宋时目光明明停在前方的路上,可姜莱却偏偏觉得他在看自己。
路灯一盏一盏从他脸上滑过去,明暗交替,他的侧脸忽而清晰忽而模糊。宋时继续开口,声音平得像在陈述一份财报。
“你不需要有压力。如果我的存在让你觉得不舒服,那我就没有出现在你面前的必要了。”
姜莱明显的停顿了一下。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的声音细细的,轮胎碾过高速路面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闷响。
她试图理解宋时话里的意思,可偏偏又理解不了。为什么?她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自暴自弃、自卑,还有后悔的意味。宋时明明该是意气风发、骄傲的行业新星,怎么会有自厌情绪?
她扭头看向他,“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宋时话到嘴边却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只是不想给姜莱带来压力。
姜莱手里攥着那盒巧克力,铝箔纸包装在掌心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她看着宋时的侧脸,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抿住了嘴,下颌线绷着,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路。
“你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姜莱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她把巧克力盒放在腿上,转过身面对他,安全带勒着肩膀。“我只是不想欠任何人的人情,不只是你。可是我表达有些问题,但我真的没有感觉到不舒服。相反,你每一次出现都在帮我解决问题。所以我是真心的想要感谢你,也是真心的想要请你吃饭。”
她顿了一下。车窗外,京市凌晨的灯火远远铺开,像一条沉睡的河。她继续说,语速不快:“我不知道你的喜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除了请你吃饭,我没有其他能够表达感谢的方式,就是这样。不要这么说你自己。你的存在,和你的出现都有意义。”
宋时偏头,看向的却是姜莱相反的方向。
他看着车窗。
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路灯的光晕一团一团地化开。这是第一次姜莱对他说这么多话。
他喉结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才把目光从车窗上收回来,重新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的线条松了松,不太明显,但确实松了。
“前面有家粥铺,二十四小时。”他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去那吧。”
“行。”姜莱靠回椅背,眼睛看着窗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好像被什么东西抹了一下,字迹模糊了,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