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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反思 ...

  •   车内一直很安静。

      路灯一盏接一盏从窗外滑过去,橙黄色的光一段一段落在宋时握着方向盘的手上,又滑走。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此刻正松松扣在方向盘的皮质缝线上。过了一会儿,他手在方向盘上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反复了几次,像在做什么很难的决定。最后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要不要放个音乐?”

      原本沉默着看着车窗外倒退街景的姜莱一愣。她正盯着窗外一家已经关门的甜品店发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照着一排空了的蛋糕架子。听到宋时的话,她转过头,“好啊,你想听什么?”

      “葡萄成熟时。”宋时说。

      “你喜欢听这样的歌吗?”姜莱一边打开手机一边说。她连上蓝牙,在音乐软件里搜到那首歌,点击播放。钢琴单音轻柔起奏,旋律平缓沉静,低缓克制,像有人在深夜的窗边独自坐着,慢慢想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前奏流淌出来,车里那股安静忽然就不是刚才那种绷着的安静了,像有什么东西被音符一点一点化开。

      姜莱的视线移回到宋时身上。仪表盘的光映着他的下巴和嘴唇,轮廓被照得柔和。她刚刚是不是有点过于情绪化了?因为蒋绎思的出现,因为他说“谢礼”,她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翻来覆去地搅。她明知道宋时和她并不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他不了解她,也不能要求他百分百猜中她的心思。

      宋时点头,“喜欢。”

      “我也喜欢。”姜莱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退,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又滑回来。她跟着旋律轻轻念出歌词,“但见旁人谈情何引诱,问到何时葡萄先熟透。”

      “何时葡萄先熟透?”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像在问自己。

      宋时接过话,“要等缘分到来,才能。”

      “你相信缘分吗?宋时。”姜莱问。她偏头看他。

      车内的光很暗,只有中控屏和仪表盘亮着,他的侧脸被那些微光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信。”宋时点头。他的目光停在前方的路上,语气很平,但那个“信”字落地很稳,没有犹豫。

      “我也信。”姜莱笑了。她收回视线,看着前方的车流。红色尾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河,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刚刚两个人之间那点莫名的、让人不舒服的情绪,就这样被一首歌抛开。旋律在车厢里低低地淌着,钢琴和弦乐一层一层叠上去,又慢慢落下来。

      姜莱承认自己太过于情绪化。她也知道宋时和她并不是认识很久的朋友,他不了解她。她不能要求宋时百分百猜中她的心思,就像她也不能百分百确定他对她那些好,到底是出于什么。

      但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她靠在椅背上,音乐放到副歌,陈奕迅的声音低低地唱着“应该怎么爱,可惜书里从没记载”。她闭上眼,没再说话。

      宋时也没说话。车里只有音乐和暖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轻响。堵车的长龙慢慢往前挪了一截,宋时松开刹车,车子缓缓跟上。

      宋时不懂姜莱的情绪究竟是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送的礼物不合心意?或是哪句话说错了?

      宋时在反思自己。

      他想起林之一说的,“你得改啊,你太闷了”。他不知道要改什么。他在商场上能精准地判断一份合同的每一条条款,在会议上能一眼看出方案里的漏洞,可他看不懂姜莱。她的情绪像一条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站在岸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伸手。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是对的呢?

      宋时想不明白。

      好在姜莱的情绪似乎变好了些。

      音乐还在放,副歌过去,间奏的钢琴单音又落下来,一颗一颗的,像雨滴落在水面上。

      宋时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看上去柔和一些。嘴角微微放松,眉眼间那点习惯性的冷淡收起来。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他不想让姜莱觉得他冷淡。

      林之一说姜莱喜欢长袖善舞最能交际的人,他不是。他只能尽量,把那个百分之十之外的自己,多露出来一点。

      车拐进霖庭院大门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一眼姜莱。她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他没叫醒她,把车速放慢,尽量开得平稳。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是蹭过去的,车身只轻轻晃了一下。

      宋时把车停在她楼下。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急着叫她。

      车里很安静,只有她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风声。他看了她几秒,低头把安全带解开,动作很轻。

      “姜莱。”他叫她名字,声音压得很低。

      她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视线有些散,过了两秒才聚焦到他脸上。

      “到了。”他说。

      “嗯。”她坐直,揉了揉眼睛,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又回头看他。

      “我走了。”姜莱转身走进单元门。

      邻近十一假期,姜莱发现自己是一点上班的心思都没有了。

      电脑屏幕上的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靠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还有几天放假。倒不是她多期待和宋时一起去丽市,她只是单纯地喜欢假期。不用开会,不用回邮件,不用在凌晨接到甲方的电话说方案又要改。光是想想,整个人就松快了。

      29号,姜莱下班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

      她拉开衣柜,蹲在地上翻找。十月份丽市的天气很凉爽,白天十几度,早晚只有几度。她翻出一件薄羽绒服,又觉得太厚了,塞回去,换了一件抓绒内胆的冲锋衣。程月然怕她穿得少,特意打电话来嘱咐,一定要带些保暖的衣服。

      “我跟你说,有不少人觉得这边是南方气温不会低,所以根本不带保暖的衣服,结果到这边才发现很冷。”程月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背景里基地工作人员搬东西的嘈杂声,“冲锋衣、保暖层,你该带的带着点。”

      “知道了。”姜莱敷衍地应着,把一件羊毛衫叠好放进箱子。

      “你这个语气一看就是没听进去。”程月然说。

      姜莱把手机放在一边,开了免提,继续翻衣柜。“真听进去了。”

      “行行行。”程月然应和,顿了顿又问,“明天需要我接你吗?”

      “接啊。”姜莱毫不犹豫,“不然怎么能说你邀请我去体验?”

      “你到底什么想法?”程月然追问,“能拿下吗?”

      姜莱沉迷了一会儿。她手里攥着一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布料软塌塌地垂着。她低头看着那件开衫,想了几秒。“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宋时这个人太冷静了。冷静到她不知道那些她觉得特殊的地方,是他太有礼貌,还是真的不一样。他给她带咖啡、送她上班、给她买披肩,每一件事都妥帖周到,可她分不清那是宋时的教养,还是宋时的在意。

      “你还有不知道的时候?”程月然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每次遇到的什么人,都没有这种情况,怎么到宋时这反而没自信了?”

      以往的姜莱对自己有一万分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好看,知道自己讨人喜欢,知道自己在感情里向来是占上风的那个。可到了宋时这儿,她反而畏首畏尾起来了。

      姜莱收拾行李箱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把那件针织开衫叠好,放进箱子里,又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没有,就是觉得很多事并不像自己想象中那么好。也没有谁对谁来说是百分百重要的,感情和新鲜感也会冲突。”她停了一下,“而宋时看起来也并不是一个能被感情左右的人。”

      “你说这么多……”程月然顿住,“不就是被蒋绎思那孙子伤着了?”

      姜莱没说话。她把箱子拉链拉上,又打开,把刚放进去的针织开衫拿出来,换了一件更厚的。动作来来回回,像在跟自己较劲。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小区的路灯亮着,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风一吹就晃。

      “确实有点。”她说。姜莱从不否认自己确实为上段失败的感情而感觉到伤心,因为她真的认真对待过那段感情。她把自己的真心交出去,换来的是一个人在手机里藏了三个月。她不是怕谈恋爱,她只是有点拿不准,拿不准自己看人的眼光。

      但没什么。她确实在感情上欠缺一些真诚,这次她也有收获。至少她知道了,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她把窗帘拉上,走回衣柜前,把箱子重新整理好。拉链拉上,立起来,靠在墙边。明天出发。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收拾东西。”她拿起手机。

      “行。”程月然顿了顿,“姜姜,你要是真喜欢,就别想那么多。你以前谈恋爱什么时候想过这么多?想谈就谈,谈不拢就分,你姜莱什么时候怕过?”

      姜莱笑了一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床上。箱子立在墙角,拉链上挂着她上次出差没摘的行李牌。她走过去,把行李牌转了个面,正面朝外。然后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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