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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刘彬 她送错一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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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棠第一次记住刘彬,是因为一只放错地方的箱子。
那天上午,她已经来回送了几趟东西。太子妃从张家带进来的衣裳、首饰和日用器物还没有完全归置妥当,进宫以前看着不过是一只只箱笼,真到了这里,才发现根本不能笼统地算作“嫁妆”。眼下要用的衣物有眼下的去处,暂时不用的另收;冠饰、布匹、零碎器物也各有人管。有些东西明明跟着太子妃一道进来,入了宫以后,却未必仍由张家带来的旧人照看。
陈小棠这几日认人已经认得头疼,再加上一层“东西该往哪里送”,脑子里刚有一点轮廓,很快又会被新的名字、新的门和新的去处盖过去。
那只箱子就是这么送错的。
其实也没错得多远。她和另一个宫女把箱子抬到地方,刚刚放下,对方便临时被人叫走,只剩陈小棠一个人守在旁边。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箱签,还在琢磨自己到底有没有记错,就见一个年轻内使从廊下匆匆过去。
十九岁上下,个子不算高,脚下很快,明显还有别的差事。人已经走过去几步,却又退回来,看了一眼箱上的签。
“这箱谁送来的?”
“我。”
陈小棠答完,对方便说:“这里不收。”
语气里没有责怪,更像看见有人顺手把一只盘子放错了桌,指出来便算完事。
陈小棠问:“那该送去哪里?”
年轻内使报了一个地方。
这个名字她听过。
问题是只听过名字。
她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条廊子。廊子尽头拐过去,后面什么都看不见。
陈小棠没动。
年轻内使也看了她一眼,大约终于明白,只告诉一个刚进宫没几天的人“送到某处”,和告诉她“自己找去”其实差不了多少。
偏偏他自己明显也忙,不能真领着她过去。他往旁边一扫,正好看见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小的内使,便把人叫过来,交代了两句,让他给陈小棠带路。
那内使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大情愿。
年轻人却像没看见,交代完便走了。
陈小棠跟着重新去抬箱子。走出去一段,才听旁边那内使小声抱怨:“刘彬自己不去,倒会使唤我。”
于是她记住了名字。
刘彬。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
宫里每天都有很多她从前没有听过的人名。刚进来的时候,她总担心自己记不住,后来才发现,名字其实只是认人的一小部分。真见得多了,人反倒常常是靠别的东西先被记住。
许老老走路很稳,说话声音不高;素云做事很少回头找第二遍;同屋那个总数着纱眼下针的姑娘,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一个浅浅的窝。另有一个姓吴的宫人,总把钥匙系在衣襟下面,走快了会有很轻的碰响。
刘彬则总像在赶下一件事。
早上有人找,午后也有人找。有时候陈小棠刚看见他从这边过去,没隔多久,又会从另一头回来。手里常拿着东西,有时是纸,有时是匣子或布包;偶尔什么都没有,却一看便知道是在替人传话。
陈小棠也慢慢明白,宫里的内使当然不可能都是一个样子。年纪不同,差事不同,跟的人不同,识不识字、熟不熟路,也都不同。
她从前写小说,一句“小太监进来回话”,这个人的用途便结束了。
真正住到这里才发现,每个人都先有自己的差事和日子,回话只是其中很小的一件。
刘彬显然已经把这一带的路摸得很熟,却又远没熟到可以慢悠悠走路的地步。
几天以后,陈小棠又在廊下看见他。
这一次,刘彬正被一个年长内官叫住。前一刻还走得很快,听见叫他,脚步立即收住,转过身站好。对方问了几句,他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也没多说。等那人真正走远,他肩背才稍稍松下来,又恢复成刚才那副赶路的样子。
陈小棠站在不远处看着,忽然觉得许老老这几日教她们的,其实就是同一回事。
面对什么人,该怎么站、怎么答,什么时候可以抬眼,什么时候应该等对方先说完。这些东西到了熟手身上,已经看不出“做”的痕迹了。
她自己还在一件一件记。
刘彬却已经做得很自然。
再过几日,她甚至开始看得出,宫里这些年轻人什么时候是真的紧张。
有一回,一个管事内官迎面把刘彬叫住,问的是前一日交代的一件事情。刘彬明显停顿了一下。
很短。
若不是陈小棠正巧站在旁边,几乎注意不到。
下一刻他便想起来,把事情回得清清楚楚。等人走了,才很轻地呼出一口气。
陈小棠没忍住,笑了一下。
刘彬回过头,看见她。
陈小棠什么都没说。
其实也不需要说。
那一下她太熟悉了。
别人突然问起昨天交代的一件事情,脑子先空出那么一瞬,再从一堆已经做过、正在做、还没做完的事情里面,飞快把正确的那一件捞出来。
这里当然没有聊天记录可以翻。
册子能记大事,小事却更多靠人自己记。谁昨天来说过什么,某样东西临时挪去了哪里,哪个时辰有人要来,哪条路这个时候不能走,漏掉其中一句,下一件事情就可能接不上。
陈小棠以前一直觉得自己记性不算差。进宫以后才发现,所谓“记性好”,也得看每天究竟有多少东西需要记。
她也因此渐渐明白,孙娘子和许老老那些近乎本能的记性究竟是怎么来的。
天天用。
不用便要出错。
刘彬后来也渐渐认得她了。
没有什么正式介绍。
见的次数多了,自然就知道,她叫小棠,是太子妃从张家带进来的女使,识字,会看一点账,毛笔字还写得不算利索。
陈小棠也慢慢知道,刘彬十九岁,进宫已经有些年头。
至于其他的,她没有特意问。
宫里的人似乎也没有一种规矩,刚认识便要把籍贯、父母、家里几口人和人生经历一项一项问清楚。每天一起做事,时间长了,总会从别人的一句话里知道一点。
今天知道他怕冷。
明天又从旁人口中知道,他不爱吃某样东西。
再过些时候,也许会有人顺嘴提一句,他早些年在哪里做过什么差事。
一个人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
陈小棠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
她以前写人物,动笔前总喜欢先列人物小传。姓名、年龄、籍贯、性格,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与其他角色是什么关系,恨不得开篇以前便把一个人整理得清清楚楚。
刘彬本人却天天从她眼前经过。
她连他老家在哪里都不知道。
也不妨碍她已经先记住了他走路快、怕冷,还有上头突然问起事情时,那一下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停顿。
有一天下午,她从另一边回来,正好看见刘彬停在廊角。
那里暂时没人叫他。
他靠着那一点空闲,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又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腕。
陈小棠一眼就看明白了。
腿酸。
她自己的腿也酸。
进宫以前,她虽然也要搬东西、来回跑,却很少有这么多时间需要站着候。宫里的差事当然不是人人时时刻刻都站着,可她刚来,最常做的事情之一偏偏就是等。
等人,等话,等东西,而且大多数时候要站着等。
一天下来,小腿发胀,脚底也会疼。晚上回去坐到床边的那一下,有时候舒服得她能长长出一口气。
刘彬显然早已比她习惯得多,但习惯并不等于腿就不会酸。
陈小棠看见他趁没人注意偷偷换腿,忽然有点想笑。并不是笑他,只是觉得五百多年以后,许多东西早已经完全不同,偏偏有些事情又没有变得多彻底。
人站久了,腿就是会疼。
刘彬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把脚放好,又站直了。
陈小棠也很识趣,若无其事地把眼睛转开,没有拆穿。
到月底的时候,她已经很少再把东西送错地方。
有一回,她抱着一只匣子经过最初放错箱子的那处地方,恰好看见刘彬从另一边走来。两个人远远便认出了彼此。
刘彬先往她怀里的匣子看了一眼。
陈小棠顺着他的目光,也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次地方没错。
她抬起眼,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只在廊下擦肩过去。
走出几步以后,陈小棠自己先笑了一下。
进宫快一个月,最开始那些挤在一起、怎么也记不住的“许多人”,终于开始一个一个有了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