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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子 她写过朱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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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棠进宫以后,一直没有真正看清朱祐樘。
初六亲迎那天当然算见过。皇太子就在仪从之中,人也确实从张家一路到了宫里,可那日人太多,礼官、内使、侍卫和仪仗层层叠叠,她远远望过去,连哪个身影才是朱祐樘都没有认准。
进宫以后倒是天天听见别人提他。
殿下在前头。
殿下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这件东西先不要动,要等殿下那边问过。
人明明就在同一片宫墙里,却总是先以一句话、一道传话或者别人脚下忽然加快的几步出现。
这件事让陈小棠觉得有些奇怪。
她当然写过朱祐樘,而且写得很多。查过他的出生,查过纪氏,查过立储和东宫教育,也看过后来留下来的画像。她甚至知道一些普通读者大概永远不会特意去查的细节,因为写长篇小说的时候,作者总觉得知道得越多,人物便越有底气。
可所有资料叠在一起,也没有告诉她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路到底快不快,说话是什么声音,思考的时候会不会皱眉,听人回话时眼睛落在哪里。
所谓“眉目清朗”,更不能。
真正见到他,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陈小棠抱着一只浅盆,从廊下往另一边送。盆里栽的东西才刚返青,嫩叶从土面上探出来没多久,她一路都低头照看着,生怕自己衣袖一擦,先把其中一枝折了。
前面忽然有人低声提醒避让。
她下意识停步,随即想起许老老这些天教的东西,抱稳花盆,往廊边退开一些,站好,微微低下头。动作已经比刚进宫时自然许多,只是眼睛还是忍不住从视线边上看了一眼。
几个人正从那边过来。
中间那个年轻人其实并不难认。
不是因为他长得格外醒目,更不是因为有什么陈小棠从前写小说时很爱用的“贵气逼人”。
真正告诉她答案的,是周围人的位置。
谁稍稍落后半步,谁跟在一侧,谁正在低声回话,路过的人为什么会自然让开——这些东西如今她已经能看懂一点。
于是她知道,那就是朱祐樘。
他比她原先想象中偏瘦,脸色也白些。身上穿的衣服当然精细,可真正穿到人身上以后,衣服也只是衣服。走路的时候衣摆会跟着动,廊下的风吹过去,袖缘也会轻轻掀起一点。
旁边的人正在回话。
朱祐樘一直听着,走近时稍稍偏了一下头,又问了一句什么。声音不高,陈小棠离得不远,却没有听清内容。身边的人回答以后,他点了点头,脚下并没有停。
也没有往陈小棠这边多看。
很快便过去了。
等人走远,陈小棠才重新抬头。
她抱着那盆刚返青的植物,在原地站了片刻,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原来是这样。
随即又觉得这句话毫无意义。
什么叫“原来是这样”?
她自己也说不出来。
大概只是从前朱祐樘在她脑子里更像一份已经整理好的材料。出生是哪一年,生母是谁,什么时候立储,后来什么时候即位,一页一页都可以找到出处。
如今那份材料忽然有了身高、肤色、步幅和说话的声音。
他听旁人回话时会稍微把头偏过去一些。
这么小的动作当然没有任何史书意义,却让“朱祐樘”三个字第一次有了身体。
“小棠。”
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陈小棠这才发现自己抱着花盆在廊下站了半天,连忙回头:“来了。”
她赶紧继续往前走。
那盆东西最后安安稳稳送到了地方,一片叶子也没有折。
当天晚上,她又见到了朱祐樘。
这一次是在张氏那里。
陈小棠只是跟着人送东西过去,照例停在外间,没有进去。天已经黑了,屋里掌了灯,春日的暖意却还没真正起来,到了晚上依旧冷,门窗关得严实,帘子也垂着。屋里偶尔传出说话声,隔了一层以后听不真切。
朱祐樘也在里面。
陈小棠原本没有特别留意,直到张氏忽然笑了一声。
她一下抬起了眼。
那笑声很熟。
陈小棠在张家听过。张氏逗弟弟的时候这样笑过,被金氏说了以后忍不住的时候也这样笑过。进宫以后,她说话已经比从前收了许多,并不是突然换了个人,只是地方变了,身边的人也变了,许多话自然不能再像在娘家一样随口便说。
这一声笑,却很像从前。
正好有人从里面掀帘出来。
帘子起落的一瞬,陈小棠看见了里面。
朱祐樘坐在桌边。
下午在廊下遇见时,他肩背一直很直,身边有人回话,走路也没有停。到了这里,姿态却明显松了一些。灯光落在桌面上,照着几碟吃食。张氏手里正拿着一枚果子,显然刚尝了一口,眉头便皱了起来。
朱祐樘看见了,问她:“酸?”
张氏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剩下的半枚果子,直接递了过去。
朱祐樘看着她的手,明显迟疑了一下。
还是接了。
咬了一口。
动作停住了。
张氏几乎立刻笑起来,眼睛都弯了些。旁边伺候的人有人看见,也低头忍着笑。
不用问。
确实酸。
朱祐樘把剩下的果子放回碟里,抬眼看张氏:“你自己不吃,还叫我吃。”
张氏笑意还没有收:“我总不能白酸这一口。”
就是这样两句话。
没有诗,没有暗示,也没有陈小棠年轻时写恋爱戏时最爱琢磨的第二层意思。
果子就是酸。
张氏自己吃到了,觉得酸,于是顺手也给朱祐樘尝一口。朱祐樘明知道她刚皱过眉,还是接了,然后果然被骗。
陈小棠站在帘外,反而觉得这样很好,知道感情戏应该怎么写。
她以前写男女主的感情戏,总怕对白太普通。人物说一句“冷不冷”,最好背后还能藏着关心;递一碗汤,也恨不得在视线和指尖之间再写一点若有若无的意思。
眼前却不是小说。
一枚果子酸,就只是酸。
下午那个肩背挺直、一路听人回话的皇太子,和眼前这个坐在灯下,被新婚妻子哄着吃了一口酸果子、吃完以后还要看她一眼的年轻人,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素云不久从里面出来,一眼看见她还站在外头:“东西送到了?”
“送到了。”
“那怎么还站着?”
陈小棠顿了顿:“等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事。”
素云看她一眼,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点点头便走了。
陈小棠于是继续候着。
她现在已经开始习惯这种等待。不是每一次站着都立刻有事,也不是送完东西便可以马上走。有时候就是要候一会儿,看看里面还有没有下一句话、下一件东西、下一个要跑的地方。
屋里偶尔还有说话声传出来。
陈小棠听不真切,也没有特意去听。
过了一阵,帘子再次掀开。
朱祐樘从里面出来。
陈小棠几乎不用再想,已经跟着旁边的人退到适当的位置,站好,行礼。几日前许老老还要提醒她什么时候低头,如今至少这一套动作已经能接得上了。
朱祐樘从她面前走过去。
陈小棠等人走远,才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