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许老老 宫里的第一 ...
-
陈小棠进宫后的第二天,醒得很早。
睁开眼时天还没有全亮,窗纸已经透出一层灰白。屋里另外几个人还睡着,有人侧着身,半张脸埋在被子里,靠墙的地方放着昨夜匆匆收好的东西,一切都安静得有些陌生。
陈小棠躺了一会儿,实在没有睡意,索性坐起来。
昨晚进来的时候太忙。跟人,认路,放东西,回答名字,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连“进宫”本身都像只是其中一道手续。到了现在,屋里安静下来,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在哪里。
不是故宫博物院,不是电视剧里的摄影棚,也不是电脑里那些看过无数遍的复原图。
是成化二十三年的宫里。
这个念头昨夜明明就应该有,偏偏直到现在才真正落下来。
她坐在床边,本能地想出去看一眼。腿都已经落到地上,又停住了。
昨天刚进来,她至少已经知道了一件事:这里不是醒得早,就能趁别人没起床随便出去转一圈的地方。
她只好坐着听。
远处有脚步声,不急,隔一会儿才过去一阵,又有压低的人声,听不清说什么。偶尔一声门响,很快又静下来。再远一点,是鸟叫。
旁边的人终于翻了个身,睁开眼,冷不防看见她坐在床边,明显吓了一下:“你怎么不出声?”
陈小棠转头:“我醒得早。”
“我还以为有人站床边。”
陈小棠笑:“那我下次咳一声。”
那姑娘想了一下:“更吓人。”
两个人都压着声音笑起来。
很快,外头便有人进来叫她们起身。
昨日那个年长妇人也来了。
陈小棠这才知道她姓许,旁人叫她许老老。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时,陈小棠还愣了一下,后来听别人叫了几回,才知道并不是按亲戚称呼。许老老其实也不算老,至少按陈小棠三十四岁的眼光看,四十多岁只能算中年。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头发却梳得极整齐,衣服也没有一处松散。说话从不高声,可只要往那里一站,几个刚来的姑娘便会自己把声音收下去。
“今日先不叫你们做别的。”许老老扫了她们一眼,“先把该知道的学了。”
陈小棠一听见“学”,立刻认真起来。
她甚至有一点期待。
宫廷礼仪。
这个词她以前写小说时用过不知道多少次。
“依宫中礼仪。”
“按礼拜见。”
“行礼如仪。”
几个字一带,人物便从一处走到了另一处。真正怎么站,手放在哪里,什么时候停步,她当然不可能每次都写。
现在终于有人要教她了。
许老老教的第一件事却是站。
“再过去一点。”
几个女孩往旁边挪。
“不是让你们挤成一团。”
于是又散开。
许老老抬手指了其中一个:“你,太靠前。”
那姑娘赶紧往后退。
“又太后。”
她只好再回来一点。
陈小棠站在旁边看得很认真。
她原本觉得站在哪里有什么难的,很快便发现,还真有。
不是把人排成一条直线就行。谁站得近,谁站得远,谁应该在前面,谁应该留在后头;什么身份的人进来以后,哪一边要让开,该跟过去的是哪几个人,剩下的人是不是还留在原处。
地上没有画线。
也没有任何东西替你标出边界。
所有的位置都靠人自己知道。
接下来是见人。
有人专门从门外走进来,许老老让她们重新做一遍。什么时候停下手里的事,什么时候转身,什么时候行礼,眼睛落在哪,对方没有问话时,不必急着开口,真正问到谁,谁再答。
第一个姑娘动作太快,许老老说:“慢些。”
第二个低头太早。
“人还没到。”
另一个一直偷看旁边的人怎么做,结果慢了半拍。
“再来。”
许老老也没有骂,便让她们重新做。
轮到陈小棠时,她还是没忍住先看了一眼进来的人。
主要是好奇。
那女子衣裳颜色很素,袖缘却做得极细,走进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两个人。陈小棠做过花艺,也做过项目,习惯了先看颜色、材质和细部,一眼便落到了人家的袖口上。
“陈小棠。”
许老老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就知道不对。
旁边有人低下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陈小棠赶紧跟上动作。
等人走过去,许老老才看她:“好看?”
陈小棠老实承认:“都好看。”
这回旁边真的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许老老倒没有生气,只说:“以后有的是时候看。”
“知道了。”
陈小棠自己也有点想笑。
从前进故宫,她也总是这样。屋檐什么颜色,屋檐上都是什么神兽,大殿里都是啥,对联写的是什么。
现在住在这里,却不能仔细参观。
许老老接下来教的是说话。
这件事反而比行礼更让陈小棠觉得有意思。
并不是“不许说”,而是什么时候说。
她以前写宫廷,总容易把里面想得过分安静,好像人人惜字如金,说错一句便要被拖出去。事实当然没有那么夸张。做事总得说话,取什么,送什么,谁在叫人,东西放在哪里,哪一边还缺人,一天到晚都是话。
可话也有位置。
别人正在回话的时候,不要抢。
没有问到自己,不必替旁边的人答。
知道一件事情,也并不意味着每一次都要立刻让别人知道“我知道”。
许老老讲完,问了一句:“明白没有?”
几个女孩一齐应:“明白。”
陈小棠也跟着答。
午后才开始真的叫她们做事。
陈小棠很快发现,最难适应的还不是跪拜。
是距离。
在张家时,她已经习惯了替周妈妈或孙娘子送东西。叫她把什么拿给张氏,她抱进去,放到指定的地方,出来便是。
到了这里,有人让她送一只小匣过去。
陈小棠抱着走到门外,正好看见张氏就在里面。她几乎没有多想,脚下已经准备继续往里走。
“小棠。”
许老老在身后叫她。
陈小棠停住,回头:“不是送进去?”
“给素云。”
陈小棠看了一眼屋里,又看看站在旁边的素云。
素云已经伸出手。
她把匣子递过去。
素云接了,再送进去。
一共也没有多走几步。
陈小棠出来以后还是有些不明白:“我以前也给娘娘送过东西。”
许老老道:“以前是在张家。”
“现在不能?”
“不是不能。”许老老看了她一眼,“是没有叫你进去。”
陈小棠这一次听懂了。
现代当然也有门禁卡,有警戒线,有“工作人员止步”。不能去的地方通常会有某种东西把界限明确标出来。卡刷不开,门锁着,或者干脆一根栏杆告诉你,到这里为止。
宫里却不总是这样。
有些门就开着,廊子也没有绳子拦起来。从这里看过去,里面的人甚至近得仿佛走几步就能到。
可同一扇门,不同的人就是能走到不同的位置。
而周围的人似乎都知道应该在哪里停。
只有她还在学。
接下来的半日,陈小棠便开始留意这些东西。
素云什么时候会跟着进去,另一个女使什么时候到了门口就停。有人来回话,站到哪里便不再往前。有的人端着东西可以直接进去,有的人到了门边要先候着。
她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像第一次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每个人都在遵守同一套规则,而她暂时只能看懂结果,还没有真正学会那套语法。
午后还有一件更小的事。
有人让她在两张物签上补几个字。
陈小棠接过笔时其实颇有信心。她小时候上过书法班,临过颜体。后来几十年——不,十几年——都不怎么用毛笔了,但总不能连几个字都写不好。
真正落笔以后,她才发现,会写和能拿出去用还是两回事。
第一个字大了一点,第二个又收得太紧,后面几个为了补救,刻意控制,反而一个比一个拘谨。
许老老接过去看了一眼:“重写。”
陈小棠下意识问:“字错了?”
“字没错。大小不齐。”
第二张,她写得慢了许多。落笔以前先看地方,写完一个再比一比旁边,尽量把大小和行列收住。
许老老这回看了一眼,没有再退。
陈小棠把笔放下,才忽然明白,进宫那天被问的那一句“识字”,其实还有很多没有说出来的后半截。
认得字是一回事。
写出来能办事,是另一回事。
傍晚,张氏从另一边回来。
人还没有真正走进院里,近处那些宫人的动作已经先变了。刚才还在低声说话的人收了声,有人往旁边让,离得近的准备行礼,远一点的人便停在自己该停的位置,并不一股脑往前凑。
陈小棠这一次没有慢。
她跟着旁边的人退开,站稳,行礼。
张氏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走到近处时,却忽然往陈小棠这边看了一眼。
很短。
大概只是认出了她。
没有停,也没有说什么,很快便过去了。
陈小棠等人走远,才重新抬起头。
许老老正站在旁边。
她看了陈小棠一眼:“这次倒知道了。”
陈小棠笑了一下:“上午刚学的。”
“记住便好。”
晚上回到住处,陈小棠才真正觉得腿酸。
不是因为一天走了多少路,而是因为站得太久又站得太紧绷。等人,听话,回话,人来了要站,人还没来,有时候也得站着候。
她坐到床边,用两只手揉了揉小腿。
同屋那个比她早进宫半年的女孩正坐在灯下做针线。不是绣大片的花样,只在一块细纱上慢慢走针。灯火不亮,她每下几针便要把东西稍稍凑近,看一眼,再继续。
陈小棠看了一阵:“你数什么?”
“纱眼。”
那姑娘把针尖点给她看:“错一眼,后面就歪。”
陈小棠凑过去。第一眼有点像她小时候见过的十字绣,可针路并不都是叉。她没有急着问这到底叫什么针法,只先把“数纱眼”三个字记下来。
那姑娘把针收回去,看了她一眼:“累了?”
“腿酸。”
“才一天。”
陈小棠往后一靠:“我今天觉得自己连站都不会站。”
“过些日子就会了。”
“怎么会?”
那姑娘低头重新数针脚:“站着站着就会了。”
这回答一点帮助也没有。
陈小棠却觉得,大概是真的。
很多规矩最开始都要一件一件记。记久了以后,也许身体自己便会知道什么时候退半步,什么时候停在门外,什么时候不该开口。
她侧过身,看那个女孩继续下针:“你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新鲜吗?”
对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什么新鲜?”
“宫里。”
“当然。”
她想了想,唇角有一点笑意:“刚来那几天,什么都想看。”
陈小棠立刻坐起来一点:“我也是。”
“后来就没什么了。”
“这么快?”
那姑娘低下头穿针:“你住半年试试。”
陈小棠笑了:“那我现在先看。”
对方也笑:“看吧。别盯着人看就行。”
屋里已经有人准备吹灯。
陈小棠躺下来。
白日看过的东西还在脑子里一件件往回转:门,廊子,宫人的衣服,许老老站在那里教她们怎样行礼,张氏从院中走过去时,周围的人几乎同时改变了位置。
从前这些都可以用“宫廷礼仪”四个字一带而过。
如今她得一天一天学。
第二天一早,外头又有人过来。
陈小棠正在同旁边的人说话,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先转头看了一眼。看清来人以后,她才想起昨天教过什么,连忙往旁边退开,站好,行礼。
动作还是慢了一点。
许老老正好从后面经过。
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继续往前走。
陈小棠自己低着头,心想看来还得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