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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宫 太子来亲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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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陈小棠又是在天亮以前被院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外头已经有人来回走了好几趟。门一开,冷风卷进屋里;门一关,脚步声又隔在外头,只剩模模糊糊的一阵响。
周小芹也醒了,坐起来摸索衣裳。
陈小棠躺着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现代参加过不少婚礼。有的是朋友结婚,更多是后来做项目时见过的。照片上总是鲜花、灯光、新娘和笑,为了好看的照片却往往从凌晨便开始乱:有人找耳环,有人催车,有人发现桌卡少了一张,也有人从头到尾只负责问“这个放哪儿”。陈小棠还参加过一个汉服婚礼,可能就是明代的婚仪,新娘由衷地感慨她老公穿上汉服比平时帅多了,还是自己民族的服饰好看。现在她能亲眼见到这个朝代最顶格的婚礼,却不知道可能也不敢知道新郎帅不帅。
周小芹抬手拍了她一下:“还不起?”
“起。”
陈小棠坐起来。
今日穿的衣裳和平常略有不同。倒不是多华贵,只是昨晚已经有人一件件看过,衣带要齐,袖口不能乱,头发也要比平日梳得紧些。真正跟着太子妃出去的人,哪怕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女使,也不能到了今日还像平日搬箱子那样随意。
陈小棠把衣裳穿好,才系上后面的带子,周小芹便走过来替她重新理了一遍。
“歪了。”
陈小棠抬手想摸。
“别动。”
周小芹拍开她的手,又从后面看了看她的头发:“你这个也松。”
陈小棠下意识抬手去扶:“哪里?”
“都叫你别动了。”
周小芹索性把她按回去,将她原先那支有些松的簪子抽出来,又从自己的东西里翻出另一支木簪。
不是多好的东西,木色深一些,表面却磨得很光滑,簪头也没有复杂花样。
“用这个。”
陈小棠从旁边那面不甚清楚的镜子里看她:“你的?”
“我有两支。”
“那你给我做什么?”
周小芹已经重新替她把头发挽起来:“你进去了,头发散了也没人替你梳。”
嘴上说得嫌弃,手上的动作却很仔细。鬓边一缕没压好,她用手指沾了点水重新抿过去,再把木簪稳稳插进去,最后左右看了看。
“行了。”
陈小棠摸了摸簪子:“那我送你什么?”
“你有什么好送我的?”
陈小棠一时没说话。
周小芹笑起来:“以后真能捎东西出来,再想吧。”
外头已经有人催人。
陈小棠只能把手放下来。
木簪并不重,插在头发里,很快便感觉不到了。
她转过身看周小芹:“你今天倒像送我出嫁。”
“呸。”周小芹抬手便打,陈小棠笑着躲了一下。
“今日是谁出嫁,你也敢混说。”
两个人都笑起来。
笑意过去,却都没有再接话。
陈小棠的东西昨夜已经收好。几件衣裳,针线,梳子,一点自己的钱,还有那双母亲从房山捎来的鞋。
不多。
可真正要走,她还是忍不住重新确认了一遍。
“我的包袱送过去了?”
“送了。”
“鞋呢?”
“在。”
“钱——”
周小芹转过脸看她。
陈小棠自己先笑:“我再确认一下。”
外头又有人叫人,两个人一起应了一声。
陈小棠往外走,到了门边,又回头。
周小芹还站在屋里。
晨光没有真正亮起来,她身后是两个人睡了这些日子的床,也是昨天还摊着针线和鞋底的地方。她没有收包袱,也不用跟着往前院去。
“我走了。”
周小芹看她:“你去呗。”
陈小棠等了一下:“你就这么一句?”
“不然呢?”
陈小棠想了想。
也是。
外头又催,她只能转身出去。这一次,周小芹没有跟上。
张氏那边从清早就没有断过人。
陈小棠大部分时候都在外围。她知道今天还有今天的礼,也知道张氏离家以前要拜别父母,可这些礼不是专门做给她看的。她这样的女使,只能在自己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靠近的时候退开。
有一回送东西,她从门外远远望见张峦夫妇坐在上首,张氏在前面。屋里比初一受册那日还静,外头明明处处都是脚步和人声,一过了门,声音却像被压低了一层。
张峦说的是进宫以后要敬慎、守礼,不可任性。
都是一个父亲在女儿出嫁以前会说的话。
只是这个女儿嫁去的地方不同。
陈小棠离得远,听不全,也不敢一直抬头看。她只见张氏一直安静听着。等张峦说完,金氏也开了口,声音更低,陈小棠几乎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张氏重新行礼。
起身时,金氏下意识伸手,替她整了一下衣襟。指尖才碰到,又停住了。今日这一身,自有专门的人一遍遍检查过,领口、衣襟、佩饰都不会容人随意动。
金氏的手慢慢收了回去。
张氏抬眼看她:“娘。”
金氏只说:“站好。”
张氏明明已经站得很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我站着呢。”
“别乱动。”
这一次她真的没动,过了一会儿却还是笑了一下。
金氏看见了,也没有再说她。
陈小棠很快被人叫走。
等她下一次再回来,张氏已经换好了翟衣。
到了这时候,陈小棠才真正觉得,她要离开这个家了。
初一受册以后,张氏已经是皇太子妃,可人还在张家。吃的还是这里的饭,夜里还睡在原来的屋里,弟弟想看热闹,仍旧会往姐姐这边钻。金氏看见她少吃两块点心,也还是会念。
今天却不同。
今日这道门一走出去,以后即使再回来,也不会再是张家的姑娘从外头回来住几日那么简单。
快到时辰,前面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更响,而是更整齐。
原先来回走动的人少了许多,很多人站到了该站的位置。有人低声传话,一层一层往里送。
皇太子到了。
陈小棠正在跟孙娘子核箱上的签,手指停了一下。
朱祐樘。
就在外面。
她以前写过这一天。
太子亲迎,少年夫妻,第一次正式相见。小说里总得替这样的时刻找一点意思,无论是一抬眼,还是隔着礼仪短暂地望见彼此,都要让读者知道:看,这两个人的一生从这里开始。
真正站在这里,她才发现,礼仪当天隔着多少人、谁能站在哪里,本身就足够把作者想安排的眼神和对白挤得干干净净。
朱祐樘真的来了。
她也真的就在这里。
可她看不见。
孙娘子把册子往她这边推了一点:“这一箱。”
陈小棠低下头:“核过了。”
“再看签。”
她又看了一遍。
外头隐隐有乐声传来,隔着墙和院落,已经听不完整。有时候忽然清楚一点,很快又被脚步和压低的人声盖过去。
陈小棠突然觉得,这反而很像她真正经历过的婚礼。
大事就在几十步外。
手里的活却不能停。
她以前做项目,有一次仪式已经开始,主持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她和同事却还蹲在侧门边固定一处快掉下来的布景。里面有人交换誓言,外面同事只冲她伸手:“双面胶。”
如今没有花墙,也没有双面胶。
她手里只是一张箱签。
过了一阵,有人快步进来,说了一声:“礼成了。”
屋里的人没有停下来,反而一下更忙。该出去的出去,该跟上的跟上,该带的东西重新点过。真正的大事发生以后,留给做事人的往往不是感慨,而是下一件事。
陈小棠后来只从一处院门远远望见外头仪从的一角。人很多,旗帜、马匹、侍卫、礼官、内官,还有许多她根本分不清职掌的人。
她从前看古装剧,看到这样的场面,总先看衣服好不好看,人够不够多,镜头是不是拍出了气势。现在站在里面,最先看见的却是位置。
谁在前,谁在后,谁走中间,谁只能靠边。一个年轻人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没记牢,多往前站了半步,身边年长的人立即低声提醒。他脸色一变,马上退回去。
这些人也不是生下来便知道仪仗应该怎么走。
也得学。
也会错。
只不过今天不能错。
张氏真正出来的时候,陈小棠离得反而近了一些。
随行的人已经排好,东西也各自归置。有人最后替她看衣饰,有人低声确认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张氏从屋里出来,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回头。
张峦和金氏还站在后面。
这一刻,似乎已经没有哪条仪注提醒她应该说什么。
张氏看着他们。
“爹。”
声音不大。
又叫了一声:“娘。”
金氏应了。
张峦也应了。
谁都没有多说。
张氏没有哭。金氏眼圈已经红了,嘴唇抿着,手却仍旧规规矩矩放着。张峦站得很直。
外面已经有人候着。
张氏又看了他们一眼,转回身,往前走。
队伍也跟着动起来。
陈小棠随着人往外走。
经过张家门口时,她还是忍不住回了一次头。
门内门外站了不少人。她先看见周小芹,并不靠前,站在人群后一点的位置。隔得远,陈小棠已经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只认得出人。
她抬了一下手。
动作很小。
周小芹却很快也抬了手。
谁都没有喊。
陈小棠放下手,跟着前面的人继续走。
出了张家以后,她才真正看清今日仪从的一部分。
人、马、旗帜和随行次第把道路分成不同的位置。谁在前,谁在后,谁能走到哪里,并不只是为了让队伍好走。
位置本身就是礼。
陈小棠跟着往前。
她其实看不到多少北京,偶尔从人与仪仗之间望出去,也不过是一小段街、一角屋檐,或者远处被拦在一旁看热闹的人。
她忽然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哪里。
现代在北京,只要手机还有电,地图上总有一个小蓝点。
你可能不知道东南西北。
蓝点知道。
现在没有。
她知道自己在北京,知道目的地是宫城。再细一点,就只能跟着前面的人走。
快到宫城时,她还是忍不住抬头。
她当然见过故宫。
小时候来过,后来也陪人来过。那时候这些门属于博物院,周围是游客、广播和排队的人。还陪人在进了第一道门吃过很好吃的快餐。走累了,脑子里想的是从哪个门出去,附近还有什么吃的,比如烤鸭、咖啡和泰国菜。
眼前的门却真的在管人。
谁能进去,谁停在哪里,进了一道门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往前,都不是自己决定。
到了门前,人和东西重新核过。随太子妃入宫的是哪些人,哪些人只送到这里,哪一箱东西往哪里去,一项一项都有人查。
轮到陈小棠。
有人问:“名字?”
“陈小棠。”
对方低头看了一眼名籍。
“房山?”
“是。”
“过去。”
陈小棠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鼓声专门为她响一次,也没有任何人停下来告诉她:从现在起,你进入紫禁城了。
她只是跟着前面的人继续走。
一道门,又一道门。
最开始,她还试图记路。后来很快放弃。不是她不会记路,而是她连这些门叫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一堵墙的另一面是什么。拐过一次以后再回头,方才进来的那道门已经被墙挡住,只剩下一段陌生的屋檐。
她只好先认人。
素云还在前面。
孙娘子也在。
跟着就是。
走了不知道多久,陈小棠才忽然发现,身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
没有张家那些她这一个多月逐渐熟悉起来的声音,没有周小芹,也没有人隔着一间屋喊孙娘子的名字,更没有谁唱了两句小调,立刻被旁边的人嫌走音。
这里当然也有人说话,也有人走路,也有人抱着东西匆匆过去。
可不是那些声音了。
她没有停步。
只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已经进宫。
真正停下来以后,张家带进来的人又被重新点了一遍。
一个年长妇人站在前面,看着四十多岁,衣着整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神情并不凶,可看人的时候很仔细,从第一个扫到最后一个。
她开始叫名字,一个一个答。
轮到陈小棠。
“陈小棠。”
那妇人抬眼看她:“多大?”
“十六。”
“识字?”
“识一些。”
“会写?”
陈小棠顿了一下。脑子里闪过自己前几日补账时那一笔粗一笔细的字。
“能写。”
“还会什么?”
“会算账。”
对方只是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然后便问下一个。
陈小棠站到旁边。
没有人因为她识字、会算盘便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这里显然也不是说一句“我会算账”,人生便从此另有安排的地方。
有人过来让她们先把东西放好。
陈小棠找到自己的包袱,蹲下来摸了一下。
母亲做的鞋还在里面。
她重新把包袱系紧,站起身时,头上的木簪稳稳压着头发。
外头很快有人喊:“新来的,过来。”
陈小棠应了一声:“来了。”
方才那个年长妇人已经站在那里等着她们。
陈小棠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也不知道这里谁管什么,什么地方可以去,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话能说,什么话最好连问都不要问。
这些都得重新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