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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小芹不进宫 她开始收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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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过后,张家开始了嫁女儿的样子。
前些日子虽然也一直忙,忙的却都是一件件分开的事情。衣料送来,箱笼收好,名籍核过,宫里来人,前院又添新的差事。到了这几日,那些零碎事情忽然都有了同一个去处。
初六。
张氏要离开张家。
跟着她走的人,也要离开。
周妈妈已经叫人把随身要带的东西先理出来。宫里并不是什么都可以由着自己往里带,哪些能带,哪些留在张家,还得有人再看一遍。
陈小棠的东西其实很少。几件自己的衣裳,一把梳子,针线,一点银钱,还有母亲从房山托人捎来的那双新鞋。她坐在床边,把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往包袱里收。梳子放进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周小芹就坐在对面纳鞋底。
针从厚厚的鞋底里穿过去,有时候不好拔,她便用手指捏住针尾,稍稍使一点力。线拉紧以后,再低头下一针。
她自己的东西却一点都没收。
包袱还在原来的位置。
陈小棠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真的不去了。”
周小芹头也没抬:“这还能是假的?”
这件事她们其实已经说过。跟着张氏进宫的人,名籍早就核过,周小芹不在里面。原因也不复杂,她原本便不是张氏近身的人,张家这边以后也还要留人。
可说过归说过,直到陈小棠开始把自己的衣裳、梳子和那双新鞋一件件装进包袱,她才第一次真正有了感觉。
自己要走。
周小芹留下。
再过几天,她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夜里睡在同一间屋,白天一起被周妈妈叫来叫去。
陈小棠把梳子塞进包袱角落,问她:“那你以后呢?”
周小芹抬了一下眼:“什么以后?”
“就一直留在这里做事?”
“哪能一直做。”她拿针在头发上轻轻划了一下,重新穿过鞋底,“等姑娘进宫,这边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我姑说,让我先回家住些日子。”
“然后呢?”
“再说亲。”
陈小棠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个姓赵的?”
“嗯。”
这个人她其实已经从闲话里听过几次。赵家,做木作的,家里正在相看。以前听见时,不过觉得周小芹大概也到了会有人替她说亲的年纪。
如今“回家以后再说亲”几个字放到一起,这件事忽然便具体起来。
陈小棠坐直一点:“已经定了?”
“没有。”
“什么时候定?”
“哪有那么快。”周小芹终于抬头看她,“还得再问问。”
“问什么?”
“问他家呗。”
她说得理所当然。父亲做什么,家里欠不欠账,哥哥分没分家,以后住哪里,手艺怎么样,脾气如何,周围邻里怎么说,该问的总得问。
陈小棠听了一会儿,发现这件事和她最初下意识想象的也不太一样。
“你见过他吧?”
“见过。”
“几回?”
“两回。”
“正经说过话?”
“说过几句。”
周小芹把针拔出来,抬头看她:“怎么了?”
陈小棠原本想绕过去,最后还是问了:“那你喜欢他吗?”
周小芹看着她。
脸上既没有羞,也没有笑,反而像是有点不明白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被单独问出来。
“我才见过两回。”
“我知道。”
“那你叫我怎么喜欢?”
陈小棠一下没话了。
周小芹又低下头继续纳鞋底。过了片刻,像是觉得自己刚才答得太干脆,又补了一句:“也不讨厌。”
陈小棠忍不住笑:“长得呢?”
“个子还行。”
“还有?”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
“这要求是不是低了点?”
周小芹也笑:“那要长成什么样?”
“至少看着顺眼。”
“顺眼啊。”
“说话呢?”
这一次周小芹没怎么想。
“说话不讨厌。”
陈小棠停了一下。
这句话听着实在普通。
可若是两个人以后真要在一间屋里过许多年,好像又并不算一个很低的评价。
她接着问:“他会木作?”
“嗯。”
“自己能挣钱?”
“能。”
“不赌?”
“不赌。”
“喝酒呢?”
“喝一点,不多。”
陈小棠点点头,像真替她核完了一张什么清单。
周小芹终于忍不住抬手推了她一下:“你怎么比我娘问得还细?”
“替你把把关。”
“你把什么关。”周小芹笑得肩膀都动了一下,“你自己连人都没有。”
陈小棠本来还在笑,听到这里却很自然地道:“我不要。”
周小芹看她一眼:“谁问你要不要了。”
“那你说我做什么。”
“是你先问我的。”
陈小棠想了想。
好像确实是。
旁边还有两个姑娘在收东西,听见她们说话,也笑了起来。有人说赵家那小子木工做得还行,又有人说做木活的手上总有伤。另一边有人低声哼起一段不知道哪里学来的小调,很快就被旁边的人嫌唱走了调。
屋里一时全是说话和笑声。
没有人觉得周小芹正在讨论一件足以决定一生的大事,所以周围便应该突然安静下来。她仍旧坐在那里纳鞋底,线不够长了,就重新换一根。
陈小棠也低头继续收自己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周小芹忽然问:“你进去以后,应该也能捎话出来吧?”
陈小棠抬头:“应该吧。”
其实她并不知道。宫里到底怎样传话,家里能不能随便捎东西,她现在一概不清楚。
周小芹却已经说:“要是能捎,就记得给我带话。”
“带什么?”
“什么都行。”
陈小棠故意问:“你不是说宫里没什么好看的?”
“是没什么好看的。”周小芹理直气壮,“可你去了,我总得知道你活没活着。”
陈小棠瞪她:“会不会说话?”
周小芹忍着笑改口:“那就说你过得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周小芹又低下头:“我若真定下来了,也告诉你。”
“什么时候成亲也告诉我。”
“还没定呢。”
“先说着。”
“知道了。”
陈小棠重新去理包袱。
那双母亲做的新鞋就放在旁边。
她拿起来看了一会儿。原本想先留下,脚上这一双还能穿,新鞋带进宫以后也不一定马上用得到,留在张家似乎也不会丢。可真把鞋放到一旁以后,她又觉得不对。
这双鞋本来就是母亲知道她可能要跟着入宫,特意赶着做出来的。
她到现在都没有见过房山的父母。这几日家里忙得厉害,房山也不是抬脚就能到,她母亲到底没能在她入宫以前亲自来一趟。
周小芹看她来回拿那双鞋:“你到底带不带?”
陈小棠把鞋重新放进包袱。
“带。”
周小芹“嗯”了一声。
陈小棠低头把包袱口理好,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本来有点想见她。”
周小芹手里的针顿了一下。
没有问“谁”。
她知道。
“以后总能见。”
陈小棠没有说话。
这个“以后”到底是什么时候,两个人谁也不知道。
她把包袱扎紧。母亲做的那双鞋就留在最里面。
过了一会儿,有人进来叫她们出去做事。周小芹赶紧把针别好,陈小棠也把包袱往床里面推了推,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院里,很快又被分去不同的地方。
周小芹往厨房那边。
陈小棠去孙娘子那里。
已经走出几步,周小芹忽然在身后叫她:“小棠。”
陈小棠回头:“什么?”
“初六那天你别又忙得连水都喝不上。”
陈小棠愣了一下。
初一那天那碗没喝完的凉水,周小芹居然还记得。
她笑:“你还管我。”
“谁管你。”
周小芹说完便转身走了。
陈小棠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也往自己的方向去。
初六越来越近。张家上下都在说姑娘要进宫了,太子妃要亲迎了,所有人的注意都在张氏身上。
本来就该如此。
可到了这一日,陈小棠才真正意识到,初六那天要离开张家的不只有张氏。
她也要走。
周小芹不走。
几日以后,一个人的包袱会被抬进宫门,另一个人仍旧睡在这间屋里,做完张家剩下的差事,然后回家,也许继续相看那个姓赵的木匠。
这大概就是分别。
只是眼下两个人都还很忙,谁也没有工夫把它说得多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