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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张姑娘 她写过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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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陈小棠天还没亮就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院子里已经有人来回走动,门开了又关,鞋底踏过青砖的声音隔着窗纸一阵一阵传进来。有人在外头压着嗓子叫人,话音刚落,脚步又去了别处。周小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过了一会儿还是认命地坐起来:“该起了。”
陈小棠也跟着坐起身。屋里很冷,昨夜放在床边的衣裳摸上去也是冷的。她一件件穿好,又匆匆把头发收住,跟着人出去时,外面的天才泛起一点灰白。
二月的北京没有半点她从前写在小说里的“春意”。墙根的土还冻得发硬,风刮过脸颊时发干,院子里的树大多光秃秃的,只在最细的枝梢上能看出一点将要发芽的意思。
陈小棠站在廊下搓了搓手,又想起了那句“金秋九月,正是婚配的好时节”。
后面还有桂香。
这几日每想起来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离谱一点。
她当年不是完全不知道皇家婚礼有自己的仪制。什么时候纳征,什么时候告期,什么时候册立,什么时候亲迎,自然都有规矩,日子更不可能由张家自己随便挑。只是连载写久了以后,她也渐渐学会了取舍。读者要看的毕竟不是一部婚礼仪制考证,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心动,什么时候误会,什么时候和好,篇幅总要留给这些。
于是她写了九月,还写了桂香。
现在她本人站在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初一的北京院子里,手指冻得发僵。
“站着做什么?”
孙娘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小棠赶紧回头:“来了。”
今日的事情其实已经准备了很多天,可越到真正的日子,越不能出错。衣料要重新点,箱笼要重新核,签子也得重新看。哪些东西今日便要用,哪些要留到初六亲迎,哪些是张家自己预备的,哪些由宫中送来,每一件都有自己的去处,也有人专门负责。
陈小棠跟着孙娘子忙了半个上午,算盘反倒没拨几回,更多时候都在找东西。
“月白那匹呢?”
“昨晚收进去了。”
“哪一箱?”
“东边第二只。”
孙娘子看了她一眼,陈小棠已经过去开箱。果然在。她顺手又往下面看了一眼,那匹前些日子找了半天的青绫也安安稳稳压在里面。
这种日子里,没有事情发生,就是最好的事情。
前院的动静渐渐大起来。陈小棠看不见前面究竟是什么情形,她这样的女使,自然也不会有人特意把她叫过去看热闹。消息却会一道一道从前面传回来:先说宫里的人到了,后来又有人说英国公到了,再后来,是万阁老。
这两个称呼陈小棠都听得懂。
张懋。
万安。
她当年查太子婚礼的时候见过这些名字。那时候,他们只是资料中的一行字:“英国公张懋为正使,大学士万安为副使。”她大概还复制过这句话,复制进文档,确认没写错,记住,写完,然后继续下一段剧情。
现在英国公本人连影子都没有让她看见,她却已经因为“英国公到了”这五个字重新核了一遍箱签。
前院有人快步回来传话,孙娘子立刻叫人再查一遍刚送来的东西;另一边又缺了什么,马上有人跑去拿。院子里从天没亮便忙起来的一群人,恰恰就是那一行史料落到现实以后真正占据的时间和力气。
陈小棠低头把一只匣子挪回正确的位置。
过去她以为“举行册礼”是一件事。
现在才知道,对绝大多数身处其中的人来说,那不是一件事,而是几十件、几百件很小的事同时不能出错。
上午最忙的时候,陈小棠连张氏本人都没有见到。有人出来拿东西,又有人进去;金氏身边的人来了一趟,素云也来过两回。孙娘子一边查账,一边嫌谁把东西放错了地方。陈小棠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后来连自己刚刚从哪一道门进出都快记混。
有一回她才坐下来喝了两口水,外面便有人喊:“小棠!”
她立即把碗放下:“来了。”
等事情做完回来,那碗水已经凉透,她也没顾上再喝。
直到午后,终于有人让她送一只漆匣进去。
陈小棠抱着匣子跟在后面,进了内院以后,周围的声音一下便低了下来。
张氏已经受了册。
陈小棠第一眼甚至没有立即把眼前的人和前几日那个在屋里嫌点心甜、在院中叫弟弟的张家姑娘重叠起来。
不是脸变了。
是衣服和冠饰把一个人放进了另一套秩序里。
这段日子跟着孙娘子学东西,她已经越来越明白,衣裳并不仅仅是“好不好看”。什么人能穿什么,什么场合用什么,颜色、料子、纹样、首饰都有各自的意思。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看见张氏坐在那里,又是另一回事。
她年纪仍旧很轻,不过十五六岁。
陈小棠以前在资料和文档里写“十五岁”“十六岁”,那只是一个数字。如今一个十几岁的姑娘真的坐在她面前,肩背绷得很直,头上的冠饰沉甸甸压着,周围的人说话都比平时更轻。
张氏看起来很累。
有人靠近回话时,她会立刻把刚刚稍微松下来的肩背重新坐正。
陈小棠以前也写过这一场,替张氏安排过紧张,安排过期待,安排过面对未来时隐约的忐忑,也安排过女儿即将离家的不舍。那些都很适合小说。
现在真人就在眼前,她反而什么都不敢确定。
张氏也许真的正在想自己以后的人生,也许正在想父母,可她也可能只是头疼,或者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有真正吃过多少东西,甚至可能只是嫌头上的东西太沉,巴不得这一整套礼仪早点结束。
“放这里。”
旁边有人指了位置。
陈小棠回过神,把漆匣放好,没有再往张氏那边多看,便跟着退出去了。
下午又忙了一阵。真正缓下来时,天色已经开始往下沉。院里终于有人坐下歇脚,厨房那边也在收拾今日用过的东西,前头传来的说话和脚步不再像早晨那样密。
陈小棠原以为今日终于差不多了,周妈妈却又叫住她:“把这个送进去。”
还是一只匣子。
陈小棠接过来,下意识问:“送给姑娘?”
周妈妈看了她一眼。
陈小棠话出口便知道不对。今日以前,张家上下叫了十几年的姑娘;今日以后,在正式场合里,这个称呼显然不能再像过去一样随口使用。
周妈妈倒没有训她,只说:“送进去便是。”
陈小棠抱着匣子又进了内院。
这一次,屋里的人比白日少了许多,紧绷了一整天的气息也稍稍松下来。张氏已经换下了白日那身重服,一个妇人正在替她重新整理头发。桌上摆着几样点心,金氏坐在一旁。
张氏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很快又放下。
金氏问:“不吃了?”
“甜。”
“你今日才吃多少。”
“现在不想吃。”
“等会儿饿了又要找东西。”
张氏没有接话,只抬手按了按后颈。
这个动作很小。
金氏还是立刻看见了:“酸?”
“有一点。”
“让人给你揉揉。”
“等会儿再说。”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话。
陈小棠站在门边,却忽然觉得,这一刻反倒比白日里的册礼让她看得更清楚。冠服换下去了,头发也在重新梳,桌上还有吃了一口便嫌甜的点心。坐在那里的人依然是前些日子那个张家的姑娘,只不过从今天开始,别人已经不能只把她当作张家的姑娘。
正想着,一个侍女从旁边过来,习惯性开口:“姑娘——”
才叫出两个字,自己先停住了。
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那侍女脸一下红起来,赶紧准备改口。
张氏却先笑了:“叫惯了便叫惯了。”
金氏看她:“哪还能一直惯着。”
张氏嘴角仍有笑意,也没有争,只低下头让人继续理头发。
陈小棠忽然觉得,这个停顿比任何郑重宣布都更像身份真的变了。不是因为今日多了一项称号,而是一个已经叫了十几年的称呼,从今以后得慢慢改掉。
张氏这时才看见她。
“你抱的什么?”
陈小棠没料到她会直接问自己,下意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东西:“周妈妈叫送来的匣子。”
张氏往旁边示意了一下。
“放那边吧。”
“是。”
陈小棠走过去,把匣子放到她指的位置。
这是张氏第一次直接同她说话。
没有问她叫什么,没有因为她近来帮着看账,忽然觉得这个小女使与众不同,更没有陈小棠年轻时写小说时很喜欢安排的那种——“你倒是个有意思的。”
就只是:放那边吧。
陈小棠把东西放好,往后退开。
这样反而很合理。
她来到这里以后其实已经见过张氏很多次。对张氏而言,她大约也只是家中许多女使里渐渐变得眼熟的一个。有人把匣子送进来,便顺口告诉她放在哪里,仅此而已。
陈小棠刚退开两步,张氏忽然转头问金氏:“鹤龄今日是不是又往前头去了?”
金氏眉头立刻皱起来:“你还说他。”
“我看见他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人多的时候。他从后头探了半个脑袋。”
张氏说着自己先笑了:“我就知道他要去看。”
金氏也被逗得嘴角动了一下:“你爹也看见了。”
张氏一顿。
“那他得受训了。”
这一次,屋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金氏也笑了一下,随即又道:“还有心思管他。”
“今日这么大热闹,他忍得住才怪。”
张氏说完,抬手又揉了一下后颈。
陈小棠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以前写张氏的时候,很喜欢用“重视亲情”四个字。概括得非常准确。现在这四个字真的落到一个人身上,却只不过是忙了一整日以后,她坐在灯下,脖子还发酸,却仍旧记得弟弟是不是又偷偷跑去前头看了热闹,以及看了热闹会受训。
陈小棠退出屋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很多。
院里仍有人在收拾。今日用过的东西要重新清点,该归箱的还得归箱。初一的册礼过去,初六还有亲迎。
那才是张氏真正离开这个家的日子。
孙娘子远远看见她回来,立刻问:“送到了?”
“送到了。”
“放哪儿了?”
陈小棠说了位置。
孙娘子点点头,把一页账递过来:“再核一遍。”
陈小棠接过,在案边坐下。屋里的灯已经点起来,外面偶尔有人抱着东西从门前经过。她低头看了两行账,手指顺着数字往下移动。
过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来——今天是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初一。
从前她只需要记住一句:这一天,张氏被册为皇太子妃。
现在她还知道,这一天天很冷,早晨的风刮得脸发干;她喝了两口水便被人叫走,那碗水后来凉了;孙娘子让她把同一页账核了两遍;张氏嫌点心太甜,坐了一整日以后脖子会酸;张鹤龄还偷偷跑去前头看热闹,而且被父亲发现了。
这些东西大概永远不会写进任何史书。
可它们也都是成化二十三年二月初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