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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房山县人 房山捎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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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棠并不是等到有人来核名籍,才知道自己家里有什么人。
真住在一群认识“原来的陈小棠”的人中间,很多事情根本不用特意问。别人说话的时候,她只要听着,零零碎碎的信息自然会一点点落下来。
那几日张家忙得厉害。箱笼一只只收好,衣料重新点过,前院隔三差五便有人来。人人都知道,再忙过这一阵,日子就要变了。
一天傍晚,两个人总算早些收工。周小芹坐在廊下捶腿,陈小棠也在旁边歇着。
她随口问:“忙完这一阵,你打算干什么?”
“先歇两天。”
“然后呢?”
“回家看看。”
陈小棠转头:“能放你回去?”
“怎么不能。”周小芹看了她一眼,“我爹娘又不住天边。再说我哥前阵子还捎话,说家里有事。”
“什么事?”
“我弟弟不知道又惹了什么麻烦,娘气得要死。”
她说得很顺。
父亲,母亲,哥哥,弟弟。
不是“家里人”三个模糊的字,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人。谁会惹事,谁会生气,谁会替家里传话。陈小棠听着,忽然也顺嘴道:“我也不知道我哥最近在忙什么。”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原来这个身体还有个哥哥。
周小芹却一点没觉得奇怪,只笑道:“还能忙什么,忙着找媳妇吧。”
陈小棠也跟着笑:“也是。”
停了一会儿,她又装作随意地问:“他多大来着?”
周小芹想了想:“二十了吧?”
陈小棠没接。
周小芹自己已经想起来:“对,就是二十。属鼠的。你前年不是还给你哥绣过一个荷包?”
陈小棠愣了一下:“我怎么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周小芹一下笑起来,“那只耗子让你绣得跟猫似的,你还不许人说。”
陈小棠伸手就去推她:“你胡说。”
“我哪里胡说?”
“耗子就是耗子。”
“耳朵那么大,谁看得出是耗子?”
“那是我哥属鼠,又不是让我照着真耗子绣!”
周小芹抱着手里的布往旁边躲:“你自己也知道不像!”
“你给我站住。”
两个人绕着桌子转了半圈,差点把旁边的线篓碰翻。外头周妈妈听见动静,隔着门喝了一声:“又闹什么!”
两个人立刻停住。
周小芹低着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等周妈妈走远,她才压着声音补了一句:“猫耗子。”
陈小棠抄起线团就要砸她,这回周小芹早有准备,抱着东西便跑。
闹完以后,陈小棠反而把这些事记得很牢。
哥哥二十,属鼠,正在说亲。前年她给他绣过一个生肖荷包,而且绣得大概确实不怎么样。
这些事当然不在任何史书里。
甚至连陈小棠自己写过的那本小说里,也不可能有。
那里面的张家有父母,有太子妃,有将来的皇后,也有为了衬托女主生活而偶尔出现的仆妇和女使。可一个十几岁的女使家里有没有哥哥,哥哥几岁,属什么,前年收到过一只什么样的荷包,对故事当然一点都不重要。
现在却不一样。
因为那个人是她。
又过了两日,房山那边终于捎了东西进来。
不是信。来人识得的字有限,只替家里带了几句话,又递来一个包得很仔细的小包袱。
里面是一双新鞋。
鞋面素净,针脚密,鞋底压得很实。陈小棠拿在手里看了好一阵。
来人道:“你娘怕你跟着进宫以后不方便添东西,赶着做的。你爹说家里都好,叫你安生做事,别惦记。”
陈小棠“嗯”了一声。
她其实不知道应该怎样替原来的陈小棠回这句话。
父亲,母亲,哥哥。她已经从旁人的闲话里一点点拼出了一个轮廓,却还没有真正见过他们。连这双鞋,她也不知道原来的陈小棠拿到以后会不会立刻穿上,会不会嫌颜色太素,会不会翻过来先看鞋底,或者随口说一句“娘怎么又做新的,我还有鞋”。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鞋是真的。
鞋头的布被手反复抻平过,边缘有一处针脚略密,大概是收线的时候多走了一针。鞋底压得很实,拿在手里有一点分量。
这不是“原身家人”送来的道具。
是一个母亲赶着给女儿做出来的鞋。
而那个女儿很快就要跟着张氏进宫。
陈小棠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鞋仔细包回去,放进自己东西最里面。
周小芹探头看了一眼:“你娘手还是这么快。”
陈小棠顺着她的话点头:“嗯。”
这一声说出来,比前几日那些试探着接上的话自然了一点。
她不知道原来的陈小棠是不是还留下些什么更完整的东西。没有突然涌上来的记忆,也没有谁把十六年人生一股脑塞进她脑子里。她只能从别人说过的话、用过的东西、做坏的荷包和新送来的鞋里,一点点往回认。
原来的陈小棠,就这样一点一点从别人嘴里重新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