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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算盘 她以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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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娘子把算盘推到陈小棠面前的时候,她先低头看了一眼。
木框,木珠,边角已经被人的手磨得发亮。
终于是一样很熟悉的东西。
她小时候学过珠算,后来当然没有真的靠算盘算过什么大账。可这种东西一旦落到手底下,记忆便很奇怪地从手指里回来了一点。孙娘子只问了一句:“会?”
陈小棠没有把话说满:“会一点。”
“算。”
孙娘子报了几个数。
头两笔,陈小棠拨得很慢,手指碰到算珠时还要先想一下。第三笔以后渐渐顺起来,小时候反复练过的东西就是这样,脑子早觉得忘了,手里却还剩下一点旧路。最后一声珠响停下来,她报出结果。
孙娘子自己重新核了一遍,只说:“还成。”
然后把算盘拿回去了。
陈小棠本来也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夸奖的本事。
直到第二天早上,孙娘子把她叫进屋。
桌上还是那把算盘。
只是旁边多了两摞册子。
陈小棠站在门边看了一眼:“这是?”
孙娘子头也没有抬:“昨日不是会算?”
“会。”
“那便坐。”
陈小棠坐下。
没过多久,她就发现自己上当了。
会打算盘和会看这里的账,完全是两回事。
最上面一本记的是衣料。素绫几匹,纱几匹,某一匹裁去多少丈,余下多少尺;有些已经领走,有些还在箱中,还有些只入了数,后面并没有立即对应的支出。
陈小棠一开始还能顺着数字看,很快便开始问:“这一匹进来的时候是整匹?”
孙娘子答:“是。”
“这里裁去三丈,剩下的记在哪里?”
孙娘子抬眼看她:“后头。”
陈小棠往后翻,果然找到了。
再看另一匹,账上只写了入数,没有裁出。
“这个还没动?”
“没有。”
陈小棠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绫、罗、绡、纱,这些字她其实一点都不陌生。
甚至可以说,从小就认识。
唐诗里到处都是。
她小时候背诗,对这些词的理解大抵和对“鸳鸯”“翡翠”“香炉”差不多——知道它们都是古代世界里很漂亮的东西,却根本不会追问实物究竟长什么样。
后来读白居易,见过那句“不似罗绡与纨绮”,也只是顺着诗意过去。再后来汉服流行起来,有个很喜欢汉服的学妹曾经跟她认真讲过,真正做得好的罗并不便宜,织法也不是普通现代人一句“真丝”就能概括。
陈小棠当时听得很认真。
听完以后,也没有因此获得看一眼就分辨绫罗绡纱的能力。
她现在盯着账上的字,第一次觉得这种事非常公平。
知道一个名词,和真的认识那样东西,本来就是两回事。
这件事她学植物的时候其实早该明白。
她以前最烦有人把月季、玫瑰、蔷薇全都叫“rose”,然后理直气壮地觉得既然英文都差不多,中文又何必分那么细。她本科刚进学校不久,第一次跟着去国家级实验室,墙上有一张本土玫瑰的照片。她站在那儿看了几秒,脱口而出一句:“真丑。”
旁边的人全笑了。
有人说:“你学植物的怎么能嫌植物丑?”
陈小棠当时很不服气。学植物为什么就必须喜欢每一种植物?做动物分类的人难道还要喜欢每一种甲虫?
后来郭小熊又和她说过沙漠玫瑰。那当然不是蔷薇属,可名字实在好听。时间久了,她反而觉得“玫瑰”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名字。
名字是人给的。
名字可以漂亮,可以流传,可以附上诗意。
但名字并不能替东西本身决定它是什么。
如今轮到她自己站在另一个领域的门外。
孙娘子说这是“绫”,她就只能先知道这是绫。究竟为什么是绫,织法怎么不同,摸起来有什么区别,好坏又怎么看,都得重新学。
她没有资格嘲笑任何一个把月季叫成玫瑰的人了。
再往下,麻烦更多。
丈、尺、寸。
斤、两、钱。
斗、升。
贯、文。
这些单位没有哪一个完全陌生,真落到账本里,却没有哪一个能靠一句“半斤八两”解决。
银子尤其麻烦。
她现代学会计的时候,从来不用考虑今天送来的一百块人民币成色够不够。这里的一两银首先得真的是银,要称,要看成色,形状还不一样。整块、碎银、折算,怎么收,怎么记,也不可能简单理解成“一两银等于多少文”。
陈小棠看了一阵,下意识开始想把这些册子重新整理。
同样的东西统一名称。
同一种出入放在一起。
最好先把口径统一。
这个念头才起了一半,她便自己按了下去。
她连这些册子为什么分成现在这样都还不知道。
刚进一个项目,看见别人用了十年的表格又旧又乱,第一天便宣布“我给大家重新设计一套”,一般不会有好下场。
有些旧流程是真的蠢。
有些却是前面的人摔过很多跤以后留下来的。
她得先弄明白是哪一种。
所以陈小棠什么也没说,继续看。
真正出问题是在下午。
一匹青绫。
一本册子上已经记了“入”。
箱上的签也写着已经入箱。
可陈小棠记得很清楚,上午那匹青绫的一侧边缘有些不齐,被人拿出去重新收过。当时她就在旁边,还递过一回东西。
现在箱里没有。
旁边有人扫了一眼账:“不是写着已经入了?”
陈小棠没回答。
账上写着“入”,只能说明有人写了一个“入”字。
她把另一本册子翻出来。
那上面却还记着“待入”。
一个已入。
一个待入。
箱签也是已入。
三个地方,对不上。
陈小棠盯了一会儿,忽然有了一点熟悉感。
这才是她真正比较会的事情。
和现代人会不会算术没有关系。
只是当两个地方出现不同答案时,她已经习惯停下来,先问一句——为什么不一样?
“早上谁把这匹青绫拿去收边的?”
旁边的人报了名字。
陈小棠过去问。
那人想了一下:“弄好以后,我交给她了。”
再去找第二个人。
“我放回去了。”
“放哪里?”
对方指了地方:“那屋。”
陈小棠过去看。
没有。
她又回来,也没有立刻说谁记错,只继续问:“后来还拿给别人看过没有?”
对方愣了一下,像是终于想起什么:“不是还要再收一回?”
孙娘子坐在案后抬起头:“我要再收的是月白那匹。”
屋里静了一瞬。
那人“啊”了一声。
陈小棠已经顺着她刚才指过的方向重新过去。角落里放着几匹还没有重新归置好的料子,她翻开最上面的两匹,第三匹下面露出一角青色。
找到了。
没有丢。
只是从一道手续走到下一道手续的时候,被人顺手放错了地方,而账上的几个地方又各自在不同的时点停了下来。
孙娘子过来看了一眼。
周妈妈也被叫过来。
“谁记的?”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周妈妈没有继续追着问,只道:“改了。”
孙娘子顺手把案上的笔递给陈小棠:“你把这一笔补上。”
陈小棠接笔的时候,手指却先僵了一下。
算盘是熟的。
毛笔可没有那么熟。
她小时候也上过书法班,老老实实临过一阵颜体,米字格里一横一竖都有人盯。后来从作业、论文到合同,能在电脑上完成的东西几乎不会再拿毛笔写,那点手上的功夫早就剩得不多。
何况账本留给她的地方很窄。
第一笔墨蘸得重了,落下去比旁边的字肥了一圈。她停了一下,第二笔又收得太谨慎,反而细得不合群。
孙娘子没有笑,只在旁边说:“慢些。写清楚。”
其他人也各自继续做事。
没人因为她一个字写得生就特意停下来看。
陈小棠低下头,把那一处老老实实补完。
算盘可以靠童年记忆慢慢捡回来。
毛笔看来得重新练。
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谁拍她肩膀,说她聪明。
也没人觉得她从三本账里找出一个不一致,就是什么了不得的才能。负责收料子的人被叫去把东西重新归好,周妈妈转身去忙下一件事,孙娘子坐回原处,顺手把另一摞册子推到陈小棠面前。
“这些也看一遍。”
陈小棠看着那一摞:“都看?”
“都看。”
“今日?”
孙娘子抬起头。
陈小棠立刻不说话了。
她默默坐下。
这种感觉实在熟悉。
以前做影视项目,她有一次临时帮人查一张已经改得乱七八糟的预算表,翻出一处漏算。制片看完只说了声“哦”,然后又给她发来了另外几张。
会做一件事的奖励,往往就是多做几件。
陈小棠认命地翻开第一册。
孙娘子坐在旁边,算盘珠子响了一会儿,忽然问她:“谁教过你?”
陈小棠答得很谨慎:“小时候学过一些算术。”
这个说法已经够用了。
孙娘子果然没有追问。
到了傍晚,陈小棠才慢慢看出,孙娘子真正厉害的地方根本不是算盘。
这屋里的东西,她脑子里像另外装着一本账。
哪一匹料什么时候来的,谁送来的;哪一件已经裁过,哪一件是给张氏预备的;哪个人手脚快,哪个人做事仔细,哪个人容易漏东西。周妈妈从门口经过,只说一句“前日那箱”,孙娘子甚至不用问是哪一箱。
这些东西陈小棠没有。
而且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让她一夜速成。
她会的是另一种东西。
把这一处和那一处放在一起看。
数对不上,就往回追。
东西对不上,就顺着经过的人去找。
先弄明白每一个数字到底在算什么,再决定它们到底能不能放在一起比。
孙娘子忽然问:“你一直前后翻什么?”
陈小棠把一处给她看:“这里记的是送进来的。”
然后翻到另一页。
“这里记的是已经用出去的。我得先看看两个数是不是一个口径。”
孙娘子皱眉:“口径?”
陈小棠停了一下。
她现在已经发现,现代工作语言直接搬过来,很多时候只会让别人觉得她在胡说。
“就是……这一个数里面,到底算了哪些东西。”
孙娘子听懂了。
“那你直说。”
“好。”
陈小棠继续往下翻。
没过一会儿,孙娘子却又开口:“还有,绫就是绫,罗就是罗。账上不能混。”
陈小棠抬头:“我没混。”
“你刚才盯着那几匹看了半天。”孙娘子瞥她一眼,“我怕你根本分不清。”
陈小棠沉默了。
她还真分不太清。
嘴硬也没有意义。
于是她很干脆地说:“那你教我。”
孙娘子这才真正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不像前几日看一个突然会拨算盘的小女使,倒像终于确定她确实知道自己不会什么。
孙娘子伸手,从旁边取了一小块料子,放到她面前。
“这个。”
陈小棠低头:“绫。”
“为什么?”
陈小棠摸了摸。
又翻过来看。
沉默。
孙娘子把那块料子重新丢回桌上。
“明日再说。”
晚上回去,周小芹果然已经听说了。
“孙娘子把你留下看账了?”
“嗯。”
“那以后是不是不用搬箱子了?”
陈小棠揉了揉写字写得发酸的手指:“你想得美。账看完了照样搬。”
周小芹笑起来。
陈小棠自己也笑。
躺下以后,她脑子里还在转白天那几本账。倒不是突然对账册生出了什么巨大兴趣,而是来到这里这些天,她第一次摸到了一件自己确实会一点、却又明显没有那么会的事情。
这种感觉反而让她安心。
不是完全陌生。
也绝不是凭着现代人的身份便天然高明。
会一点。
不够。
那就慢慢学。
第二天一早,陈小棠进屋。
孙娘子已经把昨日那几块料子摊在桌上。
她抬了抬下巴。
“认。”
陈小棠看了一眼,坐下。
那把昨天让她第一次觉得熟悉的算盘,反而被推到了桌子另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