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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是太学生 她以前写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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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棠是在第四天找到年份的。
不是问出来的。
她从第一天就觉得,直接拉住一个人问“今年是哪一年”,实在不像正常人会说的话。就像2026年有人忽然在北京街头拦住她,认真问一句“请问今年是哪年”,陈小棠第一反应多半不是回答,而是先看看周围有没有摄像机。
所以她没问。
这几日,她一直在等这个梦自己露出更多破绽。破绽没等到,生活里的细节倒越来越多。冬天的井水碰一下便冷得手疼,屋檐下面结着冰,早起穿衣裳要比现代多花很久,灶房里的烟会熏眼睛。
还有茅房。
豆角胡同那座公厕味道再有存在感,至少是现代公厕。地面能冲,便池能冲,有自来水,也有人清理。陈小棠以前路过时只会嫌它难闻,从来没想过“冲水”这件事本身有什么值得感恩。
这里不同。
她第一次去后院那处地方时,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不是不能用,只是那种具体得不能再具体的生活方式,不断提醒她:这里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现代城市的下水系统。
上厕所忽然重新变成一件需要认真面对的事情。
陈小棠出来以后洗了两遍手,又觉得只用冷水洗两遍似乎并没有因此更干净,最后决定暂时不要深想。
周妈妈骂人时,也绝不会因为这里可能是梦,就少骂她半句。更麻烦的是,陈小棠开始按时饿。
梦里当然也会饿。
可连续几天到了时辰便饿,吃完以后又正常不饿,这个梦未免太有组织纪律。
她只好先继续干活。
账房外靠墙放着一张窄案。那日她过去送东西,看见上面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并不厚,显然已经翻过许多次,边角都有些起毛。
陈小棠本来已经走过去,又退回来。
封面上的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反应了一下。
《大统历》。
她心里微微一动。
上面压着一只小砚台。陈小棠往周围看了一眼,把砚台轻轻挪开,翻开册页。
最前面几个字落进眼里。
成化二十三年。
岁次丁未。
陈小棠站着没动。
外头正好有人抱着东西经过,她顺手把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等那人走远,才又低头翻开看了一遍。
还是成化二十三年。
不是前几日偶然听错了什么称呼,也不是某个人随口说的一句话。
时间终于落下来了。
陈小棠有一个多年留下来的习惯:到了陌生地方,先找坐标。
做科研的时候是文献和问题从哪里长出来,后来做项目,也是先弄清谁负责什么、事情现在走到了哪一步。如今她更需要知道的是最简单的两件事——自己在哪里,又在什么时候。
空间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北京。
房山离这里不远。
张家。
宫里不断有人来。
张家的姑娘很快要做太子妃。
现在时间也有了。
成化二十三年。
这个年号她熟。
倒不是她能站在这里心算出它对应公历哪一年。她知道六十甲子,也知道丁未是什么意思,可知道干支循环和随手把一个明代年号换算成公历,本来就是两回事。
她记得成化二十三年,是因为当年写《穿成张皇后以后》时,这个年份出现过许多次。
这是张氏人生里非常重要的一年。
她会成为皇后。
这一点陈小棠记得很牢。
至于事情到底发生在哪一月哪一日——
陈小棠低头看着《大统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自己当年写过的话。
“金秋九月,正是婚配的好时节。”
后面好像还跟着“桂香浮动”。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北京哪里来那么多桂花。
当时大概只是觉得秋天、婚礼、桂香放在一起很好看。张家嫁女,暖金色的阳光照进院子,张氏穿着礼服坐在屋里,母亲替她整理鬓边首饰。女主略有紧张,又努力镇定。
评论区还夸过一句:“好有电影感。”
问题是,历史上的婚礼真在九月吗?
陈小棠想不起来。
更麻烦的是,她甚至不能确定,那个“九月”究竟是当年认真查出来的,还是写到那里时觉得秋天好看,顺手放进去的。
她刚开始写历史小说的时候其实不是这样。
那时候科研留下来的习惯还重,年号、官职、称谓、衣裳,甚至某一道门能不能走、某一种东西在那个年代有没有,都恨不得弄清楚。她有个北大中文系的朋友,被她半夜骚扰过不少次。
有一回,陈小棠问:“明代太子妃半夜饿了,能不能叫厨房现煮面?”
对方隔了一会儿回:“此问甚佳。”
下面跟着一张熊猫头。
——你写个小说为什么活得像在修《明史》.jpg
后来连载久了,编辑催,读者也催,她才慢慢接受一件事:不是每个生活细节都值得追到底。只要不影响主线,又不至于明显出错,有些空白在小说里完全可以略过去。
《穿成张皇后以后》当然不是胡编乱造。
可它显然也不是一份能够指导她在成化二十三年生活的操作手册。
更何况,那本书叫《穿成张皇后以后》。
她现在根本没有穿成张皇后。
陈小棠把《大统历》重新放好,又将砚台压回原来的位置。
她知道这里是成化二十三年。
她知道张氏以后会做皇后。
除此之外,最好暂时不要太相信自己的记忆。
“站那儿做什么?”
孙娘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陈小棠回过神:“没什么。”
她抱着布进去。
孙娘子也没有多看她,手边的算盘打得啪啪作响。陈小棠把东西放好,正准备出去,外头恰好有两个人从廊下经过。
其中一个说:“如今是鸿胪寺卿府上了,门上还照旧写着,怕是不妥。”
另一个道:“才几日?姑娘的事都忙不过来,先放着罢。”
陈小棠脚下一停。
鸿胪寺卿。
这个官名她当然见过。
若真让她立刻把鸿胪寺从品级到职掌一项项说清,她未必敢保证;可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小说里介绍张氏家世时,自己写过一句话:
张皇后家世并不显赫,其父张峦不过只是太学生。
“不过。”
“只是。”
当时写得极其自然。
因为她比较的是公侯勋贵之家。
女主出身不能太高,不能一开场就有强大的母族和娘家替她铺路。这样既符合史实,也符合她当时想写的那种人物起点。
可现在陈小棠站在张家后院,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写得相当不要脸。
这宅子不止一进。
家里有男仆,有女使,有专门管账的人,纸墨可以日常放在案头。厨房中午烧了肉,家里儿子有人读书,姑娘自然也识字。前后院有不同的人管不同的事,连她这种十几岁的女使都已经在这里做了几年。
放到皇亲国戚和公侯勋贵面前,张家当然称不上什么显赫门户。
可她现在站的位置不是公侯之家。
她现在是房山县来的一个十六岁女使。据说十二三岁便已经进张家做事,连自己平日究竟怎样领钱领物,她都还没有完全弄明白。
“张峦不过只是太学生。”
这句话如果拿回房山,说给原来的陈小棠一家听,大约只会让人觉得写书的脑子有问题。
写书的人就是她。
陈小棠默默把怀里那摞布往案上一放。
孙娘子抬起头:“歪了。”
陈小棠低头一看。
果然歪了。
她又推正。
下午张峦回来,陈小棠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自己曾经写过的人。
前院先有了些动静,有人过去接。没多久,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院门那边进来。个子不算高,胡须收拾得很整齐,衣裳也齐整,却完全不像陈小棠从前脑子里那种泛泛的“古代文人”。
没有宽袍大袖迎风飘。
也没有拿着扇子站在院里吟诗。
他一进门,便有人跟在旁边回话。宫里今天又来了什么人,哪一项东西已经送到,谁那里还没回信。张峦一边听一边往里走,偶尔停下来问一句,脚步始终很快。
从陈小棠身边经过时,根本没有看她。
陈小棠低头退到一旁。
等人走过去,她才注意到青砖上留下了一点湿泥。
是张峦鞋底带进来的。
她忽然想起,当初写这个人,自己总共可能也没有写够三百字。
慈父。
支持女儿。
因女儿显贵。
后来受封。
人物功能很齐全。
却几乎没有一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戏。
现在那个三百字的人物刚刚从她面前走过去,鞋底上还有泥。
陈小棠第一次忍不住想,他今天去了哪里?宫里这些日子来人这么勤,他到底忙些什么?女儿要嫁给太子,他究竟是高兴更多,还是害怕更多?
有没有失眠?
有没有和妻子争过什么?
有没有在某一个晚上突然觉得,这样的富贵来得太快了?
这些东西,她一本都没写。
也不会因为作者亲自来了,便忽然有人把标准答案交给她。
张峦已经进屋。
陈小棠还是得继续搬东西。
她却忽然想起自己十八九岁的时候。
那时周围的人也总在问以后要做什么。她进大学时没有一下把未来定死,后来转了专业,又学过会计和日语,一度认真想过考CPA,也想过完全不同的职业道路。最后她既没去四大,也没去日本,当年认真学过的东西却没有因此自动从脑子里删除。
人年轻的时候,总觉得多留一条路不是坏事。
所以现在重新看“太学生”,她终于觉得当年那句“只是”有问题的地方,并不在事实本身。
而在比较的坐标。
和公侯之家相比,张峦当然家世不显。
和皇族相比,更算不得什么。
可换成十几岁就来张家做事的陈小棠呢?
换成房山县普通人家呢?
“只是”立即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晚上吃饭时,周小芹忽然问她:“你今日怎么总看老爷?”
陈小棠抬头:“我哪有总看?”
“我看见两回。”
陈小棠端起碗。粥里掺了别的粮,入口比白粥粗一些,旁边一小碟腌菜倒咸得正好。
她喝了一口,像是随意问:“老爷以前真是太学生?”
周小芹看她的眼神已经很熟悉了:“你又忘了?”
陈小棠这几日已经把“那晚喝酒以后忘了些事情”用成了万能借口,目前看起来还相当好用。
她点头:“忘了一点。”
周小芹低头夹菜:“老爷乡贡进的太学。周妈妈以前说过,家里最紧的时候,夫人的首饰都省着用。”
陈小棠又问:“那现在怎么成鸿胪寺卿了?”
周小芹立刻抬头看了眼周围,声音也压下去:“还不是姑娘。”
说完继续吃饭。
陈小棠没有再问。
其实已经不必问了。
张氏甚至还没有真正进入东宫,张家的社会位置却已经先一步变化。
若写到史书或人物小传里,大概不过是两句话:张氏被选为皇太子妃,其父授官。
真正生活在里面,变化却不是一句话。
先是门前来的人不同了,然后称呼不同,送进来的东西不同,家里每个人说话做事的方式也开始不同。
一句话里的身份变化,要靠许许多多细小的日常,才能一点点变成真的。
周小芹见她端着碗发呆,忍不住说:“你真喝傻了。”
陈小棠点点头:“可能吧。”
“连这些都忘。”
“我以前记的都是别的。”
周小芹抬眼:“什么别的?”
陈小棠低头继续喝粥:“没什么。”
夜里熄灯以后,屋里一点点安静下来。有人翻身,有人已经睡着,呼吸声渐渐变重。陈小棠躺在通铺边上,睁着眼睛看黑暗。
她这几天始终把这里当作一个梦。
不是因为所有细节都像假的。
恰恰相反。
就是因为一切都太具体,她才没办法轻易接受另一个解释。
可如果不是梦呢?
如果这里真的是成化二十三年呢?
那她记得的事情还会不会照旧发生?
张氏还会做皇后吗?
朱祐樘会照旧登基吗?
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会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大表哥那句话忽然又从记忆里冒出来。
小变量也是变量。
陈小棠翻了个身。
先不想。
没有证据。
她现在甚至分不清,自己脑子里那些所谓“历史记忆”,哪一部分来自真正查过的史料,哪一部分其实来自后来写熟了的小说情节。拿这种已经混在一起的记忆去推演未来,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够可靠。
可脑子不肯停,转了一圈,又绕回《穿成张皇后以后》。
那本书里,张氏进入东宫以后,剧情很快便甜起来。
朱祐樘尊重她,两个人一起吃饭、赏雪、聊天,偶尔也会拌嘴。张氏贤惠,却并非没有脾气;朱祐樘温和,也有皇太子的分寸。
陈小棠当年很喜欢其中一小段。
半夜,张氏忽然饿了。
朱祐樘让人给她下了一碗热汤面。
两个人就在东宫里分着吃。
评论区当时一片:
“这才是真夫妻。”
“好甜。”
“别人宫斗,他们半夜吃面。”
陈小棠当年也觉得写得特别顺。
现在躺在五百多年前一群女使中间,她却忽然睁开眼。
一个问题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太子妃半夜饿了——真的能现煮一碗面吗?
夜里的厨房留不留火?
谁能去叫?
叫了会不会坏规矩?
太子本人又能不能像她小说里写的那样,半夜随意过去?
陈小棠盯着黑暗。
她不知道。
更丢脸的是,她当年还真没查。
过了很久,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算了。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孙娘子把一把算盘推到她面前。
木框,算珠,边角已经被手磨得发亮。
“会不会?”
陈小棠低头看了一眼。
来到这里几天,终于有一样东西,看上去像她真正认识的。
她伸出手。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