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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主没有台词 她穿进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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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女主没有台词
内容提要:她写过这个人的一生。第一次见面,女主却没有和她说话。
陈小棠吐到第二回的时候,发现树皮不对了。
第一回她没顾上。
豆角胡同的夜风从背后吹过来。九月的北京,白天还留着夏末的热,太阳一落下去,胡同里才渐渐凉起来。她抱着路边那棵国槐,胃里翻江倒海,眼泪鼻涕一起往外冒。胡同口那座公厕不知道是不是刚清理过,今晚格外有存在感,冲鼻子的氨气顺着风过来,和饭馆后门的油烟、烧烤味、啤酒气以及墙根积了一天的热气搅在一起,组成一种十分具体的北京夜晚。
陈小棠吐到一半,脑子里居然还闪过一个念头:这个时候就应该把傅嘉泠拖过来,让她闻一闻,再数数空气里到底有多少个氨分子,看凭她那鼻子究竟能闻出几个能级,能不能连超精细结构都一块儿闻出来。
想到这里,她自己先觉得缺德,又低下头吐了一阵。
身后那群人显然没有因为她吐得很惨而终止学术讨论。
“所以刚才那杯到底算 ale 还是 lager?”
“你先把 lager 念对。”
“我哪里念错了?”
“你说的是 larger。”
大表哥慢悠悠地插进来:“我觉得你们现在讨论这个没有意义。小棠已经把两种都混在胃里了。”
陈小棠腾出一只手,在背后摆了摆。
闭嘴。
今晚这顿酒原本不该喝成这样。她现在早不像二十多岁的时候,见酒单上有没喝过的便想试一口。那时候她真觉得酒和植物差不多,世界上既然有这么多种,总应该弄明白它们究竟哪里不一样:pale ale 是什么味道,blonde 为什么叫 blonde,amber 到底红到什么程度,stout 为什么有人觉得像咖啡,有人觉得像烤糊的面包。
这种求知欲后来事实证明并没有什么必要。
人过了三十以后,很多事都会自行失去研究价值。陈小棠如今更愿意找家咖啡馆,带本书,在临街的位置坐一个下午。可年轻时认识的朋友各自忙起来以后,半年一年都未必凑得齐,一旦终于聚到一起,最后还是很容易绕进酒吧。
今晚就是。
店里最出名的是 draft craft beer,墙上挂着一排牌子。有人说难得人齐,不如点个品鉴板,于是一小杯一小杯摆了满桌。陈小棠看了一眼杯子大小,又看了一眼酒精度,觉得问题不大。
啤酒而已。
后来事实证明,酒精度不是全部,体积也是变量,种类多了也是变量。朋友一多,更会不断有人把自己的杯子递过来:“你尝一口这个。”
喝到后面,陈小棠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喝了什么。
她只记得有人认真争论 ale 和 lager,又有人嫌酒吧送的毛豆没意思,问为什么不弄点茴香豆。
“孔乙己不是吃这个吗?”
“孔乙己吃的是茴香豆,就黄酒的。”
“那毛豆不也是豆?”
“照你这么说黄豆黑豆绿豆都一样。”
“植物学专家发言了。”
“我今天休假。”
话题从豆子拐到酒,又从酒拐到最近北京房价到底还会不会跌,再拐到新电脑为什么越来越贵。最后也不知道是谁问了大表哥一句宇宙模拟。
大表哥做数值宇宙学。认识这些年,陈小棠已经听过许多次饭桌版本的宇宙。她当时正拿着一杯不知道属于谁的酒,问得很随便:“所以你们就是把宇宙多跑几遍?”
大表哥看了她一眼:“不能这么说。”
“为什么?”
“同一组 parameters,不等于同一个 realisation。”
“翻译成人话。”
“初始条件稍微有一点差别,后来长出来的结构就可能不同。就算宏观统计性质很接近,也不代表每一个具体星系都会长在同一个地方。更何况完全一样的 initial conditions,本身就很难定义。”
陈小棠想了想:“那我要是跑进去呢?”
“什么?”
“比如你那个 simulation 里突然多了一个我。我什么也不干,就看。”
大表哥说:“你如果进了模拟,就不是观察者了。你也是变量。”
“那我尽量当个小变量。”
“小变量也是变量。”
陈小棠当时只觉得这人喝酒都不能放过别人。
然后话题很快又被谁家的房贷截走了。
这种话在他们桌上从来不比房价更郑重。大家喝完酒,各回各家,第二天该上班上班,该算分子算分子,该跑 simulation 跑 simulation。
陈小棠也没想到自己今晚会抱着一棵国槐吐。
更没想到吐到第二回,世界就出了问题。
她喘了一会儿,手掌按在树干上一处粗糙的瘤上。
这棵树她认识。
倒不是认识到有什么感情,而是学园艺的人从一棵树旁边经过,很难真的完全不看。国槐,树龄不短,胸径相当可观,树皮纵裂得很深,枝冠从院墙和灰瓦上方伸出去。她以前路过时还想过,这棵树不知道是哪一年栽的。
现在手感却不对。
陈小棠闭了闭眼,又摸了一遍。
“这树刚才是不是还粗一点?”
没人回答。
她等了两秒。
背后安静得有些过头。
陈小棠抬头。
人没了。
她第一反应是那帮人终于决定不要她了。
“傅嘉泠?”
没有声音。
“大表哥?”
还是没人。
她转过身,才发现不只是人不见了。
公厕那股具有统治力的氨味没了,烧烤油烟也没了。酒吧的音乐、胡同外的汽车声、电动车贴着路口过去时那一下短促的喇叭,全都没有了。
风从院墙另一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冷得发涩的烟气,像柴,又像煤,里面混着牲口、草料和潮土的味道。
不好闻。
但绝不是刚才那个北京。
更要命的是冷。
刚才还是九月夜里的凉,现在寒气已经顺着衣领往里钻。陈小棠打了个哆嗦,终于重新抬头看树。
叶子没了。
树也确实小了。
不是她喝醉以后误判了胸径。刚才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勉强合抱的老树,现在细得她一条胳膊已经能环过大半。枝条光秃秃伸进夜空,梢头留着冬芽。院墙也变了,远处没有路灯,屋顶的轮廓黑沉沉压在夜色里。
陈小棠站了很久。
酒精确实会造成视觉问题。
但一般不会顺便把城市基础设施一起喝没。
她低下头,树根边还有一摊刚刚吐出来的东西。酒,胃酸,还有晚上吃的毛豆。
陈小棠蹲了下去,盯着看了一阵,真正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会不会烧根?”
没人回答。
她伸手摸了摸表土。土很冷,也硬,边缘甚至结着一层薄霜。胃内容物的量不算特别大,明早如果能弄到水,冲一冲应该问题不大。国槐也不是什么娇气植物,不过这么年轻的一棵树,根系范围当然比原来那棵老树小得多。
想到这里,她忽然停了一下。
这么年轻?
陈小棠重新抬头看树。
然后看见自己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回去。
不是她的手。
或者说,很像她的手,却绝不是三十四岁的那双。手背年轻,骨节细,虎口和指腹有一层不算厚的茧。指甲剪得不怎么整齐。左手食指上那道大学时被修枝剪划出来的浅疤没有了。
她站起来。
腰不疼。
膝盖也没响。
陈小棠又蹲下去,再站起来。
还是没响。
她试着扭了扭腰。
“……”
事情好像比树烧根严重。
最合理的解释当然还是梦。
酒喝得太多,断片,然后做了一个异常完整的梦。她以前也做过那种醒来以后半天分不清真假的梦,有时候梦见自己重新回到大学,明明已经工作很多年了,第二天却还有考试,只能坐在宿舍里拼命翻书。
梦可以非常具体。
气味可以有。
冷也可以有。
至于身体年轻——梦里什么没有。
所以暂时没必要惊慌。睡一觉,醒来以后大概率还在豆角胡同。可能已经被傅嘉泠他们扔上出租车,也可能趴在谁家沙发上。
陈小棠刚想到这里,院里一扇门开了。
“谁在后头?”
有人提着灯往这边走。
鞋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很实。灯光晃过来,先照见树根边的狼藉,又照到陈小棠脸上。
那女人四十多岁,穿深色夹袄,外面罩着一件半旧褙子,头发梳得很紧。灯光从下往上照,把眼角和嘴边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楚。
她盯着陈小棠:“小棠?”
陈小棠没说话。
女人又低头看了眼地面:“你喝酒了?”
“……”
“绳子呢?”
陈小棠下意识低头。
自己右手里居然真的攥着一卷麻绳。
她刚才完全没注意。
陈小棠把手抬起来,那女人显然被她这副反应弄得更加莫名其妙:“拿着东西躲到后头喝酒。明日我便叫你娘来,把你领回房山。”
房山。
这个地名出来得太自然。
陈小棠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女人已经转身:“还不来?”
她只能跟上。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小得过分的国槐。
明早得浇水。
她默默记下来。
如果真是梦,也先别把树弄死。
屋里没有她熟悉的镜子,桌上只放着一只铜盆,盆里还有半盆水。陈小棠借着灯光低头看了很久,水面微微浮动,映出来的人脸也跟着晃。
像她。
又不是现在的她。
脸颊还有少年人才有的圆,眼下干干净净。皮肤算不上现代护肤品精心养出来的细致,却有一种年轻身体本身的紧实。头发全盘起来,沉甸甸坠在脑后。
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裳。
夹袄,裙。
布料摸起来不差,但织纹并不像现代机器织物那么规整,针脚藏在边缘,细细密密。她盯着看了一阵,突然想到以前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春天海棠一开,总有人穿汉服拍照。姑娘站在树下,摄影师举着相机,旁边还有人拿着反光板。
她那时从没认真想过,一件衣服如果真的没有缝纫机,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做出来。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眼下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
陈小棠摸了摸脸,又摸了摸腰。
年轻。
年轻很多。
门外那女人又叫了一声:“陈小棠!”
“哎。”
她应完才反应过来。
陈小棠。
还是这个名字。
这就更像梦了。
梦最爱偷懒,人物名字都懒得换。
那一夜陈小棠睡得并不好。床铺不算硬,被褥却有一种陌生的气味。窗外偶尔起风,木头会轻轻作响。她中间醒了两次,每一次睁眼,先看见的都是黑沉沉的帐顶。
第一次醒来,她下意识往枕边摸了一把。
什么也没有。
屋里黑得很实,没有手机屏幕,也没有那些现代房间里不留意时几乎听不见的电器声。她躺了一阵,才重新睡过去。
第二次醒来,她已经没有伸手。
天亮以后,梦还没结束。
陈小棠坐了一会儿,光是穿衣裳便比她预计得久。昨夜那位女人已经在外面催人,她也不敢慢慢研究,只能尽量照着身体似乎还残留的一点习惯,把东西胡乱系好。
出去以后,她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浇树。
水从井边提。
桶比想象中沉。
年轻身体虽然腰不疼、膝盖不响,却并没有附赠健身房力量。她提到半路便换了手,到后院时,手指已经被桶绳勒得发红。
她把树根周围昨夜弄脏的土仔细冲了一遍。
旁边有人问:“你做什么?”
陈小棠回头。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抱着几卷布站在廊下,脸不算白,眼睛很亮。
“浇树。”
“冬里浇什么树?”
“昨晚吐这里了。”
姑娘看看她,又看看树:“你还挺对得起它。”
陈小棠把最后一点水倒下去:“植物也是命。”
姑娘一下笑了。
前头有人喊:“小芹!”
她应了一声,抱着布快步走了。
陈小棠把名字记下来。
周小芹。
昨夜那个女人,别人叫周妈妈。
她没有急着拉住谁问“这是哪里”“现在是什么年月”“我是谁”。这种话如果真在梦里,当然随便问;可如果不是梦,问出口便太奇怪。
她以前做科研,后来做项目,都有一个习惯:刚进入陌生环境,先不要急着建立宏大解释。先看看周围的人怎么做,谁管什么,东西从哪里来,事情最后交到谁手里。
影视项目尤其如此。刚进一个新组,通讯录上的职位未必就是实际流程。谁管预算,谁能签字,谁手里有库房钥匙,什么东西少了应该先问谁,这些往往比正式组织架构更有用。
她从早晨开始便没闲下来。
搬布,取绳,递剪子,跟着人把一件件东西分开,再装进箱笼。院子白日里比昨夜显得大得多,也忙得多。几个仆妇从前后院来回穿,正屋不断有人出入,门房隔不多久便进来报一次话。
陈小棠一个人都不认识。
所有人却都认识她。
这种感觉相当怪。
她只能尽量少说,多看。
到了上午,已经大致分清几层。周妈妈管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常坐在屋里,身边摆着算盘和几本册子,显然管东西,也管账;内院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比旁人出入都自由,大家叫她素云。
至于主人,她还没真正见到。
快到中午时,前院忽然安静了一阵。有人从外头回来,压低声音说:“宫里明日还要来人。”
旁边有人问:“礼部的?”
“谁晓得。周妈妈叫别乱问。”
陈小棠正在叠一匹布,手停了一下。
宫里。
礼部。
她没有抬头。
单独一个词说明不了什么。北京、大户人家、宫里、礼部,可以拼出太多可能。
过了一会儿,旁边又有人说:“姑娘那边的衣裳还差两件。”
另一个人答:“太子妃用的,哪里敢赶得粗。”
这一次,陈小棠真的停了。
太子妃。
她转过身。
正屋的帘子刚好被人从里面掀开。先出来的是一个中年妇人,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姑娘。
陈小棠只看见一眼。
浅色衣裳,领缘和袖口收得很整齐,外头有一圈不宽的毛边。头上没有她以前看古装剧时最熟悉的那种满头首饰,只簪了几样东西。她手里拢着一只小手炉,正侧头听身边的人讲话。
周妈妈恰好从后面过来,一把将陈小棠往旁边拉了半步:“挡着路做什么?”
年轻姑娘也正好抬眼。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上了一瞬。
没有停顿。
没有惊讶。
甚至算不上真正注意。
她只是顺势看了一眼,目光便过去了,接着跟母亲往另一边走。
陈小棠还抱着那匹布。
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几个词开始自己往一处拼。
张家。
太子妃。
成化。
张氏。
朱祐樘。
她写过一本书。
写得还挺长。
书名叫《穿成张皇后以后》。
女主就是刚刚从院子里走过去的这个人。
陈小棠低头看看怀里的布,又抬眼看已经走远的年轻姑娘。
她当年给这位女主写过出场。
写得很好。
珠帘,熏香,光从窗纸后面落进来,女主回眸。她甚至还记得评论区有人说“老婆好美”。
现实里什么都没有。
她正抱着布。
女主从院子里经过,看了她一眼。
第一次见面。
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