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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我的女主 入宫近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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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又来了。
陈小棠是在某一天早晨出门时发现的。
不是因为下雪。
也不是因为谁说入冬了。
是呼出来的气突然变白。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把袖口拢紧。
北京的冬天她当然熟。
现代的时候也冷。
只是现代的冷有暖气、羽绒服、地铁和便利店隔在中间。
这里的冷更容易贴到身上。
砖地冷。
墙冷。
清晨端水时盆沿也是冷的。
太阳出来以后,朝阳的一面会好很多,背阴处却能把霜留到很晚。
宫师傅已经开始忙着给一些花木换地方。
有些东西要避风。
有些盆不能再留在原处。
陈小棠现在不必每一盆都问为什么。
她跟着搬过几回,慢慢也知道哪些地方冬日见太阳多,哪些墙角风硬。
宫师傅偶尔使唤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先问一句“你会不会”。
直接说:
“那盆。”
陈小棠便去。
有一天她搬完,拍了拍手上的土,忽然意识到:
自己进宫快一年了。
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
二月初六进宫。
如今已经到了年尾。
她竟然已经在这里过了差不多一个春夏秋冬。
许多事情也从最开始的新鲜,变成了日常。
她知道哪几条路什么时候人最多。
知道夜里哪一更最难熬。
知道许老老什么时候最不愿意被人拿小事去烦。
知道刘彬嘴上说“不关我的事”,如果事情真的落到眼前,通常还是会伸一下手。
知道宫师傅说“随它去”,多半不是真的打算随它去。
她也开始知道皇后。
现在已经可以这样想了。
张皇后。
张氏。
娘娘。
不同的时候,名字会自己换。
她知道张氏不喜欢太甜。
知道她吃某一种点心通常只吃一个。
知道汤若太油,会多喝两口茶。
知道她累的时候话少。
也知道她并不是一累就坏脾气。
更多时候只是懒得多说。
知道她记人很快。
一个只见过两三回的人,隔些日子再来,她有时还能记得对方上次说过什么。
陈小棠第一次发现这个的时候,甚至有点惊讶。
她自己以前写张皇后,当然也写过:
皇后颖慧,过目不忘。
历史小说很喜欢这么写。
人物聪明,一句话就够。
现实里却不是“过目不忘”。
而是某个宫人家里有人病了。
过了十几天,那人重新来回话,张氏顺口问一句:
“你母亲好些了么?”
对方明显愣住。
然后才答。
这种时候,陈小棠才知道,所谓记性好其实长这个样子。
皇帝来时,张氏说话也和面对别人不同。
不一定更温柔。
有时反而更快。
朱祐樘说一件事,她会直接接下去。
有时还没等他说完,就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
也有时候两个人各自做自己的。
并没有每天都在发生值得写进小说的爱情。
更多时候只是吃饭、看书、等人,问一句东西放在哪里,饭凉了再热。
有时说两句话,有时一晚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话。
陈小棠如今已经不觉得这些时辰“没有情节”。
一辈子若只剩落水、下毒、争宠、被废和赐婚,反倒不像日子。
她那本《穿成张皇后以后》当然不是这么写的。
她给张氏安排过青梅、纳妃的议论、宴饮里可能成为情敌的女子;每一个都像要掀起波澜,最后又一个也没真正成为正式妃嫔。
朱祐樘总有办法把局面挡回去。
读者最喜欢的那句大意是:别人家的后宫,是皇后和妃子争皇帝;张皇后的后宫,是皇帝先把妃子挡在外面。
现在想起来还是很网文。
她也不觉得丢脸。
那时候就是为了让人看得高兴。
编辑催更新。
读者催撒糖。
她查了史料,确认最后没有正式妃嫔,觉得结果没错,前面的路怎么搭,都可以想办法解释。
如今真正走到弘治之前,她反而越来越不敢解释。
还没有人来选妃。
也还没有人来做她小说里的情敌。
朱祐樘刚做皇帝。
张氏刚做皇后。
太皇太后周氏还在。
皇太后王氏也在。
她们每个人都已经在这座宫里生活了太久。
谁会赞成什么。
谁会反对什么。
朱祐樘自己又究竟怎么想。
陈小棠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后。
最后他没有别的正式妃嫔。
可“最后”离现在还远。
这一年最后一场雪来得不算大。
夜里落了一阵。
早晨起来,屋顶和背阴处白了。
太阳一出,很快又开始化。
张氏那日上午没有立刻出去。
坐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陈小棠正在另一边核东西。
她现在做这些已经比年初快很多。
两边的数一对,发现有一处不一样。
她没急着改。
先去查前面的记录。
果然是上一次转出去的时候,另一处晚记了一日。
她在旁边添了一笔。
半年前许老老还会因为她几个字大小不齐,让她整张重写;现在这几行字已经稳稳落在册边,没人再多看。
她又把前后数目核了一遍,数便对上了。
张氏忽然开口:
“小棠。”
陈小棠抬头。
“娘娘。”
“你以前是不是很爱看我?”
陈小棠手里的笔停住。
“啊?”
张氏转过脸。
“在家里时。”
她说的是张家。
“有么?”
“有。”
张氏回答得很肯定。
“我从院里过去,你总看。”
陈小棠完全没想到她还记得。
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
“后来进了宫,也看。”
张氏道,“只是没有以前那么明显。”
陈小棠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确实看。
第一次见到张氏的时候,她甚至盯得周妈妈把她往旁边带。
因为那不是一个普通的张家姑娘。
那是张皇后。
她小说里的女主。
她查过生卒年。
查过父亲。
查过弟弟。
查过丈夫。
查过儿子。
甚至知道这个人死后葬在哪里。
现在被本人问:
为什么总看我?
这个问题突然变得非常不好回答。
因为我写过你。
当然不能说。
因为我知道你以后会做皇后。
更不能说。
陈小棠想了一会儿。
最后只说:
“那时候觉得娘娘和我以前想的不太一样。”
张氏看她。
“你以前想我什么样?”
更难答了。
陈小棠低头看看手里的册子。
“就是……没这么忙。”
张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做皇后不忙?”
“我以前不知道。”
这句话是真的。
张氏看了她一会儿。
“你不知道的倒不少。”
陈小棠也笑。
“是。”
她现在很愿意承认。
张氏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雪正在从一处屋檐上往下滴水。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
“你有时像是知道我要做什么。”
陈小棠这一次没笑。
张氏没有转头。
“刚进宫的时候尤其像。”
陈小棠握笔的手稍微收紧了一点。
“奴婢乱猜的。”
“猜得也不总准。”
“嗯。”
张氏这才回头看她。
“所以现在不猜了?”
陈小棠想了想。
“还是猜。”
“只是?”
“猜错了就改。”
张氏看她片刻。
没有继续问。
“那你方才的账猜错没有?”
“账不能猜。”
张氏笑了一声。
“那便好。”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没有追问。
也没有什么穿越者身份差点暴露的惊险。
张氏重新去看雪。
陈小棠重新低头核账。
她却有一阵没有看进去。
不是害怕。
只是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
张家的院子。
她抱着布。
张氏从里面走出来。
十五六岁的姑娘。
那时候还没有进宫。
也没有成为皇后。
只是看了陈小棠一眼。
没有说话。
陈小棠却已经在脑子里替她装好了一辈子。
聪慧。
受宠。
专房。
生下太子。
娘家显贵。
丈夫早亡。
儿子继位。
后来的事情更多。
她知道张皇后人生里的很多大标题。
可那个时候,她不知道张氏嫌什么太甜。
不知道她输了棋会不高兴。
不知道她学礼学久了会偷偷拨桌边的穗子。
不知道她戴久了凤冠会先转一下脖子。
不知道她会记得一个宫人的母亲前阵子病了。
也不知道她原来记得陈小棠第一次盯着她看的样子。
陈小棠当年写过张皇后的一生。
从少女写到皇后。
从弘治写到正德。
写过夫妻。
写过儿子。
写过张家。
还写过她老去。
那时候几百万字也好,几十万字也好,都是她说了算。
人物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伤心。
为什么爱一个人。
为什么做一个决定。
只要前后能圆上,她就是对的。
现在不一样。
眼前这个人不会因为陈小棠写过她,就按照那个版本活。
她有自己的记忆。
自己的脾气。
自己不知道的以后。
雪水从檐角落下来。
一滴。
又一滴。
张氏忽然问:
“你那边好了没有?”
陈小棠回神。
“快了。”
“方才不是说对上了?”
“还得再看一遍。”
“你怎么什么都要看两遍?”
陈小棠低头继续。
“怕错。”
张氏没再理她。
陈小棠把最后几项重新核过。
合上册子。
窗外的雪已经化掉不少。
张氏也起身走了。
有人跟上去。
陈小棠留在原处,把桌上的东西收好。
她忽然觉得,自己到现在为止,才认识张氏不到一年。
以后还有很久。
至少按照她知道的历史,还有很久。
至于以后究竟会发生什么——
大方向她知道。
日子不知道。
人更不知道。
陈小棠把册子放回原处。
外面有人叫她。
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