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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弘治元年的春天 她在这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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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元年的春天,是从冰先化掉一层开始的。
陈小棠起初没有注意。
前一夜还是冷的。早晨起来,檐下挂着的冰却短了一截,太阳照到东边墙根时,砖缝里积着的一点雪水慢慢亮起来。
风还是冷,太阳却开始有了点力气。背阴处冻着的土一脚踩下去仍旧硬,朝南墙根已经松了一层。再过几日,几株她冬天看惯了的枯枝上,芽忽然鼓起来。
陈小棠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半天。
宫师傅从她身后过去。
“看什么?”
“芽。”
宫师傅也看了一眼。
“早着呢。”
陈小棠已经习惯他这句话了。
去年她问什么时候移,早着呢。
问什么时候剪,早着呢。
问那盆东西是不是该搬进去,宫师傅说还不到时候。
现在她看着枝头那一点刚刚松开的芽鳞,也觉得确实还早。
现代北京的春天也这样。
三月里太阳很好,风却能从楼缝里钻进来。种树大学校园里总有人一见哪棵树开了花,便围过去拍。她本科那几年没拍过,毕竟作为园艺专业,看到每一棵树不能立即说出纲门科类属和花期果期,是会被老师骂的。
而她负责在朋友圈里给其他专业的同学回复,她们的图片里第几张是早樱,第几张紫叶李,以及
傅嘉泠也吐槽过差不多的。说有人跑到一个大学的天文台问哪里能看星星,然后那个人值夜班值得想睡觉,来了句什么星星,猩猩不是在动物园么。
想到这里,她低头笑了一下。
“又笑什么?”
宫师傅还没走远。
“没什么。”
“没什么就把那边两个盆挪开。日头再高些,水化下来,底下容易积。”
陈小棠应了一声。
她去搬盆。
这一回没有问为什么。
她已经知道哪一边午后容易积水,也知道这几只盆冬里为什么摆在这里。去年刚进宫时,她看见一株叶色不对,会先想到缺氮、缺铁、积水、根系、病菌。现在脑子里还是会过这些东西,但在动手以前,会先问一句:
这是什么地方?
这盆土多久没换?
前几日谁浇过水?
昨夜冻没冻?
宫师傅看的是不是已经和她一样多?
多数时候,比她多。
她把第二只盆搬开,手指在盆沿蹭了一层湿土。
弘治元年。
这四个字最近出现得越来越多。
册子上有。
口头上有人说。
宫里送来的东西有时候也会跟着新的年号重新记。
去年还是成化二十三年。
皇帝死了。
太子登基。
张氏从太子妃变成皇后。
一连串事情发生得快,年号却没有立刻把日子割开。冬天仍旧是那个冬天,雪没有因为“弘治”两个字忽然换一种下法,她每天早上也还是要起来梳头、穿衣、干活。
直到过了年。
所有人口里都开始说:
弘治元年。
她才慢慢觉得,历史真的翻了一页。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一年。
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张家。
她记得二月初一那天张氏正式受册,天气很冷;初六离开张家,她跟着进宫。那时候她连一条路究竟能不能走,都得看旁边人的脚往哪里去。
如今有人从另一头叫她:
“小棠,那册子你看过没有?”
她头也没抬。
“哪一本?”
“昨日送来的。”
“压在东边第二个匣子下面。上头那本不是,底下那本才是。”
对方过去翻。
片刻以后道:
“找着了。”
陈小棠把盆放稳,拍了拍手。
宫师傅看她一眼。
“手洗了再碰纸。”
“知道。”
“知道还拍。”
陈小棠没还嘴。
她现在也知道宫师傅这种话不用每一句都回。
春天的事情渐渐多起来。
冬日厚重的东西要一件件收,春日要用的再重新取出来。衣裳换了,炭火少了,门窗开的时间长了一些。早上仍冷,中午却有人嫌屋里闷。
张氏也忙。
陈小棠以前写小说的时候,最喜欢把场景放在春天。
春宴。
花朝。
御苑。
皇帝皇后在花下说两句话,再安排一点情节,哪怕什么大事都不发生,也很好写。
真正到了这里,她才知道春天最先带来的不是花,是换季。
箱子要开。
衣裳要检。
受潮没有,虫蛀没有,该熏的熏,该晒的晒。
不同日子穿什么,用什么,什么时候该给长辈送什么,哪些东西是旧例,哪些要重新备,哪边有人病了,哪边今年少送一份,哪边多添一样。
张氏每天听的事情里,至少有一半不会有人写进她以前看的任何皇后传记。
陈小棠有一日下午过去时,张氏正在看几匹新送来的料子。
她已经十六七岁了。
去年刚入宫时那点少女气并没有突然消失,只是陈小棠现在越来越少先看见“少女”。
不是因为张氏显老。
正相反,她脸上还很年轻。
只是坐在那里听人回话的时候,别人已经不会把她当一个刚出嫁的小姑娘。
有人说完一种料子的数目。
张氏摸了摸。
“这个给太皇太后那边送过没有?”
“已经送了。”
“母后那里呢?”
“也有。”
“那便不必再添。”
旁边的人记下。
另一匹展开。
颜色浅。
张氏看了一会儿,道:“这个留下。”
陈小棠站在稍后的位置,顺着看过去。
其实她现在已经能分出不少东西了。
至少不至于像第一次见账册时,把绫罗绸缎都当成“布”。
只是让她闭着眼睛凭手感说出是哪一种,仍旧不行。
孙娘子若在,十有八九会嫌她学得慢。
想到孙娘子,她又想起张家。
张氏正好问:
“家里前几日是不是送过东西?”
有人回:“是夫人送来的。”
金氏。
陈小棠现在听见“夫人”,已经不会先想是谁家的夫人。
张氏让人取来。
送来的其实没有什么稀罕。
几样吃食。
两件做好的东西。
还有一小包不知道谁特意塞进去的干果。
张氏看见时笑了一下。
“这个一定是鹤龄放的。”
“为什么?”
旁边有人问。
“他小时候藏东西就爱这么包。”
张氏把那包东西拿起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
没有什么更深的故事。
陈小棠却忽然想起去年。
她第一次听见张鹤龄这个名字时,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一个少年。
是外戚。
寿宁侯。
张皇后的弟弟。
以后会惹很多事的人。
现在他还只是会往姐姐送进宫的东西里塞一包吃食。
陈小棠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种错位愣神了。
张氏抬头。
“你看什么?”
“没看。”
“你最近很会说没看。”
陈小棠低下头。
旁边有人笑。
张氏也没追问,让人把东西收好,只把那包干果留下。
陈小棠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太阳还高。
她走到廊下,忽然发现墙边有一点绿色。
非常小。
从砖缝旁边钻出来。
她停了一下。
没认。
蹲下看。
还是没认出来。
这么小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差不多。
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有人从后面过。
“你又看什么呢?”
这次不是宫师傅。
是刘彬。
陈小棠没回头。
“一棵草。”
刘彬停住。
“一棵草有什么可看的?”
“没见过?”
“草还分见过没见过?”
陈小棠转过头。
“当然分。”
刘彬看了她一眼,又看那一点刚冒头的绿色。
“叫什么?”
“不知道。”
“那你看半天。”
“就是不知道才看。”
他没再问。
走出去几步以后又回头:
“别拔。前几日才有人说那边东西先别动。”
“我没拔。”
“你手都伸过去了。”
陈小棠把手收进袖子。
“行。”
刘彬满意了,走了。
陈小棠蹲在原处,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
以前在植物所也这样。
有人看实验材料。
有人经过问一句。
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看什么?
就是不知道才看。
她站起来。
那点现代记忆并没有让她难受。
只是来了,又走。
像风从一条门缝里穿过去。
从前不是这样。
刚来的时候,任何一点相似都会把她猛地拉回去。
一碗酒。
一棵槐树。
一句现代人会说的话。
她会立即想起豆角胡同,想起桌边那群人,想起自己最后到底喝了多少,想起如果这一切只是醉酒后的梦,自己到底什么时候醒。
现在有时候一天过去,她都不会想到2026。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反而有点不自在。
仿佛忘记本身也是一种背叛。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去做下一件事。
春天再往前走一点,后苑里终于有了真正明显的颜色。
不是大片。
先是很少的一点。
宫里的松柏在冬天本来就没有全秃,所以春天并没有现代城市绿化那种一下“返青”的感觉。真正变化大的,是那些冬天看起来只剩枝条的东西。
芽越来越大。
有些先开花。
有些先长叶。
陈小棠最初几日还会默默记。
哪一天开始动。
哪一株先。
哪边墙根比另一边早几天。
后来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园艺专业的研究生里。
没有表格。
没有气象站。
没有温度记录。
没有土壤数据。
连同一株植物究竟是不是以后一直留在这里,她都不知道。
记了能干什么?
她还是记。
没有电脑就记在脑子里。
有一次甚至找了张废纸,在角上记了两笔。
宫师傅看见。
“这是什么?”
“哪天发芽。”
“记这个做什么?”
“明年看。”
宫师傅看她片刻。
“明年天气一样?”
陈小棠卡了一下。
“不一样。”
“那你看什么?”
“……也可以比。”
宫师傅没说她不对。
只是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她写的字。
“这株去年比今年早。”
陈小棠抬头。
“几天?”
“不记得。”
“那你怎么知道?”
“就是早。”
“早多少?”
宫师傅已经走了。
“不记得。”
陈小棠拿着纸站在那里。
她突然很想追上去问:
不记得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想了想又算了。
现代科研里最讨厌的数据就是“我印象里”。
可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看了二三十年花木,他的“印象里”也不能简单当作没有信息。
只是不能直接进论文。
她想到这里,自己笑了。
这里也没有论文让她发表。
天气真正暖起来的某一天,张氏出来走了一阵。
不是专门赏花。
她只是坐得久了,出来透气。
陈小棠跟着。
路并不远。
冬天时显得有些硬的园子终于松了一点。山石仍旧是那些山石,松柏还是深色,几株早花的树却已经把枝头提亮。
张氏在一株树下停住。
“今年开得早。”
陈小棠下意识看宫师傅。
宫师傅不在。
她又看花。
“娘娘去年也记得?”
“去年这时候我还没住这里。”
陈小棠顿了一下。
对。
去年这个时候,张氏才刚进宫。
她竟然也把时间算乱了。
张氏伸手碰了一下枝条,又道:“以前家里的那株,比这个颜色深。”
陈小棠记得。
张家院里有过一株。
她那时每天脑子里装着穿越、历史、太子妃、万贵妃、成化二十三年,反倒没有认真看过几次。
“家里的可能不是一个品种。”
张氏看她。
“又是你那些花木的话?”
“有可能。”
“什么叫有可能?”
“就是现在看不出来。”
“你不是学过?”
陈小棠已经不再纠正“学过”这个词究竟有多复杂。
“学过也不是什么都知道。”
张氏笑了。
“宫师傅也是这么说你的。”
“他说我什么?”
“知道得多,会得少。”
陈小棠沉默了一会儿。
“也没说错。”
张氏反而有些意外。
“你如今这么好说话?”
“我以前也好说话。”
“没有。”
“娘娘记错了。”
“我记性比你好。”
这句话陈小棠没法反驳。
两个人继续往前。
前面有人来。
张氏的脚步便慢了一点。
宫里的任何一次散步都很难真正只是散步。
总有人。
总有事。
有人行礼。
有人回话。
张氏站在那里听。
陈小棠退到后面。
风从树枝间过去。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有一次和同学从教学楼出来。
那天也是北京刚暖起来。
有人提议周末去哪里。
北戴河太冷。
有人说去爬山。
有人说不如等四月去植物园。
还有人想去坝上,但没人同意——那个时候坝上还冷得很。
他们站在路边商量了十分钟,最后哪儿也没去,各自回宿舍。
她已经记不起是谁先提的。
甚至记不起是哪一年。
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如今想起来,北戴河、坝上、植物园,全像另一个世界的地名。
不。
不是像。
就是。
张氏那边已经说完。
重新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
“小棠。”
“来了。”
陈小棠快走两步跟上。
那一瞬间,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竟没有把现代那段记忆从头到尾想完。
它只出现了一半。
然后这里有人叫她。
她就回来了。
不是惊醒。
也不是被迫。
只是很自然地回来了。
弘治元年的春天仍旧一天一天往前。
皇帝越来越忙。
这个陈小棠看得出来。
朱祐樘来张氏这里的时间并没有突然少到见不着,但越来越没有规律。
有时来得早。
有时已经过了原本说好的时辰。
有时人到了,饭刚摆好,又有人来传话。
张氏第一次还会问:
“不能吃完再去?”
朱祐樘说:“能。”
然后还是去了。
第二次张氏便没问。
只让人把东西撤下去些,留几样容易再热的。
陈小棠站在旁边,突然想起自己以前写的皇帝。
她笔下的朱祐樘也很忙。
批折子。
见大臣。
忧国忧民。
但那种忙通常是为了在情节需要时体现他是个好皇帝。
写完一段朝政,他就可以回后宫陪女主。
真正的忙不是这样。
真正的忙会让饭凉。
会让一句说到一半的话等到晚上也接不上。
会让张氏原本打算问的一件家事拖到第二天。
也会让皇帝坐下来以后,一时想不起自己方才要说什么。
有一回朱祐樘过来,坐下喝了半盏茶。
张氏问:
“今日还走么?”
朱祐樘想了一下。
“应该不走。”
陈小棠站在后面,听见“应该”两个字,差点笑。
张氏显然也听出来了。
“那就是还不知道。”
半个时辰以后,人来请。
张氏什么都没说。
只看了朱祐樘一眼。
朱祐樘自己也笑了。
起身以前说:
“晚些回来。”
张氏道:“你先别说。”
朱祐樘便真不说了。
后来那晚回没回来,陈小棠没值班也不知道。
她开始发现,所谓皇帝皇后的“一生一世”,如果真的存在,大约也不是她以前写的那种样子。
不是时时刻刻都在一起。
更不是每一天都能写出一句让评论区截图转发的话。
多数时候,是有人又得走了。
另一个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走。
饭留不留。
灯等不等。
明天还要不要把今天没说完的事重新提起来。
至于这些最后会不会变成她知道的那个“一生一世一双人”,陈小棠已经不急着判断。
她去年才答应过自己。
猜错了就改。
春天再深一些的时候,某个下午,她又路过最早看到那棵小草的墙边。
已经长大了。
陈小棠终于认出来。
实在普通得很。
普通到她现代走在北京路边,大概根本不会低头。
她站在那里看了两眼。
刘彬恰好又经过。
“这回知道叫什么了?”
陈小棠点头。
“知道。”
“哦。”
然后走了。
陈小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合理。
知道名字的人是她。
草又不在乎。
她抬起头。
墙外看不见北京。
只能看见一小块很蓝的天。
成化二十三年已经过去了。
弘治元年才刚刚开始。
她以前知道这一年。
知道年号。
知道皇帝是谁。
知道这是后世所谓“弘治中兴”的开头。
可现在她第一次知道,弘治元年的春天,早晨还是冷。
知道雪化以后墙根会湿。
知道有一株花今年开得比张氏记忆里张家的那株颜色浅。
知道皇帝说“今晚不走”,也未必真能留下。
还知道一棵很普通的草,从砖缝边钻出来,大概要花好些天。
这些大概也不会写进任何史书。
陈小棠现在已经不觉得可惜了。
史书有史书要记的东西。
日子有日子自己的事。
前面又有人叫她。
她应了一声。
沿着已经晒暖一点的砖地走过去。
弘治元年的春天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