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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称谓变了 周氏、王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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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樘即位以后,宫里并没有因为多了一个太皇太后、一个皇太后,便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人。
陈小棠后来想想,觉得自己若真这么以为,也有点小看这里了。
宫里有人已经在这里活了几十年。
礼部有旧仪。
女官知道该站哪里。
内官知道册宝从哪一道门进。
遇到少见的礼,也可以翻旧例。
太皇太后的确不是每一朝都有。
可也不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回有。
正统年间就有过太皇太后与皇太后两宫并尊。
到了成化二十三年,礼部把旧仪重新找出来,该增的增,该改的改。
没有人站在宫门口发愁:
这下怎么办?
陈小棠反而是最不熟的那个。
她只知道,十月初九以前,宫里已经开始反复出现“册”“宝”“尊号”这些词。
东西一件一件备好。
路线一处一处确认。
到哪一处行几拜,谁先谁后,早有人写得清清楚楚。
初九那日,朱祐樘先为两宫上册宝。
周氏原本已经有“圣慈仁寿”的徽号。
如今成为圣慈仁寿太皇太后。
王氏由皇后尊为皇太后。
陈小棠没能跟着去看全部礼仪。
她只知道皇帝亲自往两宫行礼,之后两宫还要谒奉先殿,宫中的皇后、皇妃、公主、女官、宫人等再分别往两宫庆贺。
那一日张氏也去了。
她还不是皇后。
至少册宝还没有真正落到她手里。
可第二日就是她。
所以她从初九回来以后,几乎没有多少闲下来的时间。
衣物重新看。
第二日的次序再听一遍。
有一处之前说过,她还是又问了一次。
不是没记住。
只是再确认。
陈小棠站在旁边,已经很少再把这种事情理解成“上课”。
张氏现在不是在学一套以后或许会用到的礼。
明日到了什么时辰,她就必须真的做到。
没有重来一遍。
也没有“这一项回去再练”。
十月初十,天还没亮透,宫里已经动起来。
张氏起得很早。
梳头时没怎么说话。
凤冠上头以后,她下意识把肩背又挺直了一点。
旁边的人看冠有没有正。
她也从镜中看了一眼。
没有问歪不歪。
只等人说妥当。
随后起身。
陈小棠已经见过她穿礼服。
二月亲迎时见过。
后来各种朝见也见过。
可今日仍旧不同。
不是衣服忽然比从前更华丽。
而是今天过后,这一身衣服对应的身份不一样了。
册、宝由奉天殿送来。
宫中设好受册的位置。
张氏出迎。
行礼。
听宣册。
受册。
受宝。
再行礼。
陈小棠离得不算最近,许多细节只能看见一半。
但她第一次注意到:
所谓“册立为皇后”,不是一句话。
有东西真正送到她手里。
有册。
有宝。
有人当众把她的身份宣出来。
然后这个身份才开始进入宫里每一套礼仪、每一个人的称呼和以后所有文书之中。
陈小棠以前写小说时最喜欢一句带过:
是日,册张氏为后。
省字。
也利落。
现在觉得至少应该再多写两行。
张氏受册以后,还没有结束。
她要与皇帝一起谒奉先殿。
再到宪宗的几筵前行礼。
然后去见两宫。
圣慈仁寿太皇太后。
皇太后。
八拜。
再八拜。
张氏刚刚成为皇后。
是这一朝后宫中名位最高的妻子。
然后第一件事之一,就是到两位长辈女性面前下拜。
陈小棠忽然觉得这个次序很明白。
皇后并不是一个孤零零立在皇帝旁边的位置。
她进入的是一整套关系。
上面有人。
旁边有人。
身后也会慢慢有人。
册文里甚至直接写着,要她奉两宫之养。
她以前查到这句话时,只觉得是很标准的皇后册文。
现在才知道“奉两宫”不是四个字。
两宫是两个人。
而且是两个已经在这座宫里活了很久的人。
周氏已经上了年纪。
朱祐樘小时候,却实实在在在她宫里生活过。
纪氏死后,是她把这个孙子养在身边。
陈小棠以前查《明史》,看见过“育之宫中”几个字。
她写小说的时候当然也用过。
而且用得十分顺手。
男主幼年坎坷。
生母早亡。
祖母庇护。
这样长大的少年,格外珍惜后来得到的爱情。
逻辑非常完整。
读者也吃这一套。
至于周氏本人,她当年写得很简单。
疼孙子,护孙子,后来也喜欢孙媳妇。
现在再想,当然不够。
周氏做过二十多年皇太后。她原本不是英宗的皇后,钱氏才是;可她生下了后来的宪宗。
英宗死后,两宫名位有过争议;钱太后死后,合葬之事也曾起过波折。最后钱氏入了裕陵,周氏后来自己也会葬进去。
这些史料陈小棠以前都见过,只是在甜文里嫌它们离男女主太远,几句话便过去了。
现在张氏却真的要跪在这个女人面前。
“太皇太后”忽然不再只是“男主的祖母”四个字。
王氏又是另一回事。
她做了二十多年皇后,而宪宗最集中的宠爱并不在她这里。
吴皇后早年因万氏被废,王氏随后入中宫;万氏后来宠冠后宫,她的位置却一直没有动。
史书写她“处之淡如”。
陈小棠以前很喜欢这四个字,拿来写小说又短又好用,于是顺手把王氏写成了一个淡泊、不争、看透争宠的长辈。
如今她不敢再这么省事。
“不争”可以是真的不争宠,也可能只是知道什么事情不必争、什么位置不能让。
丈夫喜欢谁,与谁坐中宫,本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至于王氏本人究竟怎么想,史书那四个字并没有替她解释完。
张氏后来从两宫回来时,脸上看不出什么。
礼还没有全部结束。
她还要再往皇帝那里行礼。
之后还有亲王、公主、女官等往她这里行贺礼。
那一天几乎从早到晚,都有人在拜。
张氏自己也一直在拜别人。
宫中设了乐。
仍旧是设而不作。
大丧还没有过去。
陈小棠到下午才再次近距离见到张氏。
凤冠还在。
肩背仍直。
只是她坐下来以后,有很短的一瞬,没有立刻让人继续。
先喝了两口水。
杯子放下。
停了一会儿。
然后才示意下一件事继续。
没有人问累不累。
她自己也没说。
晚上冠服终于卸下来,陈小棠经过时,看见张氏转了一下脖子。
动作很小。
素云伸手替她按了两下肩。
张氏也没有拒绝。
然后有人送东西进来。
她又坐正。
第二天别人再来称“皇后娘娘”,已经没有什么需要适应的了。
礼已经完成。
册宝已经在。
诏书也已经颁了出去。
不是谁临时改了口。
这个名字从昨天开始就是真的。
只是陈小棠觉得,自己反而越来越不敢只用“张皇后”三个字想她。
宫里定下来以后,张家的变化也慢慢传进来。
并不是张峦一夜之间就封了公侯。
也没有突然获得一个可以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位置。
真正先变的是人。
来往的人多了。
认识张家的人突然变多了。
以前只是见面点头的,现在愿意多说几句。
原本不熟的,也能从亲戚、同乡、旧识那里转出一条路来。
周妈妈有一次进来,说家里这些日子递帖的人很多。
张氏只问:
“父亲都见了?”
“有些见,有些没见。”
张氏点了一下头。
没有再追问。
陈小棠却很容易想象那是什么样。
她忽然想起种树大学。
转专业以后,几个相近专业来回上课,她也见过这种很轻微的靠近。
有人家里在统计、林业或园林系统内。一次吃饭,大家听说某个女生是园林部门一位负责人家的女儿,几个人此后便更常叫她一起吃饭、参加活动,实习时也愿意多问一句。
未必是谁存心谄媚。就业压力摆在那里,二十来岁的人看见一条可能通向消息、机会或人脉的路,自然会多靠近一点。
那个女生自己甚至什么也没做。
张家现在也是一样。
只是差得太远。
园林局长的女儿,至多让人觉得以后也许认识几个业内的人。
张氏是皇后。
不需要张家主动告诉别人:
我们家有关系。
关系本身就在紫禁城里。
所以人会自己靠过去。
陈小棠第一次觉得,“外戚”也不是册立皇后的第二天就凭空成形的。
最开始也许只是这样:
有人上门。
有人送礼。
有人想认识。
有人觉得和张家熟一点,将来总不会有坏处。
一层一层,最后才会在史书里被压成“外戚”两个字。
陈小棠不知道张峦现在怎么看这些。
也不知道鹤龄、延龄以后会怎么看。
现在还太早。
她只知道,张家门外已经和二月不一样了。
这几日也让陈小棠重新想起自己那本小说。
《穿成张皇后以后》。
她现在已经很久没认真回忆正文了。
不是忘了。
是很多地方越想越觉得不像眼前的人。
她当时为什么会写这本?
原因其实很简单。
她查资料的时候发现:
明孝宗后宫极特殊。
后世几乎都把他和张皇后写成一对感情极好的夫妻。
没有正式妃嫔与皇后分庭抗礼。
这简直是为历史甜文量身做的素材。
于是她顺着这个结果,往前搭了一整条特别漂亮的故事。
她把中国历史上那些最好用的痴情帝王故事拆开。
这里拿一点。
那里拿一点。
“故剑情深”的味道很好。
“娶妻当得阴丽华”也很好。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的“一夫一妻”传说更不能浪费。
最后全揉到朱祐樘身上。
当然不能照抄。
人物还是明孝宗。
背景还是成化、弘治。
大事件尽量照史实。
只是感情线被她重新整理过。
皇帝从少年时便认定女主。
成为皇帝以后,所有可能出现的“情敌”都没有真正进入宫斗赛道。
她甚至还专门编过一个少年旧识。
不是史书上真有的人。
只是她觉得朱祐樘从小在宫里长大,怎么可能十六七岁以前一个同龄女子都不认识。
于是小说里便有了一个从小熟识、知根知底的姑娘。
读者一看就知道:
青梅。
危险。
张氏刚进宫时也误会过。
后来发现朱祐樘对那个人只有旧日情分,没有男女之意。
第一关过。
等皇帝登基,外廷再有人提出选妃。
张氏作为“贤后”,当然不能拦。
她还得亲口说以皇嗣为重。
然后朱祐樘自己挡回去。
第二关过。
以后再来漂亮的。
有才气的。
长辈觉得合适的。
全都一样。
张皇后从头到尾几乎不必真正出手。
因为她那本小说最甜的设定就是:
宫斗还没开始,皇帝先把宫斗的条件撤了。
当时评论区特别喜欢这个。
陈小棠自己也喜欢。
写起来轻松。
男女主感情稳定。
情敌可以制造三五章危机,又不会真的影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核心卖点。
至于周氏、王氏怎么办?她当时也处理得很轻。
长辈慈祥一些,偶尔催生,必要时说一句“皇嗣为重”;最后看见皇帝喜欢皇后,也就顺势成全。
甜文里很多事都能沿着爱情解释。
现在陈小棠站在宫里,才觉得自己当年省掉的东西太多。
周氏不能只剩“疼孙子”。
王氏也不能只剩“看淡争宠”。
朱祐樘更不是从几段历史爱情故事里拼出来的一个结论。
他在一个极其复杂的后宫里长大。
祖母不是祖父的皇后,却后来成为皇太后。
嫡祖母钱氏与祖母周氏有过真实的礼法冲突。
父亲的第一任皇后吴氏被废,却在他幼时照顾过他。
王皇后没有得到父亲最集中的感情,却稳稳做了二十多年中宫。
父亲真正宠爱的是万氏。
生下他的,却又是纪氏。
陈小棠以前写:
朱祐樘幼年见尽后宫倾轧,因此一生只愿与张氏一人相守。
一句话。
特别顺。
现在她忽然觉得,真实的人不会这么整齐地从童年创伤里长出一个恋爱设定。
那些经历当然可能影响他。
怎么影响,却不是她查到结局以后往回一推就能知道。
同样的童年,也许会让一个人厌恶后宫争夺。
也许会让他觉得宠爱和名分必须放在同一个人身上。
也许只是让他特别讨厌某些事情。
也可能根本不是他不纳妃的主要原因。
她现在不知道。
不过这一次,陈小棠没有急着替他补答案。
第二天,张氏还得往两宫去。
宫里的日子照样继续。
太皇太后是太皇太后。
皇太后是皇太后。
皇后也终于成了皇后。
这些名字都有制度规定的意思。
至于名字底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陈小棠觉得,还是慢慢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