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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朱祐樘即位 九月初六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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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过去以后,宫里开始等九月初六。
陈小棠以前一直把“即位”理解成一个瞬间。
老皇帝死了。
太子登基。
下一章。
真正到了这里,她才知道,中间还有十几天。
先是大丧。
然后是劝进。
宗亲、文武群臣、军民耆老上笺,请皇太子即皇帝位。
朱祐樘辞。
再请。
再辞。
至再至三。
到了九月初一,他才下谕礼部,说宗社生民为重,先帝遗命难违,只得勉从所请,择日即位。
陈小棠第一次把这套程序从头听明白时,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结果明明人人都知道。
皇太子知道。
群臣知道。
宫里也知道。
偏偏还要一请、一辞,再请、再辞,最后才受。
她以前在史书里看见“三辞三让”,往往一眼扫过去。真正等着这几天一步步走完,才发现礼仪从来不是一句“大家都懂”就能略掉的。
可真等着它一层层走完,她才明白,这些辞让的意义本来就不在于让谁猜不到结果,而在于把人人心知肚明的继承,一步步做成已经行过礼、下过令、可以照着办的秩序。
九月初一以后,宫里又忙了一轮。
礼部把即位仪注送进来。
陈小棠当然看不到全文。
她只知道有人重新确认路线。
有人检查东西。
有人反复问时辰。
前一日还说放在这里的,第二日又挪到另一处。
连刘彬都被叫去来回跑了几趟。
陈小棠有一次在廊下撞见他。
他抱着东西走得很快。
她侧身让开。
刘彬过去两步,又退回来。
“是不是往这边?”
陈小棠看他。
“你问我?”
刘彬顿了一下。
自己也觉得问错了人,转头便走。
不多时,另一个人在后面追上去,把他叫了回来。
果然走反了。
陈小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反而觉得安心。
这么大的紫禁城,这么多人准备皇帝登基,照样有人不知道东西该往哪儿送。
九月初五晚上,张氏那边比往日更安静。
不是没人。
恰恰因为人多,反而没人闲谈。
第二日朱祐樘要正式即位。
礼节很多。
先告天地、宗庙、社稷。
到了即位当天,还要服衮冕,在奉天殿丹陛上拜天,再到奉先殿、皇太后和大行皇帝几筵前行礼。
奉天殿这个名字,陈小棠如今已经听得很熟。
她第一次反应过来它究竟对应现代故宫哪里时,还愣了一会儿。
就是后来太和殿所在的地方。
明初叫奉天殿。
以后又会改名皇极殿。
清代才叫太和殿。
她以前来故宫,游客站在广场上举着手机拍的那座大殿,在成化二十三年还顶着另一个名字。
地方没有凭她熟悉的名称才存在。
人当然也一样。
张氏那晚还在听第二日的安排。
这些日子,她已经听了太多安排。
没有再问多少。
只是确认了两处时辰。
然后点头。
陈小棠忽然想起半年前。
二月初六,也是大礼。
那时候张家上下忙着嫁女儿。
六个月以后,整座宫城忙着立皇帝。
实在离得太近。
九月初六,陈小棠天不亮便起来了。
确切地说,许多人比她还早。
她睁眼时,外头已经有人走动。
灯也亮着。
天色仍深,人在院子里来来往往,很难分清究竟还算夜里,还是已经到了早晨。
陈小棠穿好衣服,照常去做自己的差事。
她看不见大部分即位礼。
这件事到了真正的日子,她反而早就接受了。
奉天殿在哪里,她知道。
今日那里要发生什么,她也知道。
可知道,并不等于可以过去。
她能走到哪儿,还是走到哪儿。
该停的地方还是得停。
现代有门禁卡,有警戒线。
告诉你:
从这里开始,不能过去。
宫里很多界限没有线。
也没有人在那里举牌。
人走到一定地方,自然就停了。
她如今已经学会。
天亮以后,钟鼓响起来。
声音越过一层层屋顶和宫墙,传到这里时仍然很沉。
陈小棠手里的动作慢了一下。
旁边的人没停。
她也继续做。
即位仪式的最中心在奉天殿。
明代紫禁城外朝三大殿最前面、最重要的那一座。
后来的人叫那里太和殿。
皇帝在那里御宝座。
文武百官在丹墀行礼。
可即位并不只发生在那里。
诏书从奉天殿捧出来。
经过午门。
一直送到承天门。
承天门就是几百年以后陈小棠从长安街上抬头便能看见的天安门。
当然,现在还不叫天安门。
今天诏书要在那里宣读。
陈小棠想到这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现代的她经过天安门时,从来不会觉得那里“以后会变成承天门”。
只会觉得古代的承天门是天安门的前身。
她总是从自己的时间往回看。
现在却第一次站到了另一边。
此刻没有“天安门”。
只有承天门。
“太和殿”也还不存在。
只有奉天殿。
以后那些她熟悉的名字,还都在未来。
这想法只停了一会儿。
因为立刻又有人叫她。
陈小棠应了一声,继续做事。
上午某个时候,钟鼓声又起。
有人低声说:
“升殿了。”
陈小棠抬头。
隔着屋顶什么也看不见。
朱祐樘这时候应该已经由华盖殿出来,登上奉天殿宝座。
百官正在行礼。
教坊司设了中和韶乐,却因为仍在大丧之中,乐悬而不作。
乐器在那里。
仪仗在那里。
百官在那里。
皇帝也在那里。
却不奏乐。
陈小棠觉得这种安排比任何一句“悲喜交加”都更清楚。
新皇帝即位。
本来是国之大典。
可他的父亲才死半个月。
喜庆不能真的成为喜庆。
她站在另一处院子里,手中还拿着刚清点过的东西。
这一刻,陈小棠第一次真正明白:
历史发生的时候,没有人保证你看得见。
哪怕你就在紫禁城里。
有人就在奉天殿丹墀之下。
有人站在承天门外等着听诏。
有人捧诏。
有人执仪仗。
有人守门。
有人来回传话。
还有陈小棠这样的人,隔着不知道几重墙,连朱祐樘今日的衮冕究竟是什么样,都没机会仔细看。
但这不妨碍事情已经发生。
朱祐樘成为皇帝。
并不需要陈小棠亲眼看见。
她以前写历史小说时有一个习惯。
只要事情重要,主角最好在场。
大事件发生,主角最好亲眼见证。
实在不能亲眼看见,也要想办法站到一个能听见核心对话的位置。
否则这一段怎么写?
真正活进来以后才发现,哪有这种好事。
绝大多数人一生遇到的大事,本来就只能看见一角。
她低下头。
有人让她重新核一遍东西。
她便重新数。
一。
二。
三。
数到一半,发现前面记错了一件。
只好从头来。
快到中午时,宫里已经开始有人说:
“皇上即位了。”
新皇帝。
皇上。
陈小棠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称呼朱祐樘时,停了一下。
从前宫里说“皇上”,指的是朱见深。
昨日以前,说“殿下”,才是朱祐樘。
现在“皇上”两个字没有变。
里面的人换了。
这比一个全新的称呼更让人恍惚。
当日还要颁诏。
大赦天下。
明年改元。
弘治。
陈小棠第一次真正从别人嘴里听见这两个字时,正在核箱子。
旁边的人只是顺口说:
“明年就是弘治元年了。”
陈小棠停住。
弘治。
她当然认识。
明孝宗。
弘治皇帝。
弘治中兴。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早就黏在一起。
以前她查张皇后的资料,输入搜索框最多的也是:
弘治。
张皇后。
张峦。
寿宁侯。
朱厚照。
然后按回车。
现在却还没有弘治元年。
它还在明年。
今年仍然是成化二十三年。
一个她用了很多年的历史标签,刚刚被人决定下来,却要等这个冬天过去以后,才真正成为每个人写日期时使用的年号。
陈小棠低下头。
发现自己又忘了刚才数到哪里。
再来。
下午稍微松下来以后,她才远远看见朱祐樘。
应该叫皇帝了。
可陈小棠第一眼看到的,仍然是春天从廊下走过去的那个年轻人。
衣服不同。
前后的人更多。
所有人都在避让。
她也跟着行礼。
没人需要告诉她这个人是谁。
也没人像从前那样还能稍微抬头多看一眼。
陈小棠只看见很短的一瞬。
然后低下头。
等人过去,她重新站直。
四周的人似乎同时松了一点。
不是放松。
只是准备了许多天的一件大事,总算过了最要紧的一关。
朱祐樘却没有在几个时辰里突然长成另一个人。
脸还是那张脸。
走路也还是那个样子。
陈小棠忽然觉得,做皇帝可能首先不是自己发生什么神奇变化。
而是从某一天开始,所有人先把你当皇帝。
你走到哪里,他们都退。
你说一句话,有人记。
你不说,也有人等。
然后你只能一点一点去学,怎样成为他们已经认定的那个人。
傍晚,刘彬终于坐下了。
陈小棠从廊下经过时差点没认出他。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走。
突然坐着反而显眼。
一条腿伸出去,正在自己按小腿。
陈小棠停了一下。
“腿疼?”
刘彬“嗯”了一声。
“站的还是跑的?”
“都有。”
陈小棠看得懂。
他们今日都站了太久,也跑了太久。
她在旁边靠了一会儿。
刘彬吃了两口东西,忽然说:
“明日还不知道往哪里当差。”
陈小棠转头。
“还没定?”
“上头的人动,下面自然也跟着动。有些照旧,有些要换。”
他说完继续吃。
并没有多惊慌。
大概这种事情急也没用。
陈小棠却想起史书上的一句:
皇太子即皇帝位。
一句话里,朱祐樘从太子变成皇帝。
可宫里这么多人,并不会跟着这一句话整整齐齐地换到下一格。
有人差遣变了。
有人没变。
有人往上。
有人换地方。
有人到现在还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
张氏也还没有正式成为皇后。
周皇太后的尊号还会再变。
王皇后的称呼也要变。
整座宫城并没有在九月初六这一天突然刷新完成。
它只是从今日开始,一点点重新排列。
刘彬吃完东西,站起来时腿麻了一下。
伸手扶了一下墙。
陈小棠看见了。
当作没看见。
两个人各走各的。
晚上,她再次经过张氏住处。
里面还亮着灯。
张氏今日还不是皇后。
至少正式的册立礼还没有到。
但丈夫已经是皇帝,她继续坐在原来的地方,意义也已经不同。
陈小棠忽然想起二月里第一次在张家看见她。
那时候张氏穿着家常衣裳,从院中经过。
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半年以后,朱祐樘已经成为皇帝。
张氏还没有真正离开这几个月的生活。
却也再不可能回去了。
那晚陈小棠没有出去看星星。
她太累。
躺下以后很快睡着。
第二日醒来,宫里仍旧要吃饭。
扫地。
传话。
清点东西。
皇帝已经换了人。
弘治还要等到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