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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大女主 张氏学习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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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小棠进宫以后才发现,太子妃也要上课。
而且比她忙。
亲迎后的头几日,张氏几乎一直在行礼。
昨日穿什么,今日穿什么;先去哪里,后去哪里;进门从哪一边,停在哪里;见了谁该行什么礼,谁又该向她行礼。
陈小棠只负责跟着人搬东西、递东西,已经觉得头大。
张氏却要自己记。
有一日她从外头回来,身上的礼服还没换,进屋第一件事便是坐下。
不是端端正正地坐。
是先扶着桌沿,很轻地出了口气,再坐下去。
素云过去替她解外面的衣服。
张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明日还要去?”
旁边年长的宫人答:“明日不用这一套。”
张氏抬头。
“那是哪一套?”
对方便重新说。
张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
“还有。”
陈小棠站在旁边,差点笑出来。
张氏正好看见她。
“你笑什么?”
陈小棠立刻低头。
“没什么。”
张氏看了她一眼,也没追问。
陈小棠只是忽然觉得眼熟。
大学新生报完到、领完书的时候,也很容易以为事情已经结束;真正开始以后才知道,后面还有一长串要学的规矩。
亲迎之后的那些大礼过去,事情并没有骤然变少。
只是不再每一件都有鼓乐和仪仗。
张氏开始学宫里的日常。
什么时候去问安。
见不同的人用什么称呼。
谁来了要起身迎。
谁来了不必。
哪一处可以坐。
哪一处要候。
谁先说话。
谁先退。
什么日子用什么礼。
什么事情该自己出面。
什么事情只需遣人过去。
这些规矩不像亲迎那日,一次做完便过去了。
以后要一直用。
宫里有人专门来教她。
不是一个人从头教到底。
大礼有大礼的规矩,日常有日常的旧例;宫中的老人知道宫中的事,遇到祭告、朝贺一类的事,又有人提前来说明仪节。
陈小棠慢慢看明白,这些规矩没有一本册子从头写到尾。
大礼有大礼的旧仪,日常有日常的成例,不同的人各记得一部分。
一个人说“从前如此”,另一个人会补一句“那是某年”;再往前问,还能牵出更旧的例子。
张氏最开始还会一件一件问,后来似乎也发现,问不完。
三月的一日上午,她学的是受礼。
屋里的东西挪过一些。
坐处、站处都重新定过。
几个宫人轮流扮作来见她的人。
第一遍,张氏起得早了。
年长的宫人说:“娘娘不必此时便起。”
重新来。
第二遍,她记住了。
轮到下一拨人,又晚了一点。
再来。
张氏没说什么,重新坐好。
陈小棠站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她一遍一遍起身、坐下、转身、受礼。
动作本身并不难。
难的是每次来的人不一样。
身份不一样。
辈分不一样。
人数也不一样。
有些人看官爵。
有些人还要看宗亲长幼。
陈小棠听了半天,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感觉:
幸好不是她考。
张氏第三遍终于没错。
年长宫人没有夸,只说:
“这样便是。”
然后开始下一项。
张氏明显愣了一下。
“还有?”
对方大概已经习惯。
“还有。”
这一次陈小棠真的低头笑了。
张氏也笑了一下。
很快又坐正。
她学得其实很快。
同样的错一般不会犯第二次。
人名也记得住。
谁是谁家的王妃,谁是哪一支宗室,前一天听过,第二日再提,她多半能接上。
但她也不是样样都喜欢。
有些仪节反复练,她会耐着性子做。
有些旧例讲得太细,她坐久了,手指会无意识地去拨桌边垂下来的穗子。
别人一看她,她又立刻松开。
陈小棠第一次瞧见时,觉得有点好笑。
第二次便不觉得了。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叫她整日坐在那里听谁先拜谁、谁站在谁前头,本来就不可能每一句都兴致勃勃。
可她很少说不学。
最多问一句:
“这个以后常用么?”
若答“常用”,她便多问两句。
若说“一年未必一回”,她也照样听,只是明显没有前一种记得快。
陈小棠越来越觉得,这才像真正的张氏。
不是每件事都同样认真。
而是会分轻重。
四月里,张氏开始读一些宫中给她预备的书。
陈小棠第一次听见《内训》两个字时,反应了一会儿。
随后才想起来。
仁孝皇后。
徐皇后。
朱棣的皇后。
她以前为了写张皇后,当然查过。
但只查过需要的部分。
一个写甜文的人,不会从头到尾研究皇太子妃入宫以后究竟读什么。
最多搜一句:
“明代后妃教育。”
看几篇资料。
记住几个书名。
然后在正文里写:
张氏自幼聪慧,熟读女训,入宫后于礼法诸事无不通晓。
一句就解决了。
现在书真的放在桌上。
张氏是真的要读。
读的也不只是“贤良淑德”四个字。
事舅姑。
奉祭祀。
睦亲。
慈幼。
逮下。
待外戚。
陈小棠第一次听到“待外戚”,抬了一下眼。
张氏却没什么特别反应。
她正在听人解释前一句。
窗外有风。
纸页轻轻动了一下。
讲书的人伸手压住。
等前一段讲完,才继续往下。
外戚。
后族。
恩礼。
分寸。
陈小棠听了一会儿,没有再看张氏。
她知道张家的以后。
知道张峦会封爵。
知道鹤龄、延龄以后会变成朝堂上反复被人提起的名字。
她写小说的时候,甚至专门把这一段处理过。
女主当然不能显得纵容娘家。
所以她笔下的张氏早早就知道轻重。
弟弟犯了错,她训。
娘家索求,她拒。
既护亲,又守大义。
尺度拿捏得非常漂亮。
读者也很满意。
现实里的张氏却只是坐在那里。
听人讲前代后妃和外家的旧事。
她父亲这时刚因为女儿身份骤然变得尊贵。
两个弟弟还年轻。
那些以后会发生的事,现在一件都没发生。
张氏听到一处,忽然问:
“若是家里来求呢?”
讲书的人停了一下。
“要看求的是什么。”
张氏又问:“若是能给的呢?”
“能给,也要看该不该由娘娘给。”
张氏想了想。
“若是不该呢?”
“便不能只看亲情。”
屋里安静片刻。
张氏点了点头。
没有再问。
纸又翻过去一页。
陈小棠也没有想什么大道理。
她只是记住了这一小段。
过了几日,张家真的送东西进来。
并不是什么大事。
母亲给女儿送了些家里惯用的小物,另有两样吃食。
东西先按规矩过了一遍,才送到张氏面前。
张氏看得很高兴。
其中有一样她从前常吃。
当天便叫人留了一些。
然后问:
“我娘可还说什么?”
送话的人把金氏的话转了。
无非是问她身体好不好,夜里冷不冷,宫里的吃食吃不吃得惯。
张氏听着,脸上的神情和听《内训》时完全不同。
她问得很细。
父亲最近忙什么。
弟弟有没有又出去疯跑。
家里那边春日的花木怎么样。
甚至问到一只旧箱子是不是还放在原处。
问完以后才想起来,又说:
“下回叫我娘不用送这么多。”
素云应了。
张氏过了一会儿又补:
“那样点心还可以送。”
屋里有人笑。
她自己也笑。
陈小棠站在旁边,突然觉得《待外戚》离这里其实很远。
又没有那么远。
书上的“外戚”,现在还是她的爹娘和弟弟。
是问她冷不冷的人。
是给她送点心的人。
把这几个人先变成“外戚”,再要求她永远按一个皇太子妃的标准处理他们,大概不是读一篇书就能完成的事情。
这一点,陈小棠以前没认真想过。
她写人物时很容易把身份排在前面。
张皇后。
张国丈。
张氏兄弟。
外戚。
历史上的称呼整整齐齐。
可现在金氏送来的点心还摆在桌上。
吃了一半。
另一半张氏叫人收起来,说晚上还要。
五月以后,张氏已经很少在日常礼仪上出错。
至少陈小棠看不出来。
有时候有人来,张氏甚至不用身边人提醒,自己便知道该如何应对。
她也开始学着处理一些属于自己身边的小事。
赏什么。
赏多少。
哪个宫人家中有事。
谁病了几日。
新来的东西怎么分。
哪件事自己问一句就够。
哪件事需要让人继续查清。
这些当然还算不上“掌理六宫”。
中宫有王皇后,周太后也在。
张氏现在只是皇太子妃。
可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小范围已经慢慢形成。
陈小棠也是在这个时候被她记住的。
还是因为几匹料子。
那日有人来问月白色的一匹去了哪里。
册上记了入库。
另一处却又有裁用的记录。
张氏顺口问了一句。
旁边的人一时说不清。
陈小棠正好知道。
她前几日帮着对过。
那匹料确实已经裁过一段,只是两处记录没有落在一起,看上去才像少了。
张氏问:
“还剩多少?”
陈小棠报了个数。
“确定?”
“入的时候我看过。裁出去的数也对过。”
张氏抬眼。
“你会看账?”
“会一些。”
张氏又问了另一匹。
这一回陈小棠不知道。
她便说不知道,要去查。
张氏点头。
“那便查了再说。”
陈小棠出去一趟。
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张氏正在看册子。
听完以后才问:
“你叫什么?”
“陈小棠。”
张氏重复了一遍。
“小棠。”
然后低下头,在册子上又看了一眼。
事情便过去了。
陈小棠从屋里出来时,心情却莫名不错。
她走到廊下才想起:
女主终于记住她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觉得有点好笑。
张氏已经越来越不像她笔下那个“女主”。
会学错礼。
会坐久了偷偷拨穗子。
听到娘家送点心来会高兴。
《待外戚》听得认真,转头还是会问弟弟最近在做什么。
有些东西学得快。
有些东西暂时只记住规矩,还未必真正明白。
而陈小棠以前写她,只需要一句:
她聪慧通达,很快便适应了宫中生活。
现在陈小棠才知道,“很快”两个字里面,原来有这么多天。
有人从后面叫她。
又有账要核。
陈小棠答应一声,抱着册子回去了。
张氏还在里面继续学她的东西。
做太子妃的日子才开始几个月。
谁也不知道,她能慢慢学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