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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进宫 老师的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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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话一直在玉鸣凤脑海里回荡。
在大盛,她也遇到了恩师。
上天待她不薄。
在学堂的时间,她加倍努力,每日说话闲聊的时间都在向身边的同窗讨教。她欠下的太多,非一日之功,加上还要抽出时间去表演赚钱,压力不是一般的大。
常常是深夜了,还独自一人温读诗书。
众人熟睡时,她掌一盏孤灯,雪地夜读,一边走一边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单人斋舍区她刻意压低的声音却还是吵醒了某些睡眠不好的人。
房外细细窣窣的声音在张元巳耳中变得格外明显,他叫醒睡在旁边的喜童,去瞧瞧外面究竟是什么东西,吵吵闹闹不得安静。
喜童揉了揉眼睛,一边心里埋怨自家郎君睡得太浅,哪有什么动静,一边不情不愿地出门。本只想随便看看,谁料真瞧见一道黑影,登时吓得他睡意全无,定睛一瞧才发现,是玉郎君大半夜不睡觉,在那背书呢。
喜童将自己出去见到的悉数告诉张元巳后倒头便睡,全忘了自己是来伺候主子的了。
张元巳也不与他计较,自己披了件外衫,就掀开被子,出去找玉鸣凤。
昨日才下过一场新雪,松软无比,踩在上面就咯吱咯吱地响。
见她读的认真,张元巳起了逗弄的心思,刻意跟在她身后。
踩她刚踩出的脚印,猜她什么时候会发现后面多了个人。
一人在前,一人紧随其后,像两只小猫似的。
可是一直快要走出斋舍,她都一心扑在书本上,竟然没发现跟在身后这么久的他。
何时如此用功了?
他有些不耐,刻意用力踩了踩地。
还没听见?
他只好上前搭上她的肩,谁料,手一放上去,她就呜呀呜呀地叫起来。
这是,把他当鬼了?
张元巳只好再用力一些,想让她睁眼瞧瞧,他不是鬼呀?
谁曾想,这一用力更糟了,两人扭打一处,直接摔在了雪地上。
一具温热的身体压在玉鸣凤身上时,她才睁眼,发现是刚刚跟了自己一路的鬼竟然是张元巳!
其实,她早就听见了身后的动静,只是半夜三更,夜黑风高,还走到了一块不熟悉的地方,她难免害怕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黑影,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肩上一沉......
两人坐在地上,玉鸣凤尴尬地向他赔罪,可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谁让他大半夜不睡觉非要跟踪她。
这下好了,灯也被弄灭了,连路都看不见。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玉鸣凤的腿疾犯了。
站起来时一股钻心的疼。
更糟的是,张元巳好像看不见。
自从刚刚灯灭了,他就一直没对着她的脸说话。
哥们儿,你是夜盲啊?
瘸腿加瞎子,还怎么回去啊?
玉鸣凤抱着头懊悔不已,非要出来背什么书。
张元巳倒是笑了又笑,最后愈演愈烈,停不下来了。
他是吃了笑鸡婆蛋吗?
别笑了,快想办法呀,玉鸣凤真想把他嘴捂住,一张嘴不是在说教,就是在傻笑,什么翩翩公子都是骗人的。
最后是张元巳背起了玉鸣凤,循着她的声音一步一步找回斋舍。
他是她的腿,她是他的眼。
回去后,张元巳留她在他的斋舍中休息。
他独自一人居住,身边只有一个喜童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房间不大但十分整洁,东西一应俱全,床榻书桌还有.....浴室!
这环境跟四人间简直没法比。
玉鸣凤忍不住连声啧叹,老爹当官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
张元巳告诉她只有一张榻,她的腿动不了了只好跟他挤挤,等明天他替她去请医官来瞧。
还要睡在一起?!
玉鸣凤连连拒绝,说自己睡在旁边这张小榻上就好。
“这是喜童的床,你睡了,他睡哪?”
正巧,喜童替张元巳打水回来。
“难不成,你嫌弃我?”
玉鸣凤又连连摇头,她怎么敢呢?
床榻不宽,一人有余,两人就挤。
可是冬日里,挤挤还更暖和了。
张元巳看着衣不解带的玉鸣凤还是忍不住发问,“你就这么睡?”
不....脏吗?当然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我怕冷,这么睡暖和。”玉鸣凤双手护在胸前,缩成一团,躺在角落。
罢了罢了,就这么睡吧。
两人并肩躺在那张只容一人的床榻上,连翻身都很困难,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很显然,他们俩个谁都没睡着。
“你的腿....怎么弄的?”张元巳突然问道。
玉鸣凤睁开眼,回想起四年前坠落悬崖时的恐惧仍心脏狂跳不止,她是怎么在堕崖后拖着断掉的腿一步一步走到茶山,遇到采月,重获生机。
可她不后悔,一条断腿,换来自由,远离变态,很值。
她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该怎么讲述那团糟烂事,便只推说是赶路时遇到天灾,不慎砸到了腿,又没钱医治,一直拖到现在。
张元巳知道人断腿后不医治,是根本不可能站起来的。
只是那几句简单的话里明明藏着万千愁绪。
他不愿说。
可他不是已将他当做朋友了吗?
还是说,只要是与她交好的人都能是朋友,所以她左右逢迎,对谁都能笑脸以待?
骗子——
他脑子里天人交战之际,旁边的那位却已悄然滑入梦乡。
憨货——
他摸黑起身,点了一盏小灯,轻轻地脱下她的袜子,将裤子往上往上撸了一节后一道面目狰狞的疤痕便映入眼帘,伤疤像一条毒蛇一般缠绕在右腿小腿上。
他的心一紧,这该多疼?
他明明与自己同岁,怎么上天要给这么多灾难?
他心疼他,因为他,他想骂一句世道不公。
将衣衫整理好后,又替她掖好被褥,生怕着凉似的。自己却不睡,把喜童叫醒,叫他连夜去外面请医官。
天刚亮时,就找到学官替玉鸣凤告假。张元巳站在门外,求见席诲之。
席诲之还躺在榻上,遨游梦乡之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本以为是哪位学生求知若渴,连天都没大亮就等不及来求教。
张元巳说明来意后,他皱着眉头关切了一番后便批了假。
那孩子竟有腿疾?席诲之想起之前的罚跪,心里不是滋味。白衣素衿,孤身上京,还有腿疾,命运对玉鸣凤实在苛刻。
张元巳回到斋舍后,医官也正好来了,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白须大夫。
彼时的玉鸣凤一起床就和喜童医官两人面面相觑,问了之后才晓得是张元巳派人去请的。
她抱着自己的伤腿,躲在角落,颇有些讳疾忌医的意味。
见状,张元巳也少见的耐下性子轻声劝导。
见到郎君这么温柔的对待旁人,喜童简直就像是见了鬼一般。他伺候的这位主子一向是眼高于顶,对不相干的人从不多说一个字,可自打遇见玉郎君,札记送了,半夜跟在人身后的把戏玩了,现在还请人去替她治病。
“你若是怕疼,我让医官动作轻柔些,你这伤不该再拖。”
玉鸣凤心知,这条伤腿是要打断再生方能治好,可她上元节还要进宫表演,还要借百戏挣钱,她想治,可绝对不是现在治。
“这腿就是偶尔犯毛病,过不了多久就会好的,你没必要这么费心.....”玉鸣凤说了一箩筐的好话,核心意思就是她不治。
“玉鸣凤,你何必耍小孩子脾气!”
一声呵责,吓得玉鸣凤一言也不敢发,眼眶里一下就盈满了眼泪。她也不想哭,只是从小到大只要有人对她说话重些,她就控制不住。
见她竟然被自己吓出了泪花,张元巳手足无措,下意识想帮她擦眼泪,手却迟迟不敢伸出去。
良久,他才说:“你若不想治,便不治吧,喜童,送医官离开。”
房中只剩下他二人。“为什么?”张元巳问。
玉鸣凤沉默。
“不说,我也不想知道了,是我多此一举。”张元巳说完便离开,留下玉鸣凤一人在房里。
离开一会后,张元巳又返回斋舍。却没想到,她早已离开,甚至将昨夜的床铺都已经整理得整整齐齐。
此后几天,两人就算是在膳堂见面,张元巳也装作没看到,可偏偏每次余光都忍不住往她那边看去。
她为什么不来找他?明明是他的好心打了水漂,怎么还要他低头去找她吗?愈想愈气,愈气愈不愿主动去找,到底是少年心气罢了。
学堂教学安排十分严格,连正元节都只有七日假期,上元节更是没有假期。
玉鸣凤才来一月就请了两次假,她找不到借口再去诓骗席学官,幸运的是宫宴在晚上,她打算放学后从角门偷偷离开,在第二天早上回来,这样就可以不用请假了。
一切如计划安排一样顺畅,她跟随百戏班在宫人引导下进入皇宫。
宫墙威严,宫婢侍卫皆恪尽职守。
第一次进宫的她,不免好奇,四处张望,来不及细看就被安排在一处偏殿,作登台前的准备。
夜幕降临,歌声不断,达官贵人们在宴席上觥筹交错,歌颂女皇治下的太平盛世。
不知过了多久,才来宫人传唤,轮到他们表演了。班子里的绝技都一一呈现在贵人们面前,他们谨慎小心,连呼吸都不敢出错。那些贵人却似乎因为筵席过久,抑或是对这些杂技不感兴趣,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玉鸣凤压轴出场,依旧是她的独门绝技。从一尺见方的箱奁中大变活人。
这个过程她已无比熟练,可在落地的那一刻,她看见了这一辈子都不想再见的人,那是她拼上半条命也要摆脱的恶魔!
那人一袭狐毛白裘,在一众官员中气质格外突出,眼神慵懒正把玩酒杯,对旁边人的交际奉承不感兴趣,一双含情桃花目加上眉尾一点红痣,风情万种,却最是无情。她永远记得这张脸。
是他——颜慕清!
他怎么会在这?
他有没有看见她?
他会发现她还活着吗?
玉鸣凤的心七上八下,强镇心神,继续表演。度秒如年,原本即将结束的杂戏此刻变得无比漫长,她逼着自己不要往那人的方向看去,可偏偏每次她都能与他眼神交错,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那几瞬认出自己。
不要,千万不要。
怀着忐忑的心情完成表演,退场时她隐匿在众人身后,只求不要太过显眼。
奈何,太子出声了。
“那大变活人的戏法可真是有趣,我想再看一次。”太子二十又二,心智却跟幼童一般天真,若非有太子妃在旁约束,连礼仪举止都会闹出不少笑话。身旁的太子妃荣朝颜是荧阳荣氏,名门之女,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二十三岁时嫁入东宫,今年已二十又五。其弟荣启旻,十六岁时随舅舅驻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获封云麾将军,从三品官衔,前途无量。
太子此言一出,玉鸣凤只得硬着头皮走到前面,再表演一次。她刻意低着头,好像看不见他就不会被发现。
可惜,这是一厢情愿。
颜慕清在她上台的那一刻就认出了她,那双灵动狡黠的眼睛,曾经给自己演过无数次的缩骨功,他怎么会忘呢?
原来,她还活着。
阿凤,你的命可真硬啊.....
为什么当初舍下性命,也要与我不复相见?
就这么恨我吗?
他打量着身量初成的玉鸣凤,一双眼睛似乎要把阔别五年错过有关她的所有都一一看清。
颜慕清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亲信俯身侧耳听从吩咐。
今夜,你我重逢,可好?
阿凤,五年来我可从忘记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