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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采月妹妹 平康坊巧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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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鸣凤一早就离开了张府,直奔长安最繁华的那条街巷——平康坊。
平康坊是青楼酒馆的聚集地,什么徐家店,李家店俱是妓院的名字。
街巷内歌笑声不断,觥筹交错,酒杯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妓院门口还能瞧见不少恩客与妓女们,勾肩搭背,喝酒取乐。那些嫖客中不少是朝廷官员,还有白衣士子。
所谓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在此邂逅红颜知己反倒成了一桩幸事。
从早到晚,玉鸣凤一间间妓院找去,一无所获直到天黑,她站定在平康坊最后一家妓院门口,深吸几口气,终于走进去。
她一遍一遍的扫视这里面的人,内心有期待又害怕,她希望自己能在这里找到她,又害怕,害怕自己会不会来得太晚了。
一楼没有找到,玉鸣凤便抬脚往二楼走去。
她在上楼时听见前面有争执声。眼前一个喝得酩酊大醉的男人正大骂一个女孩儿,女孩抱着头被逼到了角落口中不住地道歉求饶,那人却步步逼近甚至还要举手打人。玉鸣凤想都没想立刻上前抓住男人即将挥向女孩的手,用尽力气把男人推开,转身扶起蹲在地上的女孩儿,温柔安慰道别怕。
“你谁啊,多管闲事,知道爷是谁吗?......”男人嘟嘟囔囔骂道。
玉鸣凤对男人喋喋不休的骂声充耳不闻,带着女孩赶紧远离了这是非之地。
女孩感觉到安全后一遍一遍地跟玉鸣凤道谢,一双小手还一直抓着玉鸣凤的衣袖忘了松开,女孩瞧着才十三四岁的模样,身子骨都还没长开,眉眼中带着一丝稚气,脸上却已经敷上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郎君是要找人作陪吗?云英会弹琵琶的,也会吟诗。”女孩道谢后开始向玉鸣凤推销起自己。
玉鸣凤立刻拒绝,“不,我并无此意,我来找人。”
“原来郎君已经有人了,”云英略带落寞地说,一会又好奇地问“郎君要找的是哪位姐姐呀?”
玉鸣凤问:“这可有一位叫采月的姑娘?”
云英歪了歪头,思考了一会,回:“没有欸,郎君可是记错了,我们都会起一个艺名的,没有叫采月的姐姐呀。”
闻言玉鸣凤失望的低下头,准备离开。
楼里却突然变得热闹无比,一楼大厅中间的舞台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位盛装打扮的女娘,大红襦裙,头上簪着一朵假芍药,额间画一朵红黄相间的花钿,一张薄纱盖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垂首低眉,拘谨的不敢看周围人如狼似虎的眼神,那些人都狂热地盯着她,像在盯一件志在必得的物件。
假母尖利的声音刺入玉鸣凤的耳中。
“小女花奴,年方十五,家世清白,容貌清丽,吟诗作曲,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为拢梳之礼——价高者得!”
这是在公开拍卖女孩的初夜!
“我出五贯!”
“六贯。”
“二十匹绢!”
.........
喊价声此起彼伏 ,嫖客们彼此调侃,还有些下三路的荤段子,一些人脸上泛起□□,猥琐至极。
玉鸣凤旁观着这个女孩被拍卖的全过程,毫无尊严,像牲畜货物一般被叫价。
这个女孩的拢梳之礼最终被叫到了一百匹绢。
假母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带着怯生生的女孩,跟在买下她初夜的主人的侍从上去二楼包间。
就在擦肩而过时,玉鸣凤从凤掀起的面纱下看清了女孩的面容。
半边身子就像被钉住了一般,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她是采月!
采月!
是她四年来唯一放不下的人!
玉鸣凤不顾一切冲过去,抓住采月的手腕,扯下那张面纱,哽咽地呼喊采月的名字。
可玉鸣凤忘了,四年时光加上她此刻的易容,让故人相见不相识。采月,不,是花奴,满眼困惑地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少年。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以前的名字?
他在说什么,他是玉...鸣....凤?
采月一下就想起了那段尘封在自己记忆已久的往事,她本以为这一生都无缘再见,可为什么,是在今日!
她用力回握住玉鸣凤的手,不肯撒开。
就像四年前她们初遇的那个雨夜一样。
六月,暴雨,山路。
天色尚朦胧,才十一岁的采月穿着一身大了不少蓑衣走在泥泞的山间小路上,她得去采茶。
雨幕中,模模糊糊见到一个影子,似人若鬼,衣衫褴褛,身上糊满了泥浆,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这边走来,她心里不禁感到害怕,可那影子走了不过几步突然倒在地上,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那是个人呐!
小采月顿时不再害怕,冲上前,查看救人,她把人从泥水里拖出来,也顾不上采茶,拖着人走到了茶山上采茶女们休息的棚子里。
她接了雨水小心地擦拭着那人的脸,发现那人好像是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娘,身上有不少伤,还不知道在哪把腿给摔断了。
看着那狰狞可怕的伤口,小采月也忍不住嘶了一声,得多疼啊!
她现在把人拖回来了,可是怎么办呢,告诉阿耶阿娘,他们一定会骂自己的,难道见死不救吗?
她犹豫了,在小棚子里来回踱步,雨滴不断拍打棚顶,吵得人心烦,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蹲在那人面前,握紧她的手轻声但坚定的说:“我去叫人来救你,等着我。”
等着我,是玉鸣凤听见的采月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玉鸣凤不知道等了多久,等到雨都停了,等到天边出现了虹桥。
承诺会救自己的小妹妹终于回来了,和她的阿娘。
采月的阿娘一边埋怨却还一边背起了不能走路的玉鸣凤,采月跟在阿娘身后低着头没有反驳,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
就这样采月一家暂时收留了玉鸣凤。
采月家世世代代都已采茶为生,从他阿娘的阿娘的阿娘....开始就已经来到蜀地,来到顾渚山,来到这明月峡。
唱起了不知道是从谁就唱起了的采茶歌:
“鸡叫头遍月未落,
背起竹篮上山坡。
露水打湿绣花鞋,
山风刮透薄衣衫。
娘在屋里煎糙米,
一碗稀粥两勺盐。
小儿扯住裙角哭,
轻轻掰开小手板——
“莫哭莫哭娘去去,
采满一筐就回还。”
.........”
每天这样的歌声在采茶的队伍里都能听见,其中最清亮最流利的声儿保准是采月。
“你有娃娃呀,采月?”一起采茶的大姐总是喜欢这么调侃采月。
“有呀,弟弟就是我的娃娃,嘻嘻。”采月天真又烂漫话语让身边人都一起笑出了声。
采月每天采了茶都要回来照顾比自己小了八岁的弟弟,还有那天大雨中捡回来的玉鸣凤。
“一大一小,两个娃娃。”采月笑着说。
“你的爹娘呢?”玉鸣凤问道。
采月看向门外,沉默一会回答:“他们会回来的,阿耶总是喝酒,阿娘不让他喝,阿耶就出去喝,一去就是好几天,阿娘就去找他,一去也是好几天,但他们会回来的。从五岁起,我就在家等他们,有了弟弟,我就和弟弟一起等。”采月停了停,逗逗躺在床上小娃娃的手,娃娃咯咯笑起来,口齿不清地喊“姊姊”。
姐弟俩玩闹起来,一会采月又开始讲述,“阿娘唱歌特别好听,小时候我和阿娘一起采茶,她就会一边唱歌一边采,可是后来阿娘就不去采茶了,她总是生气,总是哭,阿耶一出门她就生气,骂人,阿娘的嘴巴骂人很难听,骂完又哭,我害怕,她变得不像我阿娘了。”
采月说得断断续续,一说到阿娘对自己的好脸上就洋溢着笑容,说到阿娘打骂人的时候就委屈的要哭起来,她也没有看着玉鸣凤,只是自顾自地说,好像这样已经很多次了。
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直到天都黑了,娃娃肚子饿了声嘶力竭的哭喊,催促着姐姐给自己喂饭。
采月起身烧火煮粥,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映出纵横的泪痕。
突然她看见那天救下的姐姐强撑着下床,坐到她身边,轻轻地抱住了她,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直抱着。
很久没有人这么抱过自己了,原来这么温暖。就像曾经阿娘抱着自己一样。
采月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哭声震天,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
从那以后,采月就把玉鸣凤当成了自己的亲人,三个小孩相依为命。
那条几乎要断掉的腿在村医和采月的悉心照料下勉强恢复,只是一到阴雨天右腿关节处就疼得厉害,还留下了一道面目狰狞的疤痕。
从六月到腊月,过去了六个月,天上飘了雨夹雪,落到地上,结成了冰。
采月的弟弟不停咳嗽,惹得一家人都担心不已,村头的老大夫说这可能是肺痨。
采月爹娘出去买药请大夫,三个小娃娃围着火堆取暖。
“你从哪来的呀,玉姐姐?”采月头缩在衣襟里小心翼翼地问道。
玉鸣凤想了想告诉她:“从西南来,我要去长安,长安你知道吗?大盛最大最繁华的地方,我去找我的家人。”
小妹妹摇摇头,她可从没听过长安,她只知道明月峡,顾渚山,外面长什么她没听过,两只眼睛亮亮的盯着这个姐姐,期待的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玉鸣凤一下就神气起来,开始大讲特讲,从西南到蜀地,一路走来的见闻,讲得口干舌燥也不肯停下。
“有朝一日你也出去,见见世面,”玉鸣凤和采月说,“等去长安,我请你吃好吃的,去踏春,去登楼,咱们过好日子。”
采月眼睛里的亮光一闪而过,变得暗淡,“我.....可能去不了。”
她看着旁边坐着的弟弟,她得陪弟弟长大。
“好吧。”玉鸣凤没有继续说了。
外面风声猎猎,回来的人却不止采月爹娘二人,还跟着一个胖胖的叔叔。
胖男人一进来就上下打量着采月,还让采月站起来转着圈展示给他看。
口中不停地说着“不错不错”,说着就将一袋子钱丢给了退到一边的夫妻俩,对采月说:“女娃娃跟我去长安,好不好啊?”
去长安,是去玉姐姐说的那个长安吗?
她惊喜不已,转头看向玉鸣凤,看向阿娘。
阿娘你去吗?
话在看到阿娘的那一刻咽回了嘴里,阿娘你怎么哭了?
别哭呀,长安是个好地方,咱们一家人去好地方,过好日子。
阿娘还是在流泪,眼里透着离别的悲伤。
采月一下就明白了,只有自己去长安。
她被卖掉了。
忘记了哭,也忘记了是怎么一步步被带走,只记得雪很大,很大。
她被卖掉了。
可是谁在叫她呢?谁在喊她?
玉鸣凤挣脱开采月爹娘的阻拦,冲过来抱住了她,大声喊着:“你们不可以带走采月!”玉鸣凤眼含热泪,对采月说:“我们跑吧,我们跑,不跟着人贩子走!”
可是怎么跑呢,玉姐姐的腿还没好彻底呀,我们跑去哪呢?
胖男人身边跟着一群手下,各个高大威猛,采月知道她跑不掉,从阿娘含着泪看向自己的时候,她就跑不掉了。
采月护住玉鸣凤,让那些人的拳头和棍棒都落到了自己身上。
男人赶忙喊住手下,可别把货打坏了。
玉鸣凤眼睁睁看着采月被人抱走,只能声嘶力竭地喊:“等着我!采月,等我......”
这是采月听到的最后一句话,等我。
四年过去,采月等了四年,在今天终于等到了!
此刻她只想紧紧抱住玉鸣凤,可是,今天是她的拢梳之礼。
她不是采月,现在,她叫花奴。
妈妈的手段采月害怕极了,从不敢有一丝违逆,更害怕玉鸣凤会因她而受伤。
采月抿着嘴,将哽咽咽进肚子里,强扯起一丝笑容,摇头示意玉鸣凤不要继续闹下去,她们逃不了的。
玉鸣凤再一次眼看着采月离自己而去,她依旧无能为力。
突然,玉鸣凤朝妈妈大声喊道:“我要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