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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祈福 风乍暖,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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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乍暖,日初长,袅垂杨。一双舞燕,万点飞花,满地斜阳。
玉鸣凤第三次来大慈恩寺,与三两好友,踏春寻景,诣寺祈福。
寺庙香火不断,来往香客络绎不绝。临近春闱,去文殊殿焚香祝祷的人更是一眼望不到头。
“文殊菩萨保佑,保弟子开启智慧,心智清明....”
“梓潼神保佑,庇护士子文昌垂象,文思泉涌,科举高中....”
......
一个又一个人在文殊殿焚香叩拜,祈神保佑。
跪得虔诚,拜的前程。
玉鸣凤不信神佛,倚在殿门处,看了一会儿,并没进去。
巧的是,萧瑀也没进去,若不是康宁今早极力劝他,这人怕不是会呆在斋舍读上一天书。
“怎么不去拜拜?求得佛祖保佑,沾沾福气也好啊。”玉鸣凤问道。
“神佛若真有灵,天下早无疾苦。”萧瑀回。
玉鸣凤心中一硒,不信神佛还去求神问卦,这人怎么说一套做一套?
“那些去拜的人心里也不一定有神佛,不过是图个心安罢了。”
“今日来寺里踏春,拜佛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放风,过不了多久你便要去礼部待考,到时可想出来都出不成了。”玉鸣凤拍了拍他的肩,招呼他跟上。
四人一起到了法堂,法堂是佛僧们讲说佛法的地方,平时众多信众都会在此听讲佛法。
佛法玄妙,若是讲得太过复杂,普通百姓难以理解,于是寺僧们将一个个佛法编成故事,讲得通俗易懂又扣人心弦。
乌泱泱的人头里,玉鸣凤一眼就瞧见了采月,她今儿穿着一身鹅黄袄子,梳了个双垂髻,两根发绳袅袅垂在鬓边,温婉乖巧极了。
她急匆匆地挤过去,留萧康熊三人在原地一脸疑惑。
采月正听的认真,突然感觉有人来拉自己的手还吓了一跳,一看,原来是玉姐姐,立即喜出望外。
她跟着玉鸣凤从人群中退了出去,见到玉鸣凤身边几个陌生的男子后,她即刻明白是她在学堂中的同窗好友。
采月怕生,一一见礼问好后,还怯怯地不肯抬头。
倒是康宁先开口打趣道:“想不到鸣凤在京城竟还有红颜知己。”
此话一出,采月的脸蛋刹时就红了。
萧熊二人也是一脸八卦的看着,玉鸣凤扶额无奈道:“这是我妹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玉鸣凤瞧了瞧采月,犹豫一会,刚想开口,倒是采月抢先一步。
“我....是贱籍,每月就这一回能出来听讲经,鸣凤...哥哥特意来找我,采月真的很高兴。”面对几个大了自己不少的男子,采月说话都有些哆嗦,前言不搭后语的。
她在平康坊里也是沉默寡言,不善言谈,面对客人怎么也说不出妈妈教过的那些讨好献媚的话,为此没少挨过骂,受过打。只是玉鸣凤不常来见她,偶尔见面她也决不肯说自己吃的苦,生怕给玉鸣凤添麻烦,害她担心。
闻言康宁脸色一变,即刻叉手作揖道歉:“娘子恕某无礼之罪,某口不择言,冒犯娘子,实在抱歉。”
采月微微一笑,并不怪罪。
几人留在法堂,继续听讲佛法。可那故事实在无聊,玉鸣凤不感兴趣,索性闭目养神。
离她十步远处,一道幽幽的目光向她投来。
张元巳从他进殿起就看见了,起初见鸣凤急匆匆朝他的方向奔来,心中一喜,还以为是来寻他,没想到竟是找另一个...女孩。
他本来认真听佛,自鸣凤出现后,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瞧,几人有说有笑,尤其那女孩似是与他般配得很哪。
他不是孤身上京寻亲吗?
短短一月便结识了这么一位温婉可人的小娘子吗?
还要将她介绍给自己的同窗好友?
他不自觉攥紧了拢在袖中的手,心思早已乱了,根本没在听方丈在说什么。
张元巳想起身找他,又迟迟不敢。鸣凤可从未告诉他今日要来大慈恩寺,是他自己暗中窥视,尾随至此......纠结良久,也没个结果,他也索性闭上眼,静心定神。
巧的是,他一闭上眼,玉鸣凤就发现了他。
端坐于蒲团的人群之中,唯张元巳坐得笔直,脊背挺直,发似黑墨,就连露出的脖子也....
玉鸣凤猛地回神,自己不知不觉盯着人家这么久,还想入非非,真是不该,不该。
她交代了采月自己等会回来后就又再次穿过人群。
她带着自己的蒲团坐在了他旁边,轻轻点了点张元巳的肩膀:“真巧啊,你也来听讲佛经。”
“咳咳,认真些,莫说闲话。”张元巳刻意压下嘴角,故作正经道。
“哦。”
“我前面没听到,你能给我讲讲师傅说的故事是什么吗?”
.......
张元巳压低声音,耐心地给他讲了起来。
今日讲的是目连救母这一佛教典故。
目连的母亲青提夫人,家中甚富,然而吝啬贪婪,其子却极有道心且孝顺。
她屡屡趁儿子外出时,宰杀牲畜,大肆烹嚼,无念子心,更从不修善,死后随业力刹那间就入了饿鬼道。
尊者目连成道后以神通力观见母亲受种种苦。于是以神通力运饭给其母吃,不料刚进嘴便化为火炭。目连无计可施,十分悲哀,又祈求于佛。
佛陀教目连于七月十五日建盂兰盆会,借十方僧众之力让母吃饱。目连乃依佛嘱,其母亲得以吃饱转入人世,生变为狗。目连又诵了七天七夜的经,使他母亲脱离狗身,进入天堂。
“后来盂兰盆会就一直流传下来,如今民间七月十五祭祖就是沿袭这个佛典。”
七月十五,不就是中元节嘛。
玉鸣凤没有讲这个故事放在心上,权当听了个科普。
以她自诩浅薄的认知看来,青提夫人实在好命,生前作恶多端,死后即便堕入地狱也有身为尊者的儿子,为她想尽办法渡苦厄,入天堂。
佛法明明说善恶有道,因果报应。
原来不过是诓骗。
她不禁轻笑出声。
张元巳注意到他的不屑。这些故事都是劝人向善,劝子行孝的,常人在听讲佛法故事后都有所体悟,可不像他这样左耳进右耳出,面上还一副不以为然模样。
张元巳问道:“这故事....有何不对吗?”
玉鸣凤愣了一瞬,想了想便将自己心中所想悉数告知于他。
“青提夫人是目连的母亲,即便她因业力堕入地狱,目连所做也皆是为了救母,他.....没错。”目连救母的故事在张元巳儿时随母亲上官夫人来寺庙时就已经听过许多次,他从没质疑过。
佛教人向善,劝人行孝。
千百年来,怎会有错。
“可若目连不是尊者,得不到佛祖的指点,他如何救母。佛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怎么在青提夫人身上就不能应验了呢?”
张元巳沉默了,他从来没想过,但他仍固执地觉得子孝母,天经地义。
玉鸣凤不欲与他相争,不过一个故事,听听便罢了。她从未觉得自己一定正确,不过心有所想,便说出来,不需要人赞同,也无所谓反对。
两人肩抵着肩,挨得极近。玉鸣凤想离开了,她轻轻碰了碰张元巳的手,问他愿不愿意和他们同行。
手一碰上,张元巳缩了下,似是不习惯于这样的触碰。
心里又升起一丝贪恋。
怪怪怪。
玉鸣凤是男子。
他们是朋友。
张元巳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朋友间有触碰再正常不过,再正常不过了......
原本四个人的队伍,变成了六个人。
采月是众人眼中唯一的女娘,处处受到照顾。她胆子小,跟在玉鸣凤身旁,亦步亦趋,左顾右盼,一手扯着她的衣袖,眼睛却恨不得将身边景色都拓印在脑子里。
玉鸣凤一边走一边给采月讲解着,好笑的是她自己也是个外地的,也是第一次这样边逛边聊。
几人一直走到大雁塔。
七层青砖塔,金榜题名处。
新科进士们在参加完曲江宴会后,便会齐聚于大慈恩寺,将自己的姓名、籍贯和及第时间题写在大雁塔壁上,以此纪念。若有人日后官至卿相,还会用红笔将名字改写,以示尊荣。
玉鸣凤上次来到大雁塔时是除夕夜,没能看见塔上的题名。
这次白日朗照,塔壁上的进士名字无比清晰。
大概学子的无上荣光便是高中进士,雁塔题名吧。
他们一行人刻苦读书的梦想也在于此。
“日后我们几人的名字也定会题在这大雁塔上!”熊啸林仰着头豪气地说。
“时文兄说不定还能官至卿相,红字覆名,风光无限!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同窗好友啊!”
萧瑀笑着摇摇头,抿嘴笑而不应。
康宁则认真说:“我们虽然只有一年的同窗之谊,但时文的刻苦与天资,我们都看在眼里,此次春闱,你定能能榜上有名。”
说罢,从袖里拿出一个符印递给萧瑀。
“我刚见你没去拜佛,便自作主张为你求了个文昌符。”
萧瑀双手接下,作揖道谢。
玉鸣凤想了半天说:“尽人事,听天命。不过我觉得天命也会保佑你的。”
张元巳与他们几人都不相熟,还没想出说什么,一行人就又动身。
他跟在几人后面,想为什么不是只有他与玉鸣凤两个人。
大雁塔往东南方向,就到了曲江池。
曲江南北长而东西短,西岸弯曲,江面波光粼粼,附近遍建行台宫殿,花卉环绕,烟水明媚,柳荫四合,湛然可爱。曲江不仅是不少长安居民中意的游玩之地,许多年轻的郎君娘子都会趁春光正好,在此约会。
彩幄翠帱,匝于堤岸,鲜车健马,比肩击毂。一片热闹景象。
几人一到,就被一群陌生人拉住。原来他们也是来游春,一席人想行酒令,奈何人数太少,见他们作士子装扮,冒昧请他们入席。
几个人犹豫一会,奈何那些人极力相劝,热情无比,便不再推辞,彼此简单报过姓名后便随他们入席落座。
这些人行酒令,规矩也简单,一人做“明府”,负责监督整个酒令活动。
一人做席纠,负责宣令、行酒、判断对错。
一人做“觥录事”,听席纠命令,负责跑腿上去罚酒灌酒。
玉鸣凤压根不会行酒令,而且一参加这种游戏,她的心就突突个不停,紧张的要命。听完规则她就毛遂自荐做了觥录事,做不来诗,跑跑腿还是简单的嘛。
席纠一声令下,击鼓传花开始。
鼓声时快时慢,传花的速度也时快时慢,众人全神贯注,生怕球花会落到自己手上似的。
玉鸣凤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果然不参加游戏的人就是轻松。
咚——咚——咚!
鼓声停。
花落萧瑀。
席纠清嗓,缓缓出题:“水里取一鼍,岸上取一驼。将者驼,来驮者鼍,是为驼驮鼍。请对。”席纠出题巧用驼与鼍的谐音,有趣又工整,颇有难度。
萧瑀手中把玩着绸带制成的球花,沉思片刻便开口道:“屋里取一鸽,水里取一蛤。将者鸽,来合者蛤,是谓鸽合蛤。”
鸽合蛤,对极了!
席上众人纷纷称赞,萧瑀对得又快又准,不仅合题,而且一样有趣,毫无扭捏之意,与上联浑然天成。
席纠打趣道:“萧郎君才思敏捷。实不相瞒,这上对某人早就写出了,不过一直没人能对出下联,想不到今日萧郎君不过沉吟片刻便能答出。某实是佩服,那这杯酒萧郎君可就逃过了。”
话毕,游戏继续。
球花被传到旁边的张元巳手上。
不过慢了一瞬,鼓声一响即停。
席纠道:“飞花令,柳。不限位置,但需得五息内答出。”
张元巳脱口而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出自诗经小雅,实在简单。
鼓声又响。其间响响停停,摸不着规律。一个又一个人答题。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客舍青青柳舍新。”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
席上转了整整三圈,一句又一句含“柳”字的诗句被人背了出来。
玉鸣凤坐在边上看得不亦乐乎,这句学过,这句没听过,这句...这句忘记了。
手上的酒还一杯都没倒出去呢。
鼓声又停。又是张元巳。他脑中不停思索,可偏偏所有他记得的柳字诗句都被人抢先念了出来。
五息之内.....
他只记得那句....两只黄鹂鸣翠柳.....
可那是玉鸣凤作的诗。
犹豫间,五息已过。
“终于有人输了,玉郎君快快倒酒!”
玉鸣凤难得看见张元巳落败,被人奚落的样子,面上带笑,斟了满满一杯酒,递到他嘴边。
“我.....酒量不佳,这么多.....怕是喝了之后会失态。”张元巳看着眼前这杯桑落酒,小声推辞道。
席纠一乐:“不过是个游戏,何必拘谨。若是不想喝,问问觥录事,他同意便好!”
此时的“觥录事”玉鸣凤拿着酒杯倒有些进退两难的意味了。同意了,她是故意偏袒;不同意,她又确实担心张元巳,他.....的确不能饮酒。
她内心懊悔,刚刚只顾瞧他热闹,竟忘了这一回事,那夜大雁塔上他都不曾喝过半口酒。
而且今日本是她邀他来,参加游戏也不是张元巳本意。
众人便见玉鸣凤怔住一瞬后,举杯饮了一口。
“元巳他酒量不好,我替他饮下半杯,这样便......”
她话音未落,手中就被便被张元巳一把夺过,他抬头一饮而尽,杯中酒空。
因喝得太急,还有几滴酒从唇边滑落,滑过锐利的下颌骨,滑过如玉般的脖颈,隐入衣襟。
而他唇覆上的杯沿正是前一刻玉鸣凤饮过的地方。
张元巳盯着那杯沿,眼神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声音雌雄难辨,却有些刻意为之的低沉。
“好你个蒋四郎,居然不等我们就先开始。”
玉鸣凤闻声转过身去瞧来者是谁。
只见来者一身士子装扮,一袭浅绿色长袍,玉面红唇,眉目如画,简直比那戏里的小生还要俏,不过唇上那几缕胡须真是不合时宜,与那人长相简直是格格不入。
瞧着也甚是年轻,怎么就有了蓄胡的习惯?
还好张元巳没有胡子.....
张元巳....他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