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去哪了 她在坊门处 ...
-
她在坊门处犹豫了许久才内心忐忑地走进学堂。
席学官会怎么处罚她?罚跪还是夏楚?或者两个都来?
越靠近讲堂教室,她越紧张,她不停地安慰自己:没事没事,反正又不是现实世界,你可是穿越过来的,完成任务就可以回家,回家.....
到门口时,里面老师正在讲经,她本想若无其事地走进去,谁知刚迈脚就被瞪了出去。
她乖乖地站在外面,一直到这节课结束。
席诲之拿着经书走到她面前,果然问道:“去哪了?”
她嘴唇动了动想扯个理由搪塞过去。
“撒谎罪加一等。”
她低头,不敢说话。
席诲之少见的动了怒,之前教导她的全忘了吗?!现在还敢夜不归宿和旷课,简直没有将学堂的规矩放在心里,这样的学生,不教也罢!
“停公膳三日!”
“再有下次,勒令退学!”
听到退学二字,玉鸣凤猛地抬头,不知这次的处罚竟然如此之重,她可以接受体罚,可以接受责骂,但绝不能退学。她心有余惊,下次,下次。
下次私自出校绝对不能被发现。
“学生知错,学生认罚。”
席诲之一反常态没有对玉鸣凤进行苦口婆心的教导,他一挥衣袖,绷着一张脸头也不回地离开。
学官前脚离开,康宁和熊啸林后脚就凑到玉鸣凤身边。
原来昨晚上,席学官找过她,似是有事相说,一开始他们也不知道她去哪了,便推说她是拉肚子去上茅厕。可直到晚上就寝也不见她回来,谎便扯不下去,学官今一早就来问她去哪了,他们一个都答不上来,就知道她肯定是私自离校,无故旷课。
不修法度,严重失德。师长有权解退失德学生。
本就没有下一次的机会,是学官留有余地,手下留情。
“你到底去哪了,怎么也不和我们说一声,这样还有遮掩的法子。”熊啸林好心关切道。
她随着众人进去后,在同学们闲聊中得知,三月春闱在即,四门学此次一共有八名学子参考,他们要提前一个多月进入礼部备考,正好就是下次放假。大家准备趁此机会到寺里去祈福,祷于佛寺,以求功名是长安学子的传统。
“那日恰巧是平康坊的女孩们去寺里听讲经的日子,其实他们个个心里想的是这个呢。”
“不然,自己又没有参加会试,怎么这么积极。”
玉鸣凤听着熊啸林的吐槽在心里笑了笑,采月似乎也提过她一月有一次机会出来。
“鸣凤,你去吗?就当是为时文祈福,祝他高中了。”一旁的康宁说道。
“好啊。”
为萧瑀祈福倒在其次,见见采月更为要紧,毕竟她第一次见萧瑀,那人便说不信天命,只信自己,这样的豪情佛祖即便不保佑,想必凭自己的才华也定能高中。
午膳时,大家都去膳堂吃饭,唯玉鸣凤留在座位上,她拿出书本和札记开始攻读起来。
安静的讲堂里只有她时不时发出的读书声。
张元巳路过时便见到她趴在桌上,嘴里咬着笔头,一手翻书。
这人即便读书也是坐没坐样。
不过几天不见又惹得学官动怒,罚了三日膳食,他想进去问问缘由,一想到前几天两人的龃龉,又站住了脚。
他想等她先看见他。
可等到自己肚子都饿了起来,里面人也没有抬过头。好好好,现在读书认真的很。
他气鼓鼓地走进去,一屁股坐在玉鸣凤面前,明知故问道:“怎么不去用膳?”
“被罚了。”玉鸣凤头也不抬地回答道。
张元巳等着她的下文,谁知她竟然一个字都不说了,她就不能和他说说为什么被罚,不能告诉自己,昨天晚上到今天上午她究竟去哪了。
两个人一个等着先开口,一个就是什么也不说,僵持不下。
张元巳心里越想越气,连珠炮似的说道:“这几天你怎么从没找过我,札记还没看完吗?还有,你到底又犯了什么事?说过多少次你来这是读书的.........”
“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玉鸣凤听得心烦,她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一见面就是在吵架,为什么他总是要管着自己,难道她每天都得事无巨细地跟他报备吗?
自从被颜慕清发现后她的心里真的是累极了,脑中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让她疲惫不堪,被罚了膳食,吃不到饭,肚子一饿,脾气也上来了,她甩出一句,“我去哪,与你何干?”
一句话让张元巳如遭雷劈,与他何干,对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越界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莫名对这个小子的生活有一种窥探欲,甚至是.....占有欲,他想知道关于她的点点滴滴,从过去到现在,不想让她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朋友。
他的世界曾经是一片真空,十岁前,母亲的严厉管教让他失去了了和同龄人一同玩耍的机会,十岁后,进入学堂,没有父母亲人的陪伴,只有喜童在四门学照顾他的日常起居。那时的喜童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许多事情也得靠他亲力亲为。
他不会与人交往。小时候有“神童”之称,多的是人费力讨好他。年纪渐长,所谓的天赋却不再耀眼,曾经的赞美变成嘲讽诋毁。但更刺痛他的是母亲日渐失望的眼神,振兴门楣的担子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一股席天卷地的委屈感涌上心头,他眼底慢慢染上红晕,泪花点点滑过雪白脸颊,啪嗒一声,滴落在书桌上,泪滴缓缓晕开在棕木上。
一时间,玉鸣凤怔住了。
他这是,哭了?
所谓玉箸初垂,鲛珠初结。形容此刻的张元巳正好。
玉鸣凤最见不得有人在她面前哭,尤其是美人垂泪,叫她一下就心软了,懊悔不该对他语气太过冷漠。
她用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温柔的问:“你哭什么....是我不对,我不该凶你的,我跟你道歉,好不好....”
“别再哭了呀。”她一直替他拭去眼泪,可那泪水真的就如断线的珍珠一般,擦了又落,落了又擦,怎么也不尽。
无奈下,她将自己的行踪一一讲述出来。
“我加入了一个百戏班,昨晚上是上元宫宴,我得去宫宴表演.....”
“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缺钱。”
“还有,你替我医腿,我真的特别感谢你,可是...现在还不行。”
.......
张元巳听着她慌不择言的说,内心竟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原来她见不得他流泪。
明明经书圣人都说丈夫有泪不轻弹,男子的泪可以为大义,为仁道,为理想,为父母亲人而落。
如今他为了私欲,为了一个朋友流泪。这不合礼。但他不后悔,人生若是处处都要循礼而活,动辄则咎,未免太过无趣。
“我们是朋友,对吗?”张元巳问道。
“朋友就该坦诚相见,推心置腹,剖心析胆,对吗?”
玉鸣凤被这两个问题问到了,什么叫剖心析胆,朋友,是这样的吗?
他对她是否太过依赖?
“朋友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我们可以聊人生,聊理想,聊未来....但是彼此间也该有分寸,知道吗?”玉鸣凤简直像教导小孩一样,温声细语地解释。
“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张元巳喃喃道。他轻笑一声,分寸,边界感,他想说的是这个吗?
朋友之间的确如此,但是他不愿意。
“你搬去与我住在一处吧。”
玉鸣凤彻底愣住了,他的思维有些太过跳脱了吧,怎么又说到住一起了?
“你不想吗,那我搬去与你住一起也可以,我问过管理斋舍的学官,你的舍友有三个,其中一个叫萧瑀的同窗,下月就要去参加春闱,离开四门学去礼部了,刚好空出一个。”
“你若不愿搬过去,我就搬过来。”张元巳神色认真,不是随便说说。
“为什么?”
“与你同吃同睡,平日里见面的机会多了,有不会的问题你可以随时向我请教。”
“只是这样?”
当然不是。住在一起就能知道他每日在做些什么,去了哪,见了谁,有没有人为难他,她又交了什么新朋友....
总之,更亲近了,不好吗?
“对,你来京城不久,我理应处处照顾你一些的,之前入学时,我对你不管不顾,实在不该,而今幡然醒悟,就让我好好弥补一回吧。”
玉鸣凤心里一酸,顿感人间有真情,张元巳此番话语真诚无比,倒是真真让她卸下心防,先前的说教大抵也只是朋友间的劝导罢了。
四人间和二人间孰好孰坏,显而易见,她思量一会便欣然答应搬去与张元巳同住,又突然想起之前留住在他斋舍一晚时,只有一张床榻,问道:“你那儿住不了两个人吧?”
“无碍....”
“什么无碍,我可不与你同床共枕!”
两个男子有何不可?张元巳不理解她怎么这么大的反应,但想到两人挤在一张榻还是不方便,说道:“我的意思是,再添一张榻就行了。”
“你还未用膳吧,随我一起回斋舍。”
“我...”
“知道,停了公膳,又不是不准吃饭,我叫喜童多打一份便是。”
玉鸣凤手里还拿着书本,跟着张元巳一起回到他的斋舍。
一进去,便见其中有一扇用做隔断的屏风立在中间,两边各有一张床榻,一新一旧,却都铺上了床褥,那张新的床上褥子还更厚些。
他....怎么这么快就布置好了?玉鸣凤微微歪头,一脸疑惑地瞧着他。
张元巳眼神飘忽,不自在的咳了两声后生硬的转移话题,招呼她快些入座用膳。
桌上只有一碗米饭,一碗热汤和一盘冬笋。奇怪的是,这米饭黑黢黢的,她穿来这七年,自然明□□白米饭的珍贵,普通人家都只吃得上粟米饭和麦饭,从没见过这黑色的米。
她拿着筷子犹豫了一会。
一旁的喜童说道:“这是雕胡饭,瓠米做的,汤是羊肉黄芪汤,刚从炉上端下来,郎君说这汤补气血、温脾胃、暖身驱寒,正适合玉郎君。”
张元巳瞪了喜童一眼,低声责怪道:“我让你说这么多了?”
玉鸣凤心里一暖,原来他心里这么记挂着她,又是置榻,又是熬汤。欣喜如蜜饯在口中化开,让她感到久违的温暖。
“谢谢。”
她从不吝啬于说谢谢,但这次的格外珍重。
“谢谢。”
“说两次做什么。”张元巳仍旧没有看她的眼睛。
“想说就说咯。”玉鸣凤笑容粲粲,明眸善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