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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身世 宋悯今天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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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悯今天来得比平时晚。
沈粟坐在书案后面,茶已经换过两回。他翻开册子看了一会儿,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没人。他正要转身回去,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宋悯走进来,没看他,径直走到书案前坐下。她把手里攥着的一页纸拍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沈粟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旧纸,边缘发黄,折痕处已经磨得起了毛。纸上的字迹他认得——笔锋瘦硬,转折处藏着一股清流文人特有的倔劲。
是宋悯她爹的字迹。
这张纸是他收着的。夹在一本册子背面,前两天她抄书时不知翻到了哪一页,翻出来了。
“你的?”宋悯开口。声音很平,但沈粟听得出来,她在忍。
他没否认。他坐回椅子上,看着她:“是。”
“你从哪儿弄来的?”
“刑部大堂的卷宗里夹的。判词下面,压着这页纸。是你爹写的陈情书,写了一半,没递上去。”
宋悯的手搁在桌上,指尖微微蜷了蜷。她盯着那页纸,纸上的字她认得——她爹的字。三年了,她第一次看见她爹的东西。
她没哭。她只是把纸拿回来,折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知道什么?”
沈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急不缓,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姓宋,宋知远之女。你爹是翰林院侍读,清流一党。三年前,有人参他私修国史、妄议朝政,证据是一册被篡改过的史稿。革职、抄家、流放岭南。女眷没入掖庭,你被分到浣衣局。”
他顿了顿。
“那年你十三。今年十六。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
宋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她的手很白,指节细长,手心有薄茧。三年前这双手握的是笔,现在是搓衣板。
“你查我。”她说。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第一次在浣衣局看见你,就查了。”
宋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里没半点温度。
“沈内侍好手段。”
沈粟没接话。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宋悯仰着脸看他,下巴抬着,眼睛里全是戒备。他低下头,看着她。然后他抬起手。
他的指尖落在她眉毛上。
很轻。顺着眉骨慢慢划过去,滑到眼角,再到脸颊,最后停在下巴。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宋悯整个人僵住了。
她反应过来,猛地偏过头,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
“你干什么?”她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声响。她退了一步,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你个阉人——”
那两个字出口的时候,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粟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脸上的笑没散,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很短暂,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又像是风吹过水面,一晃就没了。
宋悯也看见了。她看见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可就是那一瞬,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咬着牙,没道歉。
沈粟把手收回来。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然后他把手背到身后,笑了一下。
“坐吧。”他说,“继续背诗。”
“沈粟。”宋悯没坐,她站在那儿,仰着脸瞪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看着她。
“你查我爹,查我家,查我。你教我抄书,教我背诗,给我倒水,给我桂花糖。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天天让我抄这些皇上读的东西——你到底想干嘛?”
她的声音越拔越高,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盯着他,眼睛发红,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
沈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翻开册子。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你爹的案子,是冤案。”他开口,声音很平,“构陷你爹的人,是周德海。他背后的人,在刑部,在都察院。你爹的案卷还压在刑部大堂,翻不了,是因为没人敢翻。”
宋悯站在原地,看着他。
“谁能翻?”
沈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能翻案的人,只有一个人。”
他没说是谁。但宋悯听懂了。
她站在书案前,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她想问“是谁”,但她没问。因为她已经知道了。能翻案的人,能改变她爹命运的人,只有一个人。
“你想让我报仇?”她的声音哑了。
沈粟没答。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他打开最里头那格,端出青瓷小罐。揭开盖子,桂花的清甜散出来。他夹了一块糖,搁在小碟里,推到她手边。
“吃块糖。”
宋悯低头看着那块糖。琥珀色的,半透明,里面嵌着金黄的桂花。她看了很久。
“你到底想干嘛?”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没有刚才那么高了,低了下来,几乎像是在求他给个答案。
沈粟站在书案后面,看着她。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不想干嘛。”
宋悯抬起头,瞪着他。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沈粟坐回去,翻开书,“我要是真想害你,不用等到今天。”
这话很平。平得让人没法反驳。
宋悯站在书案前,胸口起伏着。她盯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他说的是实话。他保了她,教了她,宠了她。他要是想害她,她早死了。可他到底要什么?
她不知道。
她伸手,把那块桂花糖拿起来。手指碰到糖块,温温的。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把它塞进嘴里。
甜。苦。回甘。
她嚼着那块糖,站在书案前面,背挺得笔直,下巴抬着,眼眶红红的。但她没哭。她只是把糖咽下去,坐回椅子上,拿起笔,铺开纸。
“背什么?”
“《大雅·文王》。”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背了起来。声音有点哑,但一个字没错。
沈粟坐在对面,翻着书。他没看她。但他知道她在嚼那块糖。她嚼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不知道那块糖是他每天亲手做的。
他也没打算告诉她。
那天傍晚,宋悯走了。她走的时候,手里攥着那页从册子里翻出来的陈情书。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沈粟。”
“嗯。”
“我爹还活着吗?”
沈粟坐在书案后,看着她挺直的背,看着她攥着纸的手。
“活着。”他说,“在岭南。身子不好,但活着。”
宋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沈粟坐在空了的院子里。他把碟子里那块她没推开的桂花糖拿起来——今天她吃了,碟子是空的——放进自己嘴里。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想起刚才她骂他“阉人”的时候。他被人骂过很多次。骂他狗奴才,骂他死太监,骂他没根的东西。他从来不觉得疼。可她说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愣。
他只知道一件事——她骂他阉人的时候,他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上还留着她脸颊的温度。他把手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袖子里攥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