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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笔墨纸砚 宋悯今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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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悯今天一来就皱了眉头。
她坐在书案前,拿起笔,蘸了墨,写了两个字,停了。她盯着纸上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搁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
沈粟坐在对面翻书,听见纸团落地的声音,抬眼看了看。
宋悯重新铺了一张纸,拿起笔,又蘸了墨。写了两个字,又停了。她把笔举到眼前,看了看笔尖,眉头拧得更紧。
“怎么了?”
“这笔不好。”宋悯把笔往笔架上一搁,语气很不客气,“笔毫太硬,锋太尖,写出来的字没有肉。我写小楷,要的是柔中带刚,这笔——”
她又拿起笔,在空中比了一下:“这笔是刷墙的。”
沈粟放下手里的册子,看着她。她坐在那儿,下巴抬着,一脸嫌弃。那神情不像个罪奴,像坐在自家书房里跟丫鬟抱怨笔墨不好的小姐。
“还有这个墨。”宋悯拿起墨锭,凑近闻了闻,立刻皱眉,把墨锭拿远了,“什么味儿?松烟不像松烟,油烟不像油烟,一股子胶臭味。这墨写出来的字,过几年就得洇。我爹以前用的墨——”
她说到一半,顿住了。她爹以前用的墨,是徽州产的,一两墨一两金。她没说下去,把墨锭往桌上一搁。
沈粟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翻了一阵,端出一方砚台,搁在她面前。
“这个呢?”
宋悯低头看了一眼。砚台是端石,但雕工粗糙,石质也一般。她伸手摸了摸砚面,摇了摇头:“太糙了。磨墨费劲,伤笔。”
她把砚台推开,又看了看桌上的纸:“还有这纸。生宣不像生宣,熟宣不像熟宣。写上去洇墨,我抄《文心雕龙》的时候,好几处都被洇花了。”
她越说越来劲,索性把笔、墨、砚、纸一样一样数落了个遍。沈粟坐在对面,听她数落,一句都没反驳。等她数落完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宋悯抱着胳膊,别过脸,看着窗外。她知道自己过了。一个罪奴,有什么资格嫌这嫌那?可她忍不住。这些东西太差了,差到她每天都写得憋屈。
沈粟站起来,走到墙角那个旧柜子前,蹲下去,在最底层翻了一阵。他搬出一个落了灰的木匣,吹了吹,端到书案上。
“看看这个。”
他打开匣子。宋悯低头一看,愣住了。
匣子里是一支笔。笔杆是湘妃竹,竹纹细密,泛着温润的光。笔毫是狼毫,但毫尖带着一点紫——这是狼毫里最上等的紫毫,取的是冬天野兔背上那一小撮毛,几万只兔子才出一两。她爹以前有一支,宝贝得不行,平时舍不得用。
旁边还有一方砚。端石老坑,石质细润如婴儿皮肤,砚池边上刻着一枝梅花,刀工古朴。她伸手摸了摸砚面,指尖触上去,滑而不腻,凉而不冰。这是一方好砚。太好了。
“你……”她抬头看沈粟。
沈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笑眯眯的:“以前攒的。你用吧。”
宋悯看着匣子里那支笔、那方砚,又看了看沈粟那张笑脸。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一个内侍,哪来这么好的东西”,但没说出口。她低下头,把那支笔拿起来,握在手里。笔杆温润,贴着手心,轻重刚刚好。她蘸了墨,在纸上试了一笔。
墨色在纸上晕开,浓淡得宜,笔锋收放自如。写的字跟之前完全不一样,骨肉匀停,柔中带刚。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眼眶有点发酸。她赶紧低头,又蘸了墨,继续写。
沈粟坐在对面,看着她握笔的手。那支笔在她手里,像是本来就该在那儿。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手腕悬着,行笔从容,一笔一划都带着底气。
这才是她。一个从小用惯了紫毫、端砚、徽墨的官家小姐。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骨头没折,连对笔墨的挑剔都没丢。
他看着她写字,嘴角弯了弯。这支笔,这方砚,是他以前从皇帝书房里“顺”出来的。皇帝书房里好东西多,少一两件根本没人发现。他当初拿的时候,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好,留着以后有用。
现在用上了。
他给宋悯这些东西,当然不是白给的。她越习惯好东西,就越回不去浣衣局。她越回不去,就越得跟着他走。他把她养得越挑剔,她就越只能往上爬——爬到能配得上这些笔墨纸砚的地方去。
这就是他的算计。可他看着她握笔写字的样子,那算计里好像掺了点别的。他想起她刚才说“我爹以前用的墨”时顿住的那一下。她没说完。但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爹以前用的墨,比这个好。她以前的日子,比现在好。
她不是骄纵。她只是记得自己是谁。
从那天起,书案上换了全套。
紫毫笔,端石砚,徽墨,宣纸。全是沈粟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的。宋悯用这些东西写字,字迹比之前更工整,更流畅。她抄书的时候,背挺得更直,头抬得更高。
有一天,沈粟给她倒白水,她正写得入神,没抬头,说了句:“这墨还行。比我爹以前用的差一点,但比之前那个强多了。”
沈粟把白水搁在她手边,笑了笑:“你爹用的什么墨?”
宋悯的笔尖停了一下。她没抬头,继续写,但声音放轻了些:“徽州产的。一两墨,一两金。我爹一年的俸禄,买不了几两。他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写奏折、修史书的时候才磨一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小时候不懂事,偷了他的墨在墙上画画。他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她说完,低头写字。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
沈粟坐回去,翻开书。他没接话。但他把“徽州墨”三个字记下了。
他柜子里那方徽墨,其实还剩半块。是他以前从一个被贬的翰林那里弄来的。他一直没用,留着。今天他不想拿出来。他想等。等她哪天真的写了什么好东西,值得用那块墨的时候,再给她。
到那时候,她大概已经不在浣衣局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那块墨留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