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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调教 宋悯今天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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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悯今天一来就发现书案上没摆笔墨。
沈粟坐在对面,面前搁着一只白瓷茶杯。杯里是白水,温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杯子先凑到唇边,停一停,再微微仰头,水滑进口中,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喝完,他把杯子搁回原处,杯底落在桌面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宋悯看着他,皱眉:“你渴了?”
“今天不抄书。”沈粟说,“今天教你喝水。”
宋悯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喝水。”沈粟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你试试。”
宋悯低头看着那杯白水,又抬头看了看他。她没动。
“沈内侍。”她的语气里带着点嘲讽,“你是不是闲得慌?喝水谁不会?”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仰头太快,水差点洒出来。杯沿碰了牙,发出一声响。”沈粟看着她,不咸不淡地说,“你在浣衣局待了三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粗气。走路拖沓,坐下的时候椅子要响,喝水有声音,笑的时候露牙。这些东西,搁在浣衣局没人管你。但你想替你爹翻案——”
他顿了顿。
“你站在刑部大堂上,站在都察院那些大人面前,你喝水发出声响,说话带着粗气,谁拿你当回事?一个罪奴,连规矩都不懂,凭什么替你爹翻案?”
宋悯的脸色变了。她盯着他,目光慢慢冷下来。
“所以你让我练喝水?”
“练规矩。”沈粟把杯子又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爹教你读书写字,教你风骨不能折。但他没教你,怎么在宫里活得像个人。”
宋悯看着那杯水,没动。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很冷。
“沈内侍。”她靠在椅背上,下巴抬着,语气里全是讥讽,“你一个内侍,管得真宽。教我喝水,明天是不是还要教我笑?后天是不是还要教我走路?”
“对。”沈粟说,“明天教笑。后天教走路。”
宋悯的笑僵在脸上。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沈粟迎着她的目光,没躲。他的表情很平,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沈粟。”她开口,声音低下来,“你把我当什么?”
他没答。
“你让我抄《诗经》,让我背《大雅》,让我用紫毫笔端石砚,让我吃桂花糖——”她一字一句,越说越快,“现在你让我练喝水。下一步呢?”
她站起来,双手撑在书案上,俯身凑近他,眼睛发红,像烧着一团火。
“下一步教什么?教我笑?教我走路?教我怎么站在那些大人面前,替你——替我自己争口气?!”
她差点把“替你”说出口。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这些东西,喝水、笑、走路,好像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的边角。她不敢往下想。
沈粟坐在对面,看着她。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得他看得清她眼底的血丝,看得清她攥在袖口里的手指在发抖。他没躲。他看着她,说了一句话:
“你爹教你背过《柏舟》吗?”
宋悯愣了愣。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沈粟念了两句,声音很平,“后面是什么?”
宋悯盯着他,没开口。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沈粟替她念了。念完,他看着她,“你爹给你取名叫悯,教你背《诗经》,教你写字,教你风骨不能折。然后呢?”
宋悯没说话。
“然后你在这间屋子里坐了三个月,抄书、背诗、喝白水、吃桂花糖。”沈粟靠在椅背上,语气不咸不淡,“你爹教你风骨不能折,但你连替他翻案的本事都没有。你爹教你悯天下人,可你连自己都悯不了。”
宋悯的手指攥紧了。她的眼眶更红了,但她的下巴还是抬着的。
“你以为我让你练喝水,是为了让你伺候谁?”沈粟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这么站着,她得仰着脸看他,“我是让你记住——你是一个官家小姐,不是罪奴。你喝水不能有声音,你笑不能露齿,你走路不能拖沓。这些东西,你本来就会。你在浣衣局洗了三年衣服,把这些都忘了。”
他低头看着她。
“你可以不练。你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喝水发出声响,笑的时候把牙露出来,走路拖泥带水。然后你一辈子待在浣衣局,你爹一辈子待在岭南。你选。”
宋悯仰着脸看他。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里的红压回去了。她没说话。她转过身,走回椅子前坐下。她端起那杯白水,凑到唇边——停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微微仰头,水滑进口中。杯沿离开嘴唇的时候,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把杯子搁回原处。杯底落在桌面上,轻得像一片叶子。
沈粟看着她。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然后他坐回去,翻开书。
“明天教笑。”他说。
宋悯坐在对面,盯着那杯白水。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沈粟,你会遭报应的。”
沈粟翻了一页书。
“嗯。”
那天傍晚,宋悯走的时候,看了一眼书案上的碟子。今天那块桂花糖还在。她没吃,也没推。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沈粟坐在书案后面,等她的脚步声远了,才伸手把那块糖拿起来,放进嘴里。
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想起她今天差点说出口的那句话——“替你”。她把“替你”咽回去了。她不知道他要她做什么。她只知道他在把她往一个地方推。那个地方她看不清,但她感觉到了。
他不能让她看清。看清了,她就不来了。
他把糖咽下去,盖上罐子,提笔写了一行字:
快了。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窗外天已经黑了。浣衣局那边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院墙,照不到他这边。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会往里放一块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