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恶疾 宋悯称病的 ...
-
宋悯称病的消息,第三天就传遍了后宫。
沈粟站在毓秀宫门口,听外面几个小太监交头接耳。他没动,耳朵竖着。
“宋昭仪病了好几天了,皇上去了三回,她都没侍寝。”
“听说是恶疾。太医说了,得静养,一个月不能侍寝。”
“一个月?那跟打入冷宫有什么区别?皇上能等她一个月?”
“谁知道呢。爬得那么快,肯定根基不稳。一个罪奴,能有什么好命?”
沈粟站在门里,听完了。他转身走回殿里。
宋悯坐在窗下,手里攥着那卷没摔坏的《法华经》。她没看书,在看他。
“听见了?”
“听见了。”
“传的什么?”
“说娘娘身染恶疾。说娘娘活不长。说娘娘跟皇上没缘分了。”
宋悯听了,没生气。她靠在椅背上,抱着那卷经书,下巴抬着。她想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一声。
“废物。”她说。
沈粟看着她。
“这才几天?就沉不住气了。”宋悯把经书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梨花落尽了,只剩下满枝的青梨。“他们越急着传我病重,就越说明他们怕我。怕我病好了还回去,怕皇上还惦记我。所以他们要往死里传,最好传到我死了,皇上就死心了。”
她转过身,看着沈粟。
“那本宫就成全他们。”
沈粟看着她。
“再加把火。”宋悯说,“传出去,就说本宫病入膏肓,太医束手无策。说本宫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沈粟顿了一下。
“娘娘——”
“传。”宋悯的声音很平,“传得越严重越好。最好传到本宫快死了。本宫倒要看看,谁先沉不住气,谁先跳出来踩本宫一脚。”
沈粟看着她。她站在窗前,月白的寝衣,散着头发。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带着一点他熟悉的、从浣衣局就有的狠劲。
“娘娘想引蛇出洞?”
“本宫不想见任何人。”宋悯走回床边,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传出去,说本宫谁都不见。谁也不见。皇上来了也不见。皇后来了也不见。太后派人来问,也说本宫睡着,不能打扰。”
她闭上眼。
“让他们传。让他们跳。本宫等着。”
沈粟退了出去。他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吩咐了几句。小太监领命去了。沈粟站在廊下,看着小太监走远。他知道,明天宫里就会传遍——宋昭仪快不行了。
与此同时,慈宁宫那边也有动静。
沈粟第二天去送经书的时候,太后身边的管事嬷嬷接过经卷,随手搁在了一边。沈粟看在眼里,没说话。他退出去的时候,管事嬷嬷叫住他。
“沈内侍。”
“嬷嬷有何吩咐?”
“太后说了,”管事嬷嬷语气淡淡的,“宋昭仪有心了。只是太后年纪大了,受不得太多。这经书,以后不必每日送了。”
沈粟低着头:“是。奴才回去禀告娘娘。”
他回到毓秀宫,把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宋悯。她靠在床头,听了,没什么反应。
“太后不收?”
“没收。搁在一边了。”
宋悯笑了一声。
“不收就不收。”她说,“明天继续送。初一十五照常。不用抄新的,把之前抄的拿去就行。反正又不是本宫抄的。”
沈粟看着她。
“太后不喜欢本宫。”宋悯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自言自语,“本宫专宠,她不喜欢专宠的妃子。本宫送经书,她以为是讨好。她越不收,本宫越送。送多了,她就知道本宫不是为了讨好。本宫就是在告诉她——本宫做本宫该做的,收不收随你。”
她顿了顿。
“反正宫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本宫。”
沈粟站在她床边,看着她。她靠在床头,散着头发,手里攥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她没有看他。她只是看着窗外。窗外那棵梨树结了青梨,小小的,硬硬的,还不能吃。
“这些人,”宋悯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都盼着本宫去死。本宫死了,她们就少一个争宠的。本宫活着一天,她们就一天睡不安稳。”
她把木梳搁在膝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本宫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她坐在床上,月白的寝衣,散着头发,瘦得下巴都尖了。可她说“本宫不怕”的时候,下巴抬着,跟从前在浣衣局井台边一模一样。
沈粟站在床边,看着她。他张了张嘴。他想说什么。他想说,娘娘,有人喜欢你。可他没说。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宋悯没注意他。她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出去吧。本宫累了。”
沈粟退到门口。他站了一会儿,没走。他看着床上那个蜷着的身影。她瘦了很多。这半个月,她在皇帝面前装柔弱,在后宫面前装病重,在周德海面前装大度。她装了太多人,唯独在他面前,她不装。她骂人,摔东西,捏他下巴,让他做桂花糖。她把所有的刺都收起来,只对他亮。
他站在门口,忽然开口。
“娘娘。”
“嗯。”
“明天桂花糖还要吗?”
宋悯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她看了他两秒。
“要。”她说,“每天都要。”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出去。”
沈粟退出去,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外,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刚才差点说出那句话。他想说“娘娘,奴才喜欢您”。可他没说。他不能说。她信他一半,扔了一半。他要是说了那句话,她大概连那一半都不信了。
他走回自己的屋子,打开柜子最里头那格,端出青瓷小罐。揭开盖子,桂花的清甜散出来。他夹了一块糖,放进嘴里。
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反正宫里没有一个人喜欢本宫。”她说得不对。有一个人喜欢她。可她不会信。因为他一开始就骗了她。他把这句话咽回去,咽得胸口发堵。
他把糖咽下去,提笔写了一行字:
娘娘说没人喜欢她。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搁下笔。窗外天已经黑了。毓秀宫的灯火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碟子。明天他还要给她做桂花糖。后天还要替她送经书。大后天还要去打听周德海的动静。
他想让她信他。可他不知道怎么让她信。他一开始就骗了她。这道坎,他过不去。她也不会让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