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雨露均沾 宋悯称病的 ...
-
宋悯称病的第三天,皇帝来了。
沈粟站在毓秀宫门口,远远看见明黄色的轿辇从回廊那头过来。他转身进去,走到寝殿门口,低声说:“皇上来了。”
宋悯正坐在床上,散着头发,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她脸色是白的——沈粟早上给她扑了一层薄粉。嘴唇也是白的——沈粟没给她涂胭脂。她手里攥着一卷《法华经》,搁在膝上,半阖着眼,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请进来吧。”
皇帝进来的时候,脚步放轻了。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宋悯要起身,他伸手按住了她的肩。
“躺着。别动。”
“臣妾失礼了。”宋悯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虚,“皇上怎么来了?臣妾这点小病,不值得皇上费心。”
皇帝坐在床边的绣墩上,看着她。她瘦了,下巴尖了,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她攥着经卷的手指很白,骨节分明。他看了一会儿,心里软了一块。
“朕不放心。”他说,“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静养几日就好。”宋悯垂下眼,看着膝上的经卷,“臣妾这几日不能侍奉皇上,心里不安。”
皇帝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指很凉。她被他握住的时候,指尖缩了一下。很短。然后她没动。
“你好好养着。”皇帝说,“朕等你。”
宋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眼尾有一点红。
“皇上。”她的声音轻轻的,“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臣妾这几日病着,想了很多。”宋悯垂下眼,声音又轻又缓,“臣妾承蒙皇上恩宠,住进毓秀宫,得了昭仪的位分。臣妾心里感激,可也惶恐。皇上对臣妾太好了,好得臣妾害怕。”
皇帝看着她。
“后宫诸位姐姐,入宫比臣妾早,伺候皇上比臣妾久。臣妾一个后来人,独占了皇上这么多日子,心里不安。”宋悯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臣妾读过几句诗——‘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皇上若是疼臣妾,就该雨露均沾。臣妾不能因为一己之私,让皇上偏宠太过。”
皇帝听了这话,愣住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躺在床上,散着头发,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卷经。她说“雨露均沾”的时候,嘴唇微微颤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她不想把他推给别人。可她说出来了。她说得那么得体,那么懂事,那么有教养。
“你——”皇帝握紧了她的手,“你舍得?”
宋悯低下头,声音有点哑:“臣妾不舍得。可臣妾不能不懂事。”
皇帝看着她低头的侧脸,看着她微微颤着的睫毛。他忽然想起元妃。元妃刚入宫那年,也是这样劝他的。他那时候觉得元妃懂事。现在他觉得宋悯也懂事。可元妃后来死了。死在后宫争斗里。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握紧宋悯的手,忽然有点怕。
“你好好养着。”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朕明日再来看你。”
宋悯点了点头,没说话。皇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躺在床上,攥着经卷,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带着一点病中的虚弱。
皇帝走了。
宋悯听着脚步声远了。她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回去。她攥着经卷的手松开了,经卷掉在被子上。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她坐起来,一把掀开被子。
“沈粟。”
“奴才在。”
“关上门。”
沈粟把门关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床边,胸口起伏着。她的脸不白了,涨得通红。她伸手把膝上的经卷拿起来,摔在地上。
“恶心。”
沈粟没说话。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她冷笑了一声,“我读过的诗多了。哪一句像今天这么恶心?”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也白。她抬手把鬓角那两缕碎发别到耳后。别完了,又觉得不对,重新拨回来。她做这些的时候,手在抖。
“他碰我的手。”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他的手好热。热得我想吐。”
沈粟站在门口,看着她。他知道她说的是谁。皇帝。每次皇帝碰她,她回来都要沐浴。有一次他站在外间,听见她在里面用水泼自己。水声很大,泼了一遍又一遍。
“沈粟。”
“嗯。”
“打水来。”宋悯转过身,看着他,“本宫要沐浴。”
沈粟去打了水,端进里间。他把铜盆搁在脚踏上,退了出去。他站在外间,听见里面水声哗哗的。她洗了很久。水换了两回。第三回的时候,水声停了。
“沈粟。”
他走进去。宋悯坐在妆台前,头发湿着,披在肩上。她换了一件干净的寝衣,月白的。她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过来。”
沈粟走到她面前。她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跟上次一样。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很亮,带着一点水光。
“你说,”她开口,声音哑哑的,“本宫是不是很脏?”
沈粟看着她。他没躲。她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跟从前一样用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娘娘不脏。”他说。
“那个男人碰了我。”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每天对着他笑,对着他说好听的话,对着他装柔弱。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我就觉得脏。我回来要洗三遍。洗三遍还是觉得脏。”
沈粟看着她。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微微发着抖。他忽然想起五个月前,在浣衣局,她蹲在井台边,背挺得笔直。那时候她的手也抖。可她抖着也要把衣服搓完。
“娘娘不脏。”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稳。
宋悯盯着他。她盯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手,垂下眼。
“你出去吧。”她说,“本宫累了。”
沈粟退后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翠屏呢?”
他停住。
“翠屏最近怎么样?”
“回娘娘,”沈粟说,“翠屏在浣衣局旁边的杂役院。每天除草、搬东西、扫院子。她每天只做一件事。做完就回屋。不跟人说话。不传消息。”
宋悯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湿头发贴在脸侧,嘴唇还是白的。她没回头。
“很好。”她说,“让她继续做。别让她闲下来。闲下来就会传闲话。”
“是。”
“还有。”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明天去问问太医——就说本宫身子弱,需要静养。让太医跟皇上说,一个月内不宜侍寝。”
沈粟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在镜子里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很冷。但她刚才捏他下巴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娘娘。”
“嗯。”
“今天的事,”他说,“皇上不会忘的。您劝他雨露均沾,他会觉得您大度。往后会更宠您。”
宋悯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短,很淡。
“本宫知道。”她说,“本宫要的就是这个。”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她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
“桂花糖。”
“在碟子里。”
“知道了。你出去吧。”
沈粟退了出去。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已经黑了。毓秀宫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站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她捏过的地方,还留着她指尖的凉意。他攥了攥,又松开。他从袖中摸出那支断了的白玉簪。簪子断了。修不好。可他一直带着。
他想起她刚才在镜子里说的那句话。“本宫要的就是这个。”她越来越像一个昭仪了。她劝皇上雨露均沾,皇上就更心疼她。她称病不侍寝,皇上就更惦记她。她一步一步,走得稳得很。可她说“我是不是很脏”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把簪子收回袖中,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他得去做桂花糖。她今晚没吃,但明天醒来,桌上要有一碟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