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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欲擒故纵 宋悯受宠两 ...

  •   宋悯受宠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皇帝来毓秀宫来了二十多次。赏赐堆满了三间库房。后宫的人看她的眼神从轻慢变成了巴结,又从巴结变成了畏惧。周德海那边没什么动静,但沈粟知道,他在等。等宋悯犯错,等她恃宠而骄,等一个能把她拉下来的机会。

      这天早上,沈粟照例来给宋悯请安。她坐在妆台前,没让他梳头。她手里攥着那把缺了齿的木梳,在指间转着。

      “沈粟。”

      “嗯。”

      “去传个话。就说本宫身体不适,这几日不能侍寝了。”

      沈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她脸色红润,眉目清朗,没有一点不适的样子。

      “娘娘哪里不适?”

      “哪里都不适。”宋悯把木梳搁在桌上,转过身看着他,“皇上每日来,太勤了。勤得后宫那些人眼红,勤得周德海天天盯着毓秀宫。本宫现在根基太浅,经不起这样的盛宠。”

      沈粟看着她。

      “娘娘的意思是——”

      “欲擒故纵。”宋悯说,“皇上天天来,他就觉得本宫唾手可得。本宫突然病了,不让他来了,他才会想。人就是这样。天天见,不稀罕。见不着,才惦记。”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她两个月前还在浣衣局洗衣服。她学这些,只用了两个月。

      “还有。”宋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梨花已经落了,树上结了小小的青梨。“本宫如今身无长物,只有一副皮囊。皮囊是皇上给的,皇上哪天不稀罕了,本宫就什么都不是。光靠一张脸,撑不了多久。”

      她转过身。

      “去打听太后的喜好。本宫要抱太后的大腿。”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

      “太后信佛。每月初一十五去慈宁宫后面的小佛堂念经。她喜欢檀香,喜欢素斋,喜欢听人讲《法华经》。她不喜欢后宫妃嫔争宠。谁争,她厌谁。”

      宋悯听完,点了点头。

      “初一十五。后天就是十五。”

      “娘娘要去?”

      “不去。”宋悯说,“本宫病了,怎么能去?”

      沈粟看着她。

      “你替本宫去。”宋悯说,“替本宫送一卷手抄的《法华经》去。就说本宫病中抄经,为太后祈福。别多话,送到就走。太后问起本宫,你就说本宫病着,还惦记着太后。别的话一句别说。”

      沈粟垂下眼。

      “是。”

      宋悯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没有仰视他的意思。她看着他,目光从上往下,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沈粟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没躲。

      宋悯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她凑近了些,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的东西。她的眼睛很亮,很沉,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

      “沈粟。”

      “嗯。”

      “你是皇上的人吧?”

      沈粟看着她。他没说话。

      “皇上让你照顾本宫。让你看着本宫。让你提点本宫。”宋悯捏着他的下巴,声音很轻,“你每天给皇上汇报本宫的事。本宫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你都告诉他。”

      沈粟没否认。

      “本宫身边,不留不忠的人。”宋悯说,一字一句,“不留不忠心的人,不留不可用的人,不留无用的人。你要是皇上的人,你现在就可以走。本宫不留你。”

      沈粟看着她。

      “可你要是本宫的人,”宋悯的声音低下来,“你就得记住——本宫说过,有一天本宫会杀了你。”

      沈粟看着她。她的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很用力。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她在等一个答案。她要一个准话。她要把话挑明。她要他选。选皇上,还是选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奴才从前是皇上的人。现在是娘娘的人。”

      宋悯看着他。她没松手。

      “若有一日,皇上问起娘娘的私事——”沈粟说,一字一句,“奴才只说该说的。不该说的,奴才一个字都不会提。若有一日,皇上要奴才做对娘娘不利的事,奴才先来告诉娘娘。若有一日,娘娘要奴才的命——”

      他顿了顿。

      “奴才自己跪着来领。”

      宋悯捏着他下巴的手,停了一瞬。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稳,没有躲闪,没有犹疑。他跪在地上,仰着脸看她。他的下巴搁在她指尖上,没动。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漂亮话。”她说。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

      沈粟跪在地上,没起来。

      “你当初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也说过‘不是坏事’。”宋悯低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短,很冷,“你的话,本宫信了一半,扔了一半。”

      沈粟看着她。他没接话。

      “起来吧。”宋悯转过身,走回妆台前坐下。她拿起那把木梳,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搁下。“去传话。就说本宫病着。这两天谁也不见。”

      沈粟站起来。他退后两步,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沈粟。”

      他停住。

      “桂花糖别忘。”

      “不会忘。”

      他推开门出去了。

      他站在毓秀宫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有汗。他攥了攥,又松开。他从袖中摸出那支断了的白玉簪,拇指摩挲着断裂处的毛边。

      他说了“现在是娘娘的人”。他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提”。他说了“奴才自己跪着来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可她说“漂亮话”。她说“信了一半,扔了一半”。她说得对。他当初把她从浣衣局要出来的时候,说的是“不是坏事”。从那天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只信一半。

      他不能怪她。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骗她的。他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要把她送到皇帝面前。他给她梳头、化妆、换衣裳,教她喝水、练笑、学走路。他每天给她一块桂花糖。她不吃,他就自己吃。他做这些的时候,她以为他在哄她。其实他在磨她。他磨了她四个月,然后把她送到了龙床上。

      所以她不信他。她信了一半,扔了一半。她捏着他的下巴逼他表忠心。她听了,但她不信。她还要再试。以后还会再试。一次,两次,无数次。直到她信为止。可她大概永远不会全信了。

      他把簪子收回袖中,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他得去传话。告诉皇上,宋昭仪病了。

      他走在路上,想起宋悯刚才坐在窗前说的那句话。“本宫如今身无长物,只有一副皮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她不是身无长物。她有脑子。她有手腕。她有一颗他花了五个月都没完全看透的心。她还捏着他的下巴,逼他表了忠心——然后告诉他,她不信。

      她越来越像昭仪了。可他越来越不像一个奴才了。他想让她信他。可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信。因为他一开始就骗了她。这道坎,他过不去。她也不会让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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