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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主动 那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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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宋悯没有等沈粟来。
她自己坐在妆台前,把那把缺了齿的木梳搁在桌上,等着。沈粟进来的时候,她正对着铜镜看自己。素面,散发,寝衣松松垮垮。她转过头,看着他。
“沈粟。”
“嗯。”
“今天给我打扮。要最像的。”
沈粟脚步顿了一下。他走到她身后,拿起梳子。他没问“最像谁”。他知道她说的最像谁。他梳得很慢,很仔细。垂云髻,两缕碎发,白玉梨花簪。眉黛描得比平时更柔,胭脂涂得比平时更淡。他给她换了一件月白的宫装,料子是前日苏州新进的缂丝。
宋悯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他。
“备一碟桂花糖。”
“娘娘要带去哪?”
“景和宫。”
沈粟看着她。他沉默了一瞬。
“娘娘。”
“嗯。”
“从前你恨不得离皇上远远的。”
宋悯看了他一眼。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天光正好,院子里梨花开得正盛。她站了一会儿,开口。
“我从前在浣衣局,天天盼着有人来救我。盼我爹的旧部,盼我爹的同僚,盼一个什么青天大老爷。”她说,“后来你来了。你把我从浣衣局要出来,教我读书写字,把我送到皇上面前。我恨你。”
她转过身,看着他。
“可我现在想明白了。与其等着别人来救我,不如我自己去拿。皇上喜欢我,我就让他喜欢。皇上宠我,我就让他宠。我主动去要,比等着别人来施舍强。”
她顿了顿。
“求人不如求己。”
沈粟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她穿着月白的缂丝宫装,绾着垂云髻,鬓角两缕碎发,白玉梨花簪。她站在窗前,日光打在她脸上,眉目如画。她说“求人不如求己”的时候,下巴抬着,眼睛很亮。
他垂下眼。
“娘娘说得对。”
他转身去小灶房,拿了一碟桂花糖,用食盒装了。他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往景和宫走去。
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来了一个人。
周德海。
他穿着司礼监的蟒袍,腰上别着牙牌,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看见宋悯,他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宋昭仪。”
宋悯站住。她看着周德海。她见过他。从前沈粟跟她说过,周德海是司礼监掌印,皇帝身边最得脸的人。也是害她爹的人。
“周公公。”她微微颔首。
周德海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垂云髻移到她鬓角的碎发,再移到她发间的白玉梨花簪。他笑了一声。
“昭仪今日打扮得真好。”他说,“跟从前那位,真像。”
宋悯没接话。
“不过老奴多嘴提醒昭仪一句。”周德海凑近了些,声音压低,“这宫里的花,开得越盛的,谢得越快。昭仪年纪轻,爬得高,可要当心脚下。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见过太多登高跌重的了。”
宋悯看着他。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沈粟。
“沈粟。”
“奴才在。”
“你得罪过周公公吗?”
沈粟垂着手,低着头:“回娘娘,没有。”
“从前在皇上身边当差的时候呢?”
“也没有。”
宋悯转过头,看着周德海。她的表情还是柔柔的,语气还是轻轻的,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周公公。”她说,“本宫这个奴才,从前在皇上身边当过五年差。本宫问了他,他说没有唐突过公公。本宫自己,入宫以来,也未曾与公公有过龃龉。”
她顿了顿。
“既然本宫主仆二人都没有得罪过公公,那公公方才那番话,本宫就听不懂了。公公是皇上身边最得脸的人,本宫是皇上新封的昭仪。公公何出此言?”
周德海的脸僵了。
他说那番话,是暗里讽刺。可宋悯不接暗的。她把话挑明了,当着他的面问沈粟有没有得罪过他。沈粟说没有。她说自己也没有。那周德海刚才那番“登高跌重”的话,就成了无中生有。他不能说“你以后会得罪我”。他只能说——
“老奴不过随口一提。昭仪别多心。”
“那本宫就放心了。”宋悯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很淡,“本宫还以为哪里做得不好,惹了公公不高兴。公公若是对本宫有什么指教,本宫洗耳恭听。可公公若只是随口一说——”
她垂下眼,从袖中摸出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臣妾一个孤女,胆子小。听不得这样的话。”
周德海的脸色变了又变。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
“昭仪言重了。老奴一时失言,昭仪莫怪。”
“公公客气了。”宋悯把帕子收回去,声音柔柔的,“公公是长辈,本宫该敬着。只是本宫这个人有个毛病——听不得冤枉话。本宫没做过的事,本宫不认。本宫的人没做过的事,本宫也不认。”
她看了沈粟一眼。
“沈粟。”
“奴才在。”
“给周公公赔个不是。”
沈粟上前一步,弯腰拱手:“周公公,奴才有礼了。若奴才有哪里做得不周,请公公多多提点。奴才一定改。”
周德海看着沈粟弯腰的样子,又看了看宋悯站在那儿微微含笑的脸。他咬了咬牙,挤出一丝笑。
“沈内侍客气了。老奴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带着两个小太监走了。走得比来时快。
宋悯站在回廊下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嘴角那点笑还在,但眼底冷得像井水。她转过身,看着沈粟。
“起来吧。”
沈粟直起身。他看着她。她刚才那番话,把周德海堵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五个月前在浣衣局,她蹲在井台边,背挺得笔直。那时候她护的是自己的骨气。现在她护的是他。
他垂下眼。
“走吧。”宋悯说,“去景和宫。”
她转身往前走。沈粟提着食盒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她偏过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以后周公公若是对你有意见,你别顶嘴。他说什么,你听着。他说你不好,你就说——”
她顿了顿。
“公公说的是。奴才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请公公多多提点。”
沈粟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月白的缂丝宫装,垂云髻,白玉梨花簪。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没回头。但他听懂了。她在教他怎么在周德海面前低头。可她刚才在周德海面前,一个字都没低。
皇帝在东暖阁。看见宋悯进来,他放下朱笔,脸上露出笑意。
“来了?”
“臣妾给皇上请安。”宋悯福了福身,“臣妾想着皇上政务繁忙,怕皇上忘了用膳,带了一碟点心。”
沈粟把食盒搁在案上,揭开盖子。桂花糖的甜香散出来。皇帝看了一眼,笑意深了些。
“桂花糖?”
“臣妾自己做的。”宋悯说,“手艺不好,皇上别嫌弃。”
皇帝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点点头:“甜而不腻。跟从前御膳房做的不一样。”
“臣妾的配方跟别人不同。”宋悯垂着眼,声音柔柔的,“皇上若是喜欢,臣妾以后常做。”
皇帝看着她。她站在案前,穿着月白的缂丝宫装,绾着垂云髻,鬓角两缕碎发,白玉梨花簪。她说“常做”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他看了很久。
“好。”他说,“朕等着。”
沈粟站在角落里,垂着手。他看着宋悯站在皇帝面前,温婉、体贴、恰到好处。他看着她笑,看着她低头,看着她拿起一块桂花糖递到皇帝手边。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元妃。
他忽然想起五个月前,在浣衣局。她蹲在井台边,把翠屏的头摁进冷水里。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火。
现在她眼睛里也有东西。但不是火了。是更冷、更稳、更让他害怕的东西。
他垂下眼。
皇帝拉着宋悯的手,说了几句话。宋悯一一应着,声音柔柔的。沈粟站在角落里,听着。他听见皇帝说“你比从前更懂事了”。他听见宋悯说“是皇上教得好”。
他攥了攥袖中的手。那支断了的白玉簪还在。簪子断了,修不好。他一直带着。
宋悯要走了。她福了福身,退了两步。皇帝叫住她。
“明天还来。”
宋悯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好。”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经过沈粟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很短。然后她走了出去。
沈粟提着空食盒,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梨花开得正好,花瓣落了她满肩。她没扫,就那么走着。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沈粟。”
“嗯。”
“今天那碟桂花糖,”她说,“皇上吃了。你回去再做一碟。明天我还要带。”
“是。”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
“娘娘吩咐。”
“明天给我打扮得比今天更像。”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越像越好。”
沈粟站在月亮门下,看着她走远了。她的背挺得笔直,月白的宫装衬着瘦削的肩。她走过竹林,走回毓秀宫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食盒。盒子里还剩一块桂花糖。是皇帝没吃的。他拿起来,放进嘴里。
甜。苦。回甘。
他嚼着糖,往自己的院子走。他想起她刚才在回廊上堵周德海的样子。她当着他的面问沈粟有没有得罪过他。沈粟说没有。她说自己也没有。那周德海的那番话就成了无中生有。她说“本宫没做过的事,本宫不认。本宫的人没做过的事,本宫也不认”。她在护他。
她越来越不像宋悯了。可她说“越像越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还是宋悯的光。
他提笔写了一行字:
她在主动了。
他看着这行字,搁下笔。窗外天已经黑了。毓秀宫的灯火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桌上。他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手边是那只空食盒。